第232章

    杭帆用力點著頭,眼淚卻像是止不住的雨,更加洶涌地流淌下來。
    杭艷玲的手松了一松,旋即更緊地握住了他。
    只要抬起頭來,杭帆就會發現,潸然淚花之後,她正向自己投以一種心痛又復雜的眼神。
    “不管你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她說,“媽媽至少希望……希望你能找一個,你自己喜歡,又真心對你好的人。”
    她說︰“小寶,我想要你別像媽媽這樣,把人生都浪費在沒有心的男人身上。”
    想到此刻行蹤不明的岳一宛,杭帆心中難免恍惚。可听到母親這麼說,他心下又陡然一驚︰“……朱明華的那些事情,你其實都知道……嗎?”
    沉重地呼出一口氣,杭艷玲臉上露出了一點木然的澀意。
    “是啊。”她似乎並不對杭帆口中的“那些事情”感到意外,只是疲憊已極地笑了一笑︰“我畢竟也……和他這麼多年了。”
    “一開始,我只是……我可能就是沒法甘心吧。”咬了下嘴唇,杭艷玲搖頭,“但我到底也是這個年紀的人了。我就想——”
    一種細碎卻尖銳的東西,始終潛伏她的眼底。在那份溫柔小意的神色下面,怨恨與傷心的淚水,經年累月地凝結起來,成為一根銳利的針。
    “他欠我們這麼多。我趁機討要一點回來,也不算過分吧?”
    青春時代的杭艷玲,是听著滬劇《碧落黃泉》長大的。樓下婆婆的舊唱機,再加上鄰家姐姐的老唱片,盤面轉過幾千遍,她幾乎能把整部劇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我願來將一切交與儂,只要儂對我有情義。’」
    第一次听到這句詞的時候,幾位同听的阿姐阿媽,都紛紛露出了惆悵的微笑。那年她還年紀太小,完全不明白這笑容背後的具體意涵。
    「‘從此戀卿卿戀我,花晨月夕不分離。’」
    愛情是多麼美的東西啊!哪怕只有十一二歲的年齡,每當杭艷玲听到這句唱詞,都依然對這濃稠、熾熱而又陌生的情感,產生強烈的憧憬。
    「‘黃鶴杳然無消息,現在我再也等勿及。’」
    十四五歲的辰光,杭艷玲走在上學路上,一個人哼唱著這首訣別的戀歌︰「‘玉如命運已經到,大概我勿有這種好福氣。’」
    戲劇女主角的不幸遭遇讓她感到有點傷心,卻又總生出一種奇怪的向往與羨慕來。
    小城的生活寡淡無趣,十七八歲的杭艷玲總渴望一場驚心動魄的愛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女主角一樣,擁有值得銘記終生的花前月下……那就算最後殉愛而死,這輩子也算是沒有白活了。
    「‘請儂以後忘記我,因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啊,愛情,還有這決絕又美麗的死。這是多麼地令人向往啊……
    沒過多久,她遇到了朱明華。
    在父母的叱責與謾罵聲中,她頭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愛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耳邊對她唱︰「‘我唯一希望只有儂,願與你永遠在一起!’」
    那時,杭艷玲真的以為,自己就是愛情故事里的那個女主角。
    而身為女主角的她,怎麼能像貪慕虛榮的惡毒配角那樣,不斷地向戀人伸手要錢呢?這太庸俗,太低級,也太玷污她這份純潔不朽的愛了。
    杭艷玲不想要朱明華的錢。盡管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在攀附高枝,她也從未主動向朱明華伸手要過錢——直到杭帆降生。
    小孩子是一團粉雪晶瑩的吞金獸。上醫院要錢,買奶粉要錢,衣服鞋子玩具,樣樣都要錢。
    「養孩子能花多少錢?」人們蠻不在乎地告訴她,「買不起奶粉就吃米糊,衣服用大人的改改照樣穿,能花多少錢?」
    可她剛出生的孩子,一吃米糊就要吐,半夜里還會發出小貓般細弱的哭聲。這個小小的生命是那麼脆弱,光是喂飯和哄睡兩項,就已把杭艷玲忙得焦頭爛額。她哪有時間去親手改制嬰兒的衣服?
    實在沒有辦法,朱明華再次回家之後,她紅著臉向對方要錢。
    第一次要錢是容易的。第二次也還算簡單。
    第三次的時候,對方掏錢夾的動作變得不太爽快。
    到了第六次,朱明華不耐煩了,問她到底要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算清楚了再要?
