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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第878节

    不过多时,章越已是搁笔,韩绛吃了一惊道:“这般快!”
    章越道:“容先写到此,丞相先看过,是否合意?”
    韩绛点点头当即捧文看起,看到一半,稍稍松了口气。
    韩绛道:“当年范文正,王介甫书札满篇铺陈横比,从大处落墨,度之此札倒是从小事而论。”
    韩绛心底猜测,若他写文一定是铺陈自庆历新政而起,再到熙宁变法,谈论其中的成功失败,然后再根据其中进行延续或修改。
    譬如王安石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一开篇就是本朝百年如何如何,哪里哪里好,哪里哪里不好,十足宏大叙事的口吻。
    主打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大多数人都是吃这一套的。
    别看王安石情商不高,但他的文章却是天下第一。连精于此道苏轼也称他是‘野狐精’。
    比起来章越此论,乍看有些‘小家子气’。
    章越解释道:“舒国公将天下的框框架架都定好了,我们只好于细节之处有所弥补就好了。”
    韩绛释然道:“正是,但这一句不加,旁人怕是不知。”
    章越道:“丞相说得是,是我思虑不足,还请你润色。”
    韩绛点点头补上,然后抚须道:“如此便王道多了,但不知道合不合天子心底希冀。”
    章越点点头道:“当年范文正公变法初衷乃‘劘以岁月而人不之为,悠久之道也’,但仁庙心切再三催促,否则范文正公得手诏后,与左右‘吾君求治如此之切,其暇岁月待耶?’”
    韩绛满脸欣然地道:“度之,你能这么想就好了,那么老夫有什么不放心。”
    当年范仲淹也觉得仁宗皇帝求治太急,在对方再三催促下写下了答手诏条陈十事,而范仲淹原本的念头,是要慢慢改的,不是一蹴而就可成。
    仁宗当时心态,好比穷小子整日躺平,有天受了富亲戚羞辱刺激后,陡然决心发愤图强。
    然后小说会告诉我们穷小子从此走了发家致富的道路,并且一路都有白富美眼瞎了一般放着高帅富不要,争相向穷小子投怀送抱。
    可事实是穷小子最多努力不超过一个月,马上又恢复了躺平的状态。
    日常躺平,偶尔诈尸。
    仁宗皇帝也是这般,庆历新政只坚持了不到一年。
    普通人要成功,不要好高骛远,不要过度努力。先从小事做起,通过办好每件小事,来投喂自己的信心,能力,意志,提高认识,找到自己的方法论。
    而章越札子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从量变到质变。
    不过一个时辰,章越书就,韩绛略一增删润色后,章越誊正完毕。
    内侍火速禀告官家。
    官家正在和高太后品茗。
    高太后道:“自三皇五帝以来,治统在尧舜禹汤,道统也在尧舜禹汤,后来儒家出了个孔子,道统便到士大夫的手里去了。”
    “从此以后,乱子也便多了,大臣动辄批评朝纲,人心不古。陛下且记住,名器不可授人。”
    官家道:“太后,【国是】儿子还握着,开天章阁是让韩绛,章越献策,最后用不用还在朕!”
    高太后道:“韩绛是个厚道长者,章越是明白人,他们比王安石,范仲淹都更知分寸。但知分寸归知分寸,范仲淹,王安石变法,遇到吕夷简,司马光的反对,这二人皆是能臣,称之圣贤也不为过。”
    “司马光言‘古之天地有异于今乎?古之万物有异于今乎?古人之性情有异于今乎’,我以为此乃天地之至论。”
    “官家若要治天下,还是要用司马光,吕公著。”
    官家道:“太后,你又提这一句话,朕当年用王安石,便是喜他大刀阔斧一般,破除了这些。”
    高太后叹息道:“且由着你去折腾。”
    官家又喝了一口茶汤,凝眉看着茶汤变换的茶色。
    “陛下,韩绛,章越二人已是书就。”
    官家闻言动容,眉飞色舞地道:“这么快。”
    “立即召两府大臣,不,召两制以上大臣往天章阁!”
    片刻官家率王珪,冯京,元绛等两府,两制以上大臣一并赶至天章阁。
    早闻天子重开天章阁消息,满朝文武都是听说了。
    一行紫袍重臣随着天子登阁。
    但见阁中章越,韩绛左右面立,官家则道:“两位卿家辛苦了。”
    韩绛,章越皆道:“臣等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仓促书至。尽大臣事君之义,冒昧粗有所陈。”
    官家笑道:“天章阁中,三代先帝御容瞩目之下,何陋之有!”
