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箬一一摇头。
三分钟到,护士松开手。
“行了,可以睁眼了。”
“……”
尽管已经想过无数次这个时刻,当它真的到来时,明箬还是感觉心跳节奏快要失速。
她深深吸了口气,长睫轻颤,缓慢地睁开了眼。
其实,随着这段时间纱布一圈圈减少。
她已经能看到大概景象了。
窗外的蓝天白云、绿树小花,纯白的病房,镜中影影绰绰的自己。
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在护士来滴完眼药水、换完纱布后,站在窗边,到处望望。
看天看地,看云看树。
连底下穿着红棉袄模糊成一个红色像素块的小孩儿跳绳,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变得那样的新奇。
但——
怎么能有可比性呢。
隔着层纱布的朦胧世界,和毫无阻碍亲眼看见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当眼睫撩开。
告别过的绚烂世界重新朝她招手。
明箬先看到了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圆润,压在掌心,手背有一条条青色脉络,蜿蜒而下。
无名指指根,铂金婚戒银白熠熠。
婚戒长这样啊……
明箬眼眶隐隐发热,一阵酸意涌上鼻腔,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微微抬头,视野越过床边和自己的腿,捕捉到了一抹深黑色。
垂顺的西装裤旁,冷白手掌看似松散地耷拉着,长指如玉,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她摸了许多次的那颗痣。
“商迟。”
明箬喃喃喊了一声。
她声音低低的闷闷的,更似自言自语的气音,却被交付了全身心关注的男人精准捕捉到。
他毫不迟疑地屈膝半蹲,手腕搭在膝上,无意识往前伸出一点儿距离。
商迟小心翼翼地询问:“宝宝,看得见我吗?”
没有一点儿缓冲。
低敛的琥珀瞳中骤然撞入那道俯身的身影。
明箬听很多人说过,商迟长得很帅。
她用指腹描摹过那张脸庞,也隐隐约约在脑海中勾勒过深邃立体的五官。
直到她亲眼看到。
浓眉乌眸,高挺鼻梁,淡色薄唇。
那双乌黑眼眸,盈满了担忧与期待,眼巴巴的,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啊。
是很好看。
比她模糊勾勒出的样子好看很多倍。
明箬怔怔看着他不出声,眼眶却泛起一圈红。
把向来沉稳的男人慌得手足无措。
慌慌张张伸手想抱她,又顾忌在场几位长辈,不知道脸皮薄的明箬愿不愿意被抱,长指僵滞在半空。
商迟睨着她神色,小心试探问道:“宝宝,怎么了?看不到吗?那我现在去找全医生好不好?”
越说越觉得心焦。
他眉心微蹙,尾音落下就要起身,虚虚伸出的手指却被一把攥住。
没用什么力。
轻轻扯了扯。
但立刻让他重新乖顺蹲下。
指腹紧贴那枚米粒小痣。
明箬眼眶还湿漉漉泛着红,唇瓣却扬起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弧度。
“商迟,我看到你了。”
跨越了十三年黑暗。
她终于看到了他。
第96章
大约是实在太感动了,齐可婧响亮地吸了吸鼻子。
明箬下意识抬头。
先看见的,就是站在侧边静静望着她的齐岚。
记忆中,那个在少年宫上课的老师,模样温婉秀美,爱说爱笑,弹琴时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自信洒脱。
这么多年过去。
老师的鬓角早已生出少许白发,眼角不可避免有了几道细纹。
可望向她时,眼眶红红,眸光中的温柔一如往昔。
明箬将眼前涌上的雾气眨掉,踩着拖鞋几步走到齐岚面前,扑入齐岚张开的怀抱中。
“老师,我看见你啦。”
齐岚嗯了声,鼻音很重,在众人目光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脸,手掌轻轻抚着明箬的长发。
明箬将额头抵在齐岚的肩膀上。
从她失明后,就是老师一直陪在身旁,带着她四处求医。
明明当初齐岚是因为身体不好才退出华羽的,可那一整年的奔波,齐岚却始终没有说过累、说过放弃。
甚至还在小明箬关心她时,笑着宽慰。
“老师不累,小竹要吃那么多药、还要做各种治疗,你才是最辛苦的。”
确定暂时没有办法治疗后。
齐岚牵着明箬回了家,拉过丈夫女儿,对她说。
“小竹,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明箬其实是喊过齐妈妈的。
但有天晚上起夜,她路过齐可婧的房间,听到里头闷闷地问,妈妈,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了吗?
