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边地新定,正需人头立威。”
文吏冷汗涔涔,为边官太守默哀,“下官明白!”
“其四,新设各郡,地广人稀,尤其是边境沿线。除招募内地百姓徙边外,将此次俘获的万余匈奴,叛军降卒及其家眷,分散安置于各郡边缘或新建军屯点,与汉民杂居。给予田宅,教其耕种,许其通婚。同时,从内地迁徙一些罪囚、流民至此,混杂而居。目的只有一个,打破旧有部族、地域界限,使燕人、代人、胡人之称渐消,只知自己是汉郡之民。”
这个策略更大胆,周勃忍不住道:“殿下,胡虏畏威而不怀德,分散杂居,恐生变乱。”
“所以需要强兵镇守,更需要统一的法度与教化。”刘昭看向他,“军队要足以随时扑灭任何火星。同时,各郡县学官要尽快设立,让边城孩童入学,习汉文,知礼仪,晓律法。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要让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只知道大汉,只知道自己是汉人。”
边关是不缺识字的人的,毕竟流放的那边多,他们又干不了重活,教人识字好歹能糊口,日子不那么艰难。
她目光扫过众人:“此举或许缓慢,但一旦生根,边疆方有长治久安之基,比垒十道城墙更有用。”
最后她指向地图上几条关键的河流与山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即勘查,在几处关键隘口、水陆要冲,修筑新的戍城、烽燧,与旧有体系连接。同时,征发民夫,修缮从蓟城到辽东,从雁门到代郡的官道。道路一旦畅通,则兵马粮草调运迅速,政令也能通达边陲。”
陆贾看着她,从军事到民政,从摧毁到建设,她完美勾勒出彻底消化燕代之地、将其血肉筋骨完全融入大汉帝国的蓝图。这已远远超出了一次战后安抚的范畴,而是拥有强烈刘昭个人色彩的,深谋远虑的政治政策。
她已经在铺自己的路,也在铺天下的路,陆贾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看着她从一个顽劣的稚童,成为一个完美的执政者。
她是他的学生,将来亦是肩比圣君的帝王。
众将和文吏听得心潮起伏,这位年轻储君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尸山血海,投向了未来数十年的边疆。
安排已毕,众人领命而去。大堂内只剩下刘昭与一直沉默旁观的陆贾。
“老师,”刘昭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依你之见,此策如何?”
陆贾沉吟良久,缓缓道:“殿下之策,刚柔并济,思虑深远。尤其杂居、教化二策,若成,可收百年之功。然,”
他话锋一转,“其势过急,其利过显。收地、分田、徙民、筑城,每一步都触动无数人利益,消耗海量钱粮。朝中必有非议,曰殿下擅权,曰好大喜功。且燕代新附,人心未稳,如此大刀阔斧,若一处不慎,引发动荡,恐前功尽弃。”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清理的街道和远处开始升起的寥寥炊烟。
“老师所言,我岂不知。”她声音平静,“但时机稍纵即逝。此刻大胜之余威尚在,匈奴新败,叛王伏诛,边民盼安,将士听令。正是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奠定新局之时。若等朝中扯皮,利益勾连,旧势力死灰复燃,再想动手就难了。”
她转过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必须先斩后奏,“非议由他非议。钱粮,从缴获和抄没的叛产中出大部分,不够的,我从东宫私库和……未来几年的盐铁之利中补。至于动荡,”
也不看看她手中的牌,能有个鬼的动荡,“韩信、彭越的刀,周勃、灌婴的兵,不是摆着看的。我要的,是一个牢牢握在朝廷手中,能自己造血,能抵御胡虏的北疆,而不是两个名义上归属,实则随时可能再出乱子的藩国。为此,我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担些骂名。”
陆贾看着她,想起她为百姓覆盖披风,此刻的杀伐果断与那时的悲悯体恤,汇聚于一人之身。
她成为了真正的君王,知慈悲,更知雷霆。
“既如此,”陆贾起身,拱手一礼,“臣愿竭尽所能,助殿下成此功业。只是,有一言,望殿下谨记。”
“老师请讲。”
“刚不可久,柔不能守。燕代之事,以刚猛开局,日后还需以柔韧维系。新任官吏的选拔,日常治理的宽严,与民休息的尺度,乃至对待归附胡部的策略,皆需殿下时时留心,拿捏分寸。大胜之后,调养之功,更为关键。”
刘昭郑重颔首:“老师金玉之言,昭谨记于心。”
窗外,北疆的风吹过,带着新土和希望的气息。
帝国的边疆,正在战火灰烬中,被一只坚定而年轻的手,缓缓重塑着模样。
而长安的方向,关于这场大胜和随之而来巨大变动的奏报与争议,由吕后一力震压,她女儿都赢了,那不得随性一点,国库没钱,就委屈委屈诸公吧。
刘昭不着急,她在这边守着,让陆贾忙活着,许珂带着医官脱不开身,她得防疫,又得治病,军中,城中,忙得很。
刘昭看着他们忙活,也想着改进一下现有的火炕,这时候北方人用火塘,大量热量随烟气直接散失,又易倒烟、室内烟气大,温度不均,易一氧化碳中毒。
这个她知道火炕原理啊,虽然现在天气热,但是琢磨是需要时间的,等到了深秋冬天的时候能用得上,不然那个时候再弄就来不及了,冬天又得死多少人?