    但见韩绛章越所书的札子,正呈于三代先帝御像。这等绝世文章自是请先帝先行‘过目’。
    官家率大臣三拜过三代先帝后心底默念道,列祖列宗庇佑我大宋,降下神策,助我赵宋富国强兵,致天下太平。
    官家诚心诚意地如此叩拜,章越,韩绛见天子如此都是有所触动。
    至于其他官员们则是将信将疑。
    之后由王珪上前取卷呈给御座上的官家御览。
    官家急不可待地浏览起来,下面的大臣皆屏声静气。
    官家看了一半便似自言自语地道:“这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力愈达便是积小胜为大胜?”
    第1039章 雄鸡一唱天下白(感谢曾大仁成为本书第二十一个盟主)
    天章阁内,官家御览。
    一旁宰臣们皆屏息而观之。
    札子不长两千余字,难怪不到一个时辰就书就了,还誊正一遍。
    官家怀疑治国大略两千个字就能说完吗?
    带着怀疑官家仔细看去。
    何为大胜?大胜乃道也。
    所谓道,当持之不动,好比仁义利民,这是长利远利,尽管做一件事要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功,但要始终将他放在高处。
    何为小胜,小胜乃术也。
    至于是术,则无所不用其极,当责效,讲究手段,必须求短利近利,眼睛要放在眼前。
    求道,求大胜之事,急功近利而为之。
    择术,则顾虑重重,这也不敢干,那也不敢干。
    此二者皆误也。
    道者,当放之长远,术者,先办了再说。
    以伐夏而论,全国为大胜,破国为小胜;伐谋为大胜,伐兵为小胜;伐兵为大胜,攻城为小胜。
    譬如我要逼你投降,却在你面前喊打喊杀,虚张声势;我要跑路,则摆出全军决战态势,就是金蝉脱壳;我全歼你的兵马,却通过攻城逼你来援,就是围魏救赵。
    要通过破国,达到全国的目的,通过伐兵,来达到伐谋的目的,通过攻城,达到伐兵的目的。
    求大胜当以一当十,当绵绵用力久久为功,相信时间的力量,再难的事情也不怕;求小胜则以十当一,必须责效,必须急功近利,再易的事也要办到极致。
    举重若轻者,则必先举轻若重。
    比如要实行儒家的仁义,必须通过法家的手段来实行。
    你可以看见的都是我的术,而我的道则不表现在术上,这就是可示其术却不可示其道’。
    好比章越当年开熙河,尽管用的战术很粗浅很笨拙,看起来很不高明的样子,但最后就是通过一个个笨拙手段的来实现战略目标。
    这就是只用其浅,不用其深。
    道是难,是大,切不可一头撞进去,当永远抬头向前看。
    术是易,是小,所以要解决好每一个问题,要时时看在当下。
    术可以失败,但必须反省,术之用无穷,一个方法不行就换另一个,道则不可以败,需持之不懈,却可在微末上调之。
    要用小事易事,来实现难事大事,但必须先有其道,再有其术。
    有术无道则迷茫看不清方向。
    一个系统刚建好,要先拿几个数据往里面跑一跑,不然就不知道系统怎么样。
    桶里的石头,不要一次性全部取出来。
    毕其功于一役,是最后的手段。
    通过大事里一件件小事,来完善认知论和方法论,通过实践提高认知,最后小事积累多了,会有一个指数性的飞跃,这就是认识反过来促进实践,通过量变达到质变,循序渐进,积小胜而大胜。
    所以没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之说,只有一件件小成功,最后汇集成大成功。
    “好一个‘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朕看后真是醍醐灌顶。”
    官家从椅上起身,再度审阅一遍后言道:“孔子曾言吾‘吾道一以贯之’,舒国公常言的‘抓其大要’,便是如此。”
    “其实这札子都是平日韩卿,章卿所提,如今是挈领提纲!”
    没错,这封‘论积小胜为大胜’的札子,是章越,韩绛心得写在其中了。
    其实这些话都在章越平日的奏疏上,经筵上,君臣奏对上早就反复表达过了。
    就好比政策不能一下子贸然拿出来,可以事先放放风,咨询一下意见,这也是积小胜为大胜。
    今日百川汇聚,收束成江。
    “遍示诸位卿家!”
    官家说完后,让石得一将这封‘积小胜为大胜’的札子,遍示群臣。众臣知道表面上说得是是伐夏之略,其实也是以后【韩章】中书的治国之要。
    元绛将此札子反复看了数次,也挑不出毛病来,虽说大多是都章越说过的,看似中平至极,然又有不平。
    元绛知道凭自己看不透其中深意,其实除了元绛,在场大臣们也看出来了,其中有所深意,但他们看不懂。
    官家当即道:“将此札子下至待制以上官员参看!”
    “再抄发给陕西六路经略使!河北四路安抚使。”
    陕西六路经略使,分别是熙河路经略使、秦凤路经略使、鄜延路经略使、环庆路经略使、泾原路经略使、永兴军路经略使。
    河北四路,分别是定州路安抚使司、高阳关路安抚使司、真定府路安抚使司、大名府路安抚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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