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一进家门，就看到女儿破天荒在客厅看新闻——Julie新电影的报道。
    男人眼神微动，悄无声息地脱下外套挂在一侧，将公文包放到玄关的柜子上，走到孩子身侧坐下，揽住她的肩。
    “怎么突然看这个？”
    青羽不动声色躲开了，只是一点点距离，但的确躲开了。
    梁叙看了看彼此之间拉开的间隙，又将孩子拉进怀里，低头吻她的发顶、耳廓，“小羽……”
    “不…我不想。”女孩子挣了挣，双手抵在他胸口，“让我静一静，好吗？”
    她几乎是乞求。
    “不好。”梁叙断然拒绝，将她整个抱起来，放到腿上，“告诉我，在想什么？”
    青羽不搭腔，他没话找话，“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不那么忙了吗？每次回来你都在做题，怎么今天……”
    女孩忽然转身，盯着他，“为什么不肯碰我？”
    梁叙仍旧面色平稳，迎着女儿的目光，任由她探究自己，好一会儿才抚了抚她的头发，“爸爸不是告诉你了吗？”
    梁青羽很想表现得像个大人，平静，理性，可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她忽然抬手指向屏幕，就这样把心中所想一股脑地倒出来：“你对她们也这样？”
    梁叙暗暗心惊。
    从来只关心自己在父亲心中分量的少女，如今开始关心那分量的原由，也关心父亲每一个行为与表现背后的原由。
    梁青羽或许自己都没发现，她正在做这样的事。即便发现异样，她可能也只以为是出于亲情，不同寻常的亲情。毕竟这世上不是每一对父女都像他们。
    其实答案再简单不过。梁叙早就弄清楚一切。自己心态的变化，女儿心态的变化，包括她放在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注意力，对他过往的隐隐在意。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有什么正在他和孩子之间发生。
    那种无法克制的喜悦根本不受他控制。第一次感受到时，连他自己也震惊。
    竟然是爱情。难以置信，但真真切切。
    只有做过父亲的人才能明白那种疼爱又酸楚的心情。此生唯一挚爱的就在眼前，明明只需要再往前一步，只要一步……
    梁叙嘴唇动了动，转而拿过遥控将电视关掉，才重新面向怀里的孩子。
    他真想吻一吻她，吻她充满依恋的眼睛，吻她柔软鲜艳的嘴唇，向她说很多很多真切的情话，表白自己的心意。可他更清楚自己应该停留在父亲的位置。这是他的最优解。他们的最优解。
    他太清楚自己养大的小孩，他们根本是同一种人，认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绝对属于自己。而他已经不可能。他有太复杂太放纵的过去。
    偶尔卑劣一点，他也有想过乞求她的怜悯。他当然可以如此，不被爱的童年、少年、青年，他为什么是这样。他懂得该怎样打动自己的小孩。
    年轻人才追根究底，他根本不在意爱来得是否纯粹，他只要他的小孩全身心爱他。父女情也可以，用手段换来的情爱也没关系。
    到最后，梁叙还是做不到残忍。为人父的心情让他无法再往前，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女儿保留那一丝丝的可能。
    他搂紧青羽的腰，低头与她面颊相贴，“青羽，没必要关注那些，那都是过去了。”
    青羽推开他，脸色有些难看，“是吗？可路松明说你最近似乎很想交女友，她们是过去，那未来那些呢？”
    梁叙并不打算跟女儿谈论这部分，他面不改色道：“关于我的事你都可以问我，没必要经由别人。再者，女友？我想她们都算不上。”
    青羽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好一会儿才心有戚戚地吐槽：“渣男。”
    梁叙笑着将女儿揽进臂弯，“我只是比较诚实。”而后正色道：“Partner。各取所需的Partner。那绝对不能算男女朋友的关系，小宝。”
    见女儿仍旧满脸不悦，也有不解，梁叙摸摸她的头发，继续解释：“我付出一些合理的报酬，获得一些我需要的。那只能算交易。而交易是无关感情的。”
    梁青羽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梁叙口中说出来。可转念一想，他似乎一直就是这样的。对她尊重，对她好，不代表他对所有人尊重、对所有人好。
    她一面为此欣喜，另一面却觉得难以接受。过去即便知道自己的父亲有不好的一面，到底没有亲眼所见。
    青羽忍了又忍，终究年轻，哼了一声，气愤道：“你以为那是多么高尚的事？竟然就这么义正言辞地说出来？她们难道会因为你没有动感情就不存在？别把我当叁岁小孩子。”
    梁叙丝毫不动怒，脸色看起来无比平静。
    “我从没有这样讲。梁青羽，是你问我，所以我才回答。况且你不是早就知道？”
    他轻抚了抚女儿气呼呼的脸，“跟爸爸上床之前，你不是就知道这些？还亲眼看见了。”
    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浮上来。
    青羽真不喜欢这时候的自己，到这地步她的身体还是有反应。
    她更加气急败坏，气梁叙，更气自己。
    面红耳赤地推他，连连捶了好几下，“混蛋！”
    梁叙纹丝不动，仍紧紧抱着她。
    等到孩子终于闹够了，才慢慢抚着她的背，“消气了？”
