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正经教学就像是餐前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永远是数学。
每每讲完他的课,张苍那双温润的眸子就会瞬间亮起不一样的光彩。
他会立刻从袖中、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掏出那几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草稿,或者拿出新的算题,凑到刘昭面前。
“殿下,您昨日所言方程之消元法,臣回去思索良久,用于解盈不足类问题,果然势如破竹!只是此处,若遇三式联立,当以何者为先,何者为后,方能最速?”
“殿下,您看这勾股容圆,若以您那三角函数标记角度,其弦、切之变,是否暗合天地韵律?”
“殿下……”
刘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很多时候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些公式定理对她而言是现成的工具,可对张苍来说,却是需要追根溯底的全新体系。
她不得不拼命回忆模糊的数学记忆,组织语言,试图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
常常是张苍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把刘昭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丢下一句此乃公理,无需证明。
或者我需再思索几日来搪塞。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张苍心满意足地收起今日讨论的新成果,脸上洋溢着收获知识的快乐。
他看向正揉着发胀太阳穴的刘昭,笑容温和得如同三月春风,语气更是体贴入微:“殿下今日辛苦了。臣观殿下于《春秋》微言大义已颇有见解,明日我们或可加快些进度,想必能省出半个时辰?正好可将今日这函数图像与曲线关系再深入探讨一番。臣觉得,此法于测算天体运行轨迹,或有奇效!”
刘昭:“……”
她看着张苍那张在夕阳下俊美非凡,此刻却让她有点恨得牙痒痒的脸,终于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的认命:
“张先生……”
“嗯?殿下有何指教?”张苍眨眨眼,一脸无辜和期待。
刘昭指了指自己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我这里,快被您掏空了。再这么下去,我怕不是要先您一步,去见周公论道了。”
第99章 楚河汉界(九) 如意,此子肖我,将来……
张苍先是一愣, 随即失笑,看着刘昭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总算良心发现,略带歉意地拱拱手:“是苍太过心急了。殿下恕罪。只是殿下所授之学, 实在令人心驰神往, 难以自持。”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 眼神依旧亮晶晶的:“那明日暂且不论数学, 臣新得一批乐谱, 或可与殿下探讨音律之美?”
刘昭眼前一黑。
她五音不全, 她不懂音乐。
她无力地挥挥手, 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赶紧回去躺平。
“先生开心就好。”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沧桑。
刘昭正准备回自己帐中休息,却听得营寨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夹杂着马蹄声和隐约的环佩叮当。
她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车马风尘仆仆地停在辕门之内,护卫的兵士皆是精悍的关中子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被簇拥在中间的一抹倩影。
那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即便经历了长途跋涉,鬓发微乱, 裙裾沾尘,也难掩其美色。
她肌肤胜雪, 眉目如画, 一双翦水秋瞳盈盈望向闻讯赶来的刘邦。
她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孩。
不是戚夫人又是谁?
刘邦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刀兵凶险的前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先是错愕, 随即板起了脸,眉头紧锁,“胡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此地是战场,岂是儿戏之所!栎阳不安稳吗?”
他的斥责声不小,周围的将领兵士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然而,戚夫人一直受宠,却并未被这呵斥吓退。
她抬起那张柔弱可人的脸庞,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泪珠要落不落,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如同春日莺啼,
“大王息怒。非是栎阳不安稳,只是没有大王在的地方,妾身心中便如浮萍无依,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她顿了顿,继续说着,“唯有来到大王身边,亲眼见到大王安好,妾身与孩儿,方能安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抱怨路途艰辛,没有诉说生产幼子的不易,只一句有大王在的地方,妾才安心,便胜过千言万语。
刘邦那刻意板起的严肃面孔,在这柔肠百转的话语和那欲坠的泪珠面前,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他眼底很是动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终究是吃这一套的。
“你呀……”他叹了口气,语气已然软化,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惜。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了戚夫人怀中那个襁褓上。
小家伙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和他的父亲。
他长得玉雪可爱,眉眼间竟颇有几分刘邦的影子,又不失其母的精致。
刘邦看着这孩子,多年未有子嗣,他很是高兴,他伸出那双惯于执剑挥鞭,布满粗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却又无比小心地从戚夫人怀中接过了孩子。
刘邦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那孩子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止住了啼哭,还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这一笑,仿佛春风吹化了坚冰。
刘邦脸上严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傻气的喜悦。
他哈哈大笑起来,用粗粝的手指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颊。
“好!好小子!”
他越看越欢喜,转头对戚夫人,头脑一热,脱口而出,“此子肖我,看着就机灵,将来必成大器!”
他沉吟片刻,目光炯炯,朗声道:“寡人今日甚悦!此子就取名——如意!愿他此生诸事顺遂,万事如意!亦如寡人此刻之心意!”
“如意……”戚夫人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绽放出明媚欣喜的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牡丹,艳光四射,“谢大王赐名!如意,快,谢谢父王!”
她逗弄着孩子,气氛瞬间变得温馨而融洽。
周围的将领们,此刻也纷纷露出了笑容,适时地上前道贺:“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喜得公子!”
刘昭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戚夫人如何以柔克刚,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刘邦的佯怒,看着刘邦抱着刘如意时那毫不掩饰的喜爱,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看着父亲脸上的喜悦,再看看那被取名为如意的幼弟,以及笑靥如花的戚夫人。
她转身离去,并未惊动旁人,她想起刘邦那句,此子肖我。
张苍此人,于学问上有着超乎寻常的赤诚与狂热,一旦沉浸其中,便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更兼他本性疏狂,并不觉得拜服于太子的数学智慧之下有何不妥。
他逢人便夸,言谈间对刘昭的天授之算学奇才推崇备至,那激动赞叹的模样,比他新得了一位绝色美妇还要热烈几分。
这风声自然而然地传到了刘邦耳中。
这日,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尚可,便召张苍前来问询太子学业。
张苍一进帐,还未行礼,刘邦便半开玩笑半是审视地开口了,他斜倚在案后,嘴角带着惯有的,有些痞气的笑意:
“张苍啊,乃公请你来,是让你教导太子学问,明事理的。你这老小子倒好,跑去拍她马屁了?怎么,觉得太子年少,哄她开心比教她真本事容易?”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敲打意味。
君王可以容忍臣子有怪癖,但绝不能容忍臣子敷衍塞责,尤其是对待继承人教育这等大事。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涔涔,伏地请罪了。
然而张苍却并非寻常臣子。
只见他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那双温润的眸子瞬间瞪圆了,脸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
他甚至忘了行礼,直接上前两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学者被质疑学术水平时的愤懑与急切:
“大王!此言差矣!苍岂是阿谀奉承之辈!”
“苍所言句句属实,发自肺腑!太子殿下于算学一道,岂止是天赋异禀?简直是天纵奇才!臣钻研算学数十载,自问于此道颇有心得,然殿下所展示之代数、数列诸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思路之奇诡,推演之精妙,直指算学本源,足以开宗立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