齐岚哄女儿:“我当然是你妈妈,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个妹妹吗,小竹这么乖,给你当妹妹不好吗?”
齐可婧那会儿正是心思最细腻敏感的青春期。
她抹了抹眼睛,“小竹很好,我也很喜欢她……可是,我也很需要妈妈。”
“我这次考试成绩很好,特别高兴,拿着试卷回家想要你们夸我,但回家没有人,你和爸爸带小竹出去玩了……”
明箬没再听下去,脱了鞋,穿着袜子走过过道,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她难得失眠了,怕流下的眼泪打湿枕套让老师发现担心,直接在怀里抱了包抽纸。
眼眶热热的,就赶紧抽一张盖在脸上。
小明箬想,她真是个坏孩子。
自顾自享受老师和师丈的好,却没想过,其实,她是抢了属于齐可婧的、单独的偏心的爱。
她怎么能这样呢。
于是,她改回了原本的称呼,坚持要住校,也搬到了清坪街那处房子。
齐岚和韩冬青都很紧张,关切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住的不开心。
明箬摇摇头,说,自己只是想通了,要适应一个人生活的未来。
她搬走的前一晚,齐可婧偷偷敲开她的房门,羞愧又难过,小声问她。
“你是不是听到我说的那些话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小竹,你能当我妹妹我很开心的!”
“你一个人,又生了病,怎么能自己住呢?”
明箬很笨拙地表演了惊讶,表示自己从来没听到什么话,这是她思考后的决定。
于是,这么多年下来,她一直都喊齐岚老师,喊韩冬青师丈。
“……”
明箬像小时候那样,靠在齐岚怀中,充满依赖地蹭了蹭。
她想起这么多年齐岚的温柔呵护,想起每次师丈对她说小竹回家咯,想起前两天齐可婧拉着自己的手说的话。
眼眶热意弥漫。
曾经那么多医生都遗憾的说,本来这个基因病发病率是很低的。
太可惜了,太不幸运了。
可明箬却觉得,她一直都很幸运,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明箬压下汹涌情绪,将下巴搁在齐岚肩上,有些腼腆又有些紧张,轻轻喊了声,“齐妈妈,谢谢你。”
抬眸时,齐可婧和韩冬青挤在一块,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也红了,疯狂点头鼓掌。
抚在头发上的手顿了顿,紧接着,重新收拢,将明箬搂得紧紧的。
齐岚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嗯,小竹,你是妈妈的骄傲。”
-
病房里红眼数量要超标了。
但凡进来个医生,都要担忧是不是红眼病集中爆发的程度。
明箬收敛好情绪,一一将人认过。
贺吟竟然还准备了个红包,塞到她手中。
任淮音不甘示弱,没准备红包,干脆拿出手机给明箬发了个转账。
齐岚手里还攥着擦眼泪的纸巾,一看她们俩这架势,连忙也掏出手机。
开玩笑。
她可是小竹亲口喊的齐妈妈,怎么能输给别人?
稀里糊涂的,明箬接连收到几笔转账,想退回,手机直接被抢走。
几人异口同声:“收下!”
明箬:“……好哦。”
怎么还带硬塞钱的。
她的眼睛毕竟才好没多久,还是多休息少用眼,尽量不看电子产品。
之后几天,商迟就陪着明箬去附近的公园、博物馆、胡同巷子转了几圈。
明箬看什么都开开心心的。
连小孩儿捡树叶都能看上十几分钟。
等全筝做完最后的检查,宣布可以出院后。
当天办了出院,下午商迟就直接开车带明箬到了高铁站,打算在她跟随华羽出去之前,带她去隔壁清城看海。
商迟将车停在了机场停车场内,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大行李箱。
正好隔壁车位也停进来一辆车,车主下来后,先是瞥了眼站在前头的明箬,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