    青羽别开脸，“休想。”
    她完全循着本能做这一切，丝毫未发现自己这一系列行为背后的含义。她的心思此刻全都在另一件事上。
    无论如何，她都难以想象，肉体关系怎样才能不影响人的心情变迁。她近来就常常受到影响。
    青羽重新看向梁叙，脑子里有一千一万个可能。她没办法不问出口，即便那会让自己处于下风。
    “就算事情真如你所说又怎样？就比如刚才……”她看了眼已经关掉的电视，视线又回到梁叙脸上，“那个谁，她在你身边那么久，甚至你们最近还准备复合，难道她也不算？”
    梁叙直勾勾看着她，始终很平静，平静到严厉。像是要从她身上挖出一个洞。直看得青羽浑身发怵，他眼睛里才浮现一点儿笑意，可落在青羽眼中怎么看都像揶揄。
    “你说呀！”青羽破防地推他，脸都涨红了。
    下一秒就被梁叙拉住，抱了个满怀。青羽当即就要挣扎，却被更紧地按住。
    梁叙将下颌搁在女儿发顶，许久才低声开口：“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得体地跟自己的孩子说这些。这样说或许很狂妄，你又会生气。但是小羽，我以前真的从不认为有谁有资格站在我身边。我想这才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满意了吗？”
    青羽的心漏跳一拍。为他此时捧住她低头望过来的眼神，更为他话中的用词。
    “以前”。
    她又一次意识到，以前她不会纠结和关注这些。青羽没来由感到一点心慌。
    梁叙有不愿意跟女儿谈及爱情的理由，青羽同样也有。对于自己的父亲，她的了解绝不止他愿意表露的那些。
    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他的父母，他的弟弟。第一次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时，梁青羽是震惊的。还有深深的不安。
    因为梁叙从未跟她提过其他家人的存在，她几乎以为他的家人只剩她一个。
    从路松明那里听到梁叙的成长故事后，梁青羽立刻就共情了。她完全能够理解他在爱方面的匮乏，他能够爱她，爱一个小孩，她已经感恩戴德，并时时感到心疼了。怎么还会不懂事地向他要爱情？
    她向来是把爸爸的需要内化成一切合理的自己的需要。
    除此之外，还有梁叙所表现出的对于情爱或者女伴的不屑。
    譬如此刻。青羽又一次清晰感受到。明明她不在那个位置，也并没那样的身份，更没有那样的期待，可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哀。
    “把你曝光到网上，都是分分钟被网暴的程度好吗？你们公司可能都会倒闭！！”她带着一点哭腔，显然已经口不择言：“你一点也不尊重她们……”
    说到底，无非是希望听到他说出一些话。至于具体要他说些什么，梁青羽自己也不清楚。
    她以为梁叙下一秒就会发怒，然而他还是没有，仍旧情绪平稳，甚至有心思借机教育孩子。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尊重。尊重是需要自己争取的，青羽。”
    她正要反驳，说这是人的基本素质问题，下一秒却听见他说：
    “即便是今天的我，也不见得能得到大部分人的尊重。对于我的异性合作伙伴，我是绝对从内到外尊重的，至于其他从我这里获得报酬的人，你不能要求我在提供表面尊重的同时，还要在心里也提供认同。这未免太强人所难。”
    他第一句话后面的内容青羽其实已经没再听了。她终于反应过来，从爸爸进门，自己就只顾着跟他闹脾气、跟他争吵。这一刻才注意到他眉眼间的疲倦。
    想起叙远最近遭遇的状况，不用深究就能想见他是拖着怎样疲惫的身体，强撑着精神在跟她解释。
    她忽然就心软，甚至心疼。眼前作为父亲的男人的确浑身倦怠，以至于不能细枝末节地辨别女儿的所有情绪。
    “小宝，还有问题吗？”
    青羽终于摇头。
    “太好了……”梁叙叹息道，用手背抚了抚女儿的面颊，慢慢靠向沙发，身体松懈下来。
    他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孩子一会儿，才轻声道：“你今天都没有亲我。”
    青羽被击中了。完全地。
    那是无法言说的感受和状态。她几乎要哭出声，也要尖叫出声。
    下一秒，她就捧住梁叙的脸亲上去。
    情绪在唇齿纠缠中决堤。
    边吻边呜咽着抱怨，彻底忘记先前心中的不快：“明明是你不肯……混蛋！”
    梁叙发出愉悦的轻笑，吮了吮孩子的唇瓣，短暂退开，勉强拿出一点儿做父亲的威严：“不准没大没小。”
    他慢慢将女儿的头发理顺，凑得更近了些，与她呼吸相闻。
    “你要考试了呀。”他有些无奈地沙哑道。
    “噢……”
    小女孩的语气彻底耷拉下去。
    欣赏了一会儿孩子垂头丧气的模样，梁叙笑着啄了啄她的嘴唇，道：
    “下周五是端午节……你应该会放假？”
    诶？
    青羽眼睛瞬间亮了，点头如捣蒜。
    “我都没说话，你激动个什么？”
    “快说嘛！”青羽揪他的衣领。
    “那期间在日内瓦有个国际会议，如果你复习得还不错，时间充足的话，可以带你一起。但爸爸只能陪你一天，另外的时间你只能自己逛一逛。”
    小女孩还在期待地望着他。
    梁叙将人抱得更近，咫尺的距离，两人对望。
    良久，他败下阵来，“可以……小色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