    「對不起。」她覺得慚愧,也覺得羞恥,可又實在是沒有辦法︰「小寶他……」
    朱明華不在乎她到底要說什麼,點出兩張五十元的紙鈔放下,像是在打發一個難搞的叫花子︰「好了好了,又不是給不起,你委屈什麼。」
    那幾年里,杭艷玲是委屈慣了的。但她當時從未想過自己的委屈,因為她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要養。
    忍耐似乎是愛情的一部分。在小說和戲曲里,戀愛的女人,就應該是更偉大、更包容、更體貼也更委屈的那一個。所以她忍耐著羞恥,忍耐著心酸,也忍耐著無助與惶恐,只為朱明華有一天能夠幡然醒悟,發現杭艷玲是一個多麼愛他的好女人,從而像每一個回頭的浪子那樣,鄭重迎娶她做自己的新娘。
    但這一天始終未曾到來。
    是她生孩子之後就沒有以前那麼好看了嗎?還是她向男人要了太多次錢,終于被他所厭煩了呢?
    她發現朱明華在外面又有了新人。行李箱里的長頭發,外套襯里上的口紅印,他無所畏懼地帶著這些痕跡回到家中——回到他與杭艷玲,還有杭帆的這個家中。
    杭艷玲委屈得想要大哭,想要抓起桌上的碗筷就往男人的臉上砸過去。可事實上,她卻連哭都不敢哭一聲。因為她沒有錢。
    她還有杭帆要養。而光憑自己做紡織女工的那點薪水,她恐怕養不起自己的孩子。
    忍著惡心,她摘掉了行李箱里的長頭發,洗掉了衣服上的口紅印。
    實在忍不下去的時候,她對自己說︰想想杭帆。
    客廳里,五歲的杭帆正撥拉著小汽車玩具的輪胎。翹著二郎腿的朱明華抖開一份報紙,提高聲音說,你都拿到新玩具了,能不能安靜點?
    想想杭帆,想想你的小寶!杭艷玲痛苦地對自己說,離開朱明華,我或許可以吃糠咽菜地過日子,但我總不能讓小寶也和我一起……
    父母說的是對的,但她醒悟得實在太遲了︰朱明華確實只是和她玩玩而已。
    她以為自己選擇了愛情,她以為自己終將成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卻最終,她只成為了他的情婦。有悖倫理的,見不得人的,“道德敗壞”的情婦。
    而就像每一個情婦那樣,在她的哭泣與懇求中,朱明華終究頭也不回地走了。丟下的她與年僅八歲的杭帆,在路邊相擁著嚎啕大哭。
    在那之後,對“沒錢”的恐懼,成為了杭艷玲十年生活的主要底色。
    房租要錢,水電要錢,柴米油鹽要錢,一針一線全都要錢。
    杭帆念書要錢,出門坐車要錢,買新衣裳要錢,上補習班要錢,學校的課外活動也要錢。
    比起同齡的孩子,杭帆已經是非常懂事的小孩了——可是,別人家孩子都能擁有的東西,杭艷玲怎麼舍得讓杭帆沒有?
    錢,錢。錢!生活中的一切問題,歸根結底都是錢的問題。
    錢就像是中元節祭祀用的金元寶,疊起來不容易,燒起來卻比眨眼更快。
    錢啊,她好想變得有錢。
    她好想像其他家長那樣,能開著氣派的轎車送杭帆上學,能隨時隨地給杭帆買新衣服新鞋子,能眼都不眨地甩出幾千上萬的補習班課時費,能在假期里陪杭帆去各地旅行玩耍……
    可她只是個紡織女工而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把加班的時長拉到最滿,私下里再接上點縫補衣服與織毛線衣的活計,杭艷玲每個月也就只有這麼小幾千塊錢。
    在這座富庶的江南小城里,這份收入堪稱微薄。
    這生活疲憊得像是看不見盡頭。她每天都好累,最累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想過去死。
    「‘請儂以後忘記我,因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日子最苦的那幾年,她對朱明華的恨意最深。時不時地,杭艷玲就會想︰要不自己也學戲中人那樣,寫一封絕筆信給朱明華,然後抹脖子死了算了。
    她想要朱明華後悔,想要辜負自己的人像小說男主角那樣哀痛欲絕。她想要用決絕的死,來證明自己靈魂的清白。
    可是,她甚至都不敢去死。因為她還有杭帆。
    如果她死了,杭帆要怎麼辦?他還這麼小,爸爸已經不要他了,連外公外婆也不願認他。如果再失去媽媽,這個孩子以後要怎麼辦?難道去孤兒院嗎?他在那里會不會被人虐待?
    杭艷玲無法再往下想。為了杭帆,她只能一次次鼓起勇氣,拼了命地繼續活下去。
    那時候,對于朱明華,她滿心都是不甘與怨懟。
    她想不明白,越想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是要鑽牛角尖︰我都已經付出這麼多了,我都已經這麼竭力地在忍耐了,我都已經願意退讓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他還是要拋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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