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韩信在她身前站定,拱手为礼,“陛下。”
    “大将军不必多礼。”刘昭的声音平和,看着府中天际那一点高悬的燕影,以及隐约传来的孩子的低呼,“曦儿在放风筝?”
    “是。”韩信起身,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空,“臣做了只纸鸢,让她散散心。”
    刘昭笑了笑,朝里走,“她这几日,可还好?”
    “初时惊惧,现已平复许多。臣已与她分说明白,是非对错,利害关节。”
    “有劳大将军费心了。”
    “分内之事。”韩信顿了顿,“吴王已离京?”
    “今晨走的。”刘昭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韩信脸上,“刘濞姿态做得很足,奏疏写得情真意切。”
    韩信扯了扯嘴角,很是嘲讽,“哀兵之策,以退为进。回了吴地,才是蛟龙入海。”
    “朕知道,所以朕放他走。”
    比起没理的杀了他,让所有宗室离心,不如他反了再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他们这么多年,跟老夫老妻也没什么两样了,“陛下此来,是接殿下回宫?”
    刘昭摇了摇头:“不急。让她再在你这里住些时日。宫里到底人多眼杂,心思也多,皇后又生病了,顾及不到,你这里清净。”
    张敖去年冬天就病倒了,母后也老了,她让医士全天候照顾,吕后怕孩子出事生病,让刘曦搬出了椒房殿,没想到就出了这事。
    韩信点了点头,“臣府中,陛下尽可放心。”
    “朕自然放心。”刘昭抬手拂开垂到眼前的一串紫藤花,“曦儿的性子,有些刚烈。”
    “刚烈未必是坏事。”韩信的声音沉缓,“殿下懂得愤怒,知晓捍卫,总好过怯懦隐忍。”
    刘昭转头看他,“大将军看得透彻。”
    他们向书房走去,“陛下,吴地若有不臣之举,北军随时可动。吴地水军虽利,然江河之险,并非不可逾越。陛下但有所命,臣必为陛下与殿下,扫清寰宇。”
    刘昭进了房嗯了一声,“不急,还是先造大船吧,朕找了巨子,秦时大船的图纸,还好当年在咸阳宫的时候拿了出来,如今国库有钱了,该投资了。这些年学子也多了,朕还准备建学府。”
    第225章 大汉棋圣(五) 若天不假年,陛下保重……
    书房内陈设简朴, 透着兵家的整肃。墙上悬着大幅的山川舆图,几案上散放着几卷兵书与最新的军报。
    韩信引刘昭入内,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陛下欲兴大船,建学府, 目光长远。”韩信将茶盏推至她手边, “水战之要, 一在船坚, 二在卒练, 三在将领知水文、晓天时。吴越之地, 水网纵横, 舟楫为生民所习。朝廷若欲与之争雄于江海, 非有经年之功不可。”
    刘昭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朕明白,朕不急。”
    她用杯盖荡开浮沫,抿了一口, “刘濞归国,必先安葬其子,整顿内务, 安抚部属,积攒钱粮, 联络同谋,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 站在朕这边。”
    她抬眸, 目光清亮,“国库渐丰,新政初显成效,北疆无虞。朕有足够的时间, 命少府与将作监依图督造战船,招募善水健儿,在云梦、彭蠡择地设水军大营操练。不过他还不配朕将时间用在他身上,朕准备广开学府,延揽天下英才,教授文韬武略,尤其在法与礼、算术、格物诸学。巨子已入彀,其所传机关之术、营造之法,正可成一家。”
    韩信听着,他的皇帝,是没必要将宵小放在眼里。“陛下布局深远,船坚炮利,再加新式战法,就可弥补我军水卒初练之短。”
    “不止于此。”刘昭放下茶盏,“朕还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吴国所恃者,盐铜之利,富甲东南。然其盐场、铜矿,多依朝廷特许而营。朕可命大农令逐步调整盐铁专卖之策,在临近吴国的郡县增设官营盐场,压低盐价,挤压其利。同时,命少府暗中收购铜料,或寻新矿,控其源头。”
    她想起这些年一直在稳农业,讲究稳扎稳打,搞得她居然被人炫富了,她觉得刘濞把握不住吴地,还是让她来玩进出口吧,“经济之刃,有时比刀剑更锋利,更能悄无声息地割其血肉,乱其民心。待其府库虚耗,民有怨言,内部不稳之时,才是雷霆一击的最佳时机。”
    韩信深深看了她一眼,经济是韩信的盲区,毕竟他做生意什么德行,他自个都知道。
    韩信是慕强的,刘昭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强者,不仅懂得战场上的排兵布阵,更深谙庙堂权谋与天下大势,善于将政治、军事乃至人心,都编织进属于她的大网中。
    “陛下思虑周全。”他沉声道,“如此一来,吴王即便反心炽盛,亦不敢轻举妄动。朝廷步步为营,稳占先机。”
    “朕要的,便是这个稳字。”刘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南那片被水泽环绕的富庶之地,推恩令前几年就颁布了,藩王不足为患,还能帮她减轻边关压力。