之前布匹泛滥,家家户户有棉袄,没有战事,还可以砍柴,弄点炉子。
长安有火墙,但那个太贵了,普通百姓肯定弄不了,还是火炕靠谱。
这边没有墨家人,只能自己弄了,她对随行的官吏道,“传令下去,召城内所有手艺尚存的泥瓦匠、陶匠,还有军中懂得砌灶垒墙的匠作官,三天后到官署前集合。”
命令很快传开。
三天后,官署前空地上便聚集了二十余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带着惶惑与不安,不知这位太子殿下召他们这些贱业之人有何事。
刘昭让人抬来一块用炭笔画了简单示意图的木牌,又搬来些泥土,砖和陶管。
“诸位匠人,”她开门见山,指着木牌,“北方天寒地冻之时,百姓难熬。当未雨绸缪,孤欲推广一物,名为暖榻,或可叫火炕。”
她简要说明了想法,在屋内盘砌一个中空的土石台子,一头连接灶台或单独的火口,另一头接通烟囱。烧火做饭的烟火,不走空中,先钻进这土台子的空洞里转一圈,把台子烤热了,再顺着烟囱排出去。
匠人们听得面面相觑,这想法闻所未闻。一个胆大的老泥瓦匠颤声道:“殿下,这,烟火在里头走,若是堵了,或是漏烟,岂不……”
“问得好。”刘昭点头,“所以孤召诸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把这暖榻做得又热、又省柴、还不倒烟。”她指了指地上的材料,“我们便在此处,试做几个。不论成败,参与匠人皆有工钱,或换粟米五斗。若成,按图制作者,另有厚赏,并录为官匠,传授技艺。”
第168章 守土开疆(八) 毕竟殿下爱他……
听闻有粮有赏, 还可能成为吃官饭的匠人,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匠人的心思活络,对材料构造天生敏感,起初的惶恐很快就消失了。
老泥瓦匠琢磨着烟道的走向:“殿下, 这烟道不能直来直去, 得像羊肠子似的绕几绕, 不然烟气跑得太快, 炕热不透。”
刘昭并不干涉具体做法, 只提出要求:“咱们这个火炕, 一要热得均匀, 不能头烫脚凉。二要省柴, 寻常人家烧得起。三要安全,绝不能漏烟闷死人。四要……尽量简单,材料易得,寻常百姓自己也能学着盘。”
纵使甲方要求多, 但是甲方给的也多,众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和泥、砌砖、预留烟道、安装陶管、抹平台面……
这些天失败了好多次,要么是烟道太直, 热量留不住。要么是接口漏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直到第二个月, 试验品终于砌成。
刘昭听着就过来了,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 让侍从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烟气钻进炕洞,开始有些许青烟从未干透的泥缝渗出,老匠人连忙用湿泥补上。
渐渐地,烟囱口冒出了笔直的白烟, 抽力顺畅。
刘昭伸出手,悬在抹得光滑平整的土黄色台面上方。
起初只是微温,约莫一刻钟后,一股稳定而令人舒适的暖意,从台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她将手掌按实,热度均匀,不烫手,却足以驱散深秋的寒意。
“成了!”匠人们爆发出欢喜的呼声,忙活了一个多月,天天试天天试,总算是找对了路子,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些尘灰的脸上满是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