    “刘濞若安分,毕竟是堂兄,朕可容他继续做他的藩王,允他世代承袭,只要他真心臣服,不起异心。但他若以为朕的宽仁是怯懦,以为吴地的铜山盐海是他挑战朝廷的底气……”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那朕便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中央威权,什么是大势所趋。这江山,是刘氏的江山,更是朕的江山。朕既能将它从百废待兴带到今日仓廪丰实,便也能将它带上更高更远之处。任何挡在路上,意图分裂割据的顽石,朕都会亲手将它碾碎。”
    她不允许有人在她的地盘上挑衅她。
    韩信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她的背影。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烟水绿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也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姿。
    这些年汉初的老人一个个老去,她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眉宇间的威仪也日益深重,但那份锐意从未消退,反而在时间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内敛磅礴。
    刘昭步出大将军府,登车车帘垂落,隔绝了春日的暖阳与街市的喧嚣,车轮碾过长安平整的御道。
    她闭目养神,脑海中所有宏大的图景最终都模糊淡去,只剩下那苍白而温和的面孔——
    马车驶入未央宫,并未前往宣室殿,而是径直转向椒房殿的方向。越靠近,殿内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气息便越是清晰,沉沉地压下来,连带着春日的光都暗淡了几分。
    椒房殿外侍立的宫人见到皇帝车驾,连忙跪伏行礼,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异常安静,只有药炉上陶罐发出的细微咕嘟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轻咳。
    刘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内殿的窗扉半掩,光线昏朦。
    张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是久病的苍白,衬得那双温和的眸子格外幽深。
    他比刘昭年长几岁,此刻却格外憔悴,原本清隽的面容因病痛而削瘦,颧骨微凸,只有眉宇间那份多年沉淀的儒雅,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他看到刘昭进来,眼中泛起微弱的光,挣扎着想坐直些。“陛下来了……”
    “躺着,别动。”
    刘昭快步上前,坐在榻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触手之处,衣袍下的骨骼硌人,比上次来看时似乎又清减了许多。她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今日感觉如何?医士的药可用了?”
    张敖虚弱地笑了笑,呼吸有些急促,“老样子,喝了药,略安稳些,劳陛下挂心。”
    他目光落在刘昭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轻声道,“陛下刚从宫外回来?看着似有些疲惫。”
    “去看了看曦儿,她一切都好。”刘昭避重就轻,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你不必操心这些,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曦儿……”张敖眼中掠过痛楚,“是臣无用,未能护好她,反倒让她受了惊吓,还惹出这般祸事……”
    “不关你的事。”刘昭打断他,“是刘驹狂悖,他该死。你病着,无需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曦儿有朕在,你放心。”
    张敖知道刘昭的性子,也不再多言,只是叹了口气。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病来势汹汹,缠绵数月,太医院的医士们轮番诊治,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针灸艾灸试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起色,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起初还能勉强起身处理些宫务,如今却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气短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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