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魏序兴致缺缺,“这你跟警察叔叔说就好,不用报备给我。”
可南来不认同他的观点,“要。”
“不要。”
“你应该叫我的名字。”
“不用——,”魏序深吸一口气,转而朝楼梯间扬声道,“躲着干嘛?出来坐啊。”
汪海浪和杨季默默从阴影处走出,讪讪坐到沙发上,离魏序和南来都远远的。
一时间,室内悄然无声。
若干秒后,杨季率先打破沉默:“我看你们挺和谐的,就不用多加两个人聊天了吧……”
魏序一脸“你看我和他哪儿和谐”的样子,就差把字往脸上刻。
“杨季,这你的屋,人就坐这了,你想怎么问就怎么问,也可以不说话,”魏序看了眼手表,“再过十几分钟警察应该就到了,给你点自由发挥的时间。”
杨季能怎么办,杨季只能干笑加说好,开始一问一答:“小朋友,今年几岁?”
南来瞟他一眼,淡漠的眼神落到杨季身上像根刺儿,杨季脖子一缩,换了话重新大声问:“您今年几岁?”
南来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去问魏序:“你多大了?”
魏序低头玩手机,随口应话:“二十六。”
南来一本正经对杨季说:“二十七。”
“啊?”杨季尬在原地。
“瞎编也不是这样编的,”魏序从沙发靠背上坐直起来,“随口在我年纪上加个一,就想当我哥了?”
不是魏序觉得南来满口谎话,不愿相信,是南来长得实在小,清秀的眉眼,金灿的发,瘦弱的身躯,虽说气质出众,可实在不像个再过三年就奔三的男人。
“没有,”南来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卡片,咔哒,扣置在桌面上向前推,抬眼说,“这是我的身份证。”
汪海浪坐得离南来最近,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拿过一看。
身份证上的人眉目端正,金发蓝眸,与南来本人长得是一模一样。再看出生年月——哟呵,还真是比魏序早生了一年。
“真是二十七。”汪海浪说。
魏序抬眸,伸手说“给我”,前前后后翻看两次,身份证看上去并不像伪造的,照片清晰,钢印齐全,甚至带有使用痕迹,只是……
“你染头发、戴美瞳去拍照?”
南来说:“我是混血。”
“哦?”魏序拖长了音调,目光审视地钉在南来脸上。
南来没说话,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得知对方真实年龄后,杨季默默擦了把汗,转变出题方向,“您在哪高就?”
南来忽视杨季,又问魏序:“你在哪里工作?”
“内地某工作室上班,”魏序顺口答完,才皱起眉,“你怎么对这位哥……弟弟说话的?这么不礼貌。好好回答问题,别老拉上我。”
“好,”南来缓缓道,直视杨季良久,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吐出二字,“待业。”
“……”
魏序额角狂抽,仅剩的耐心已被耗尽,他饿得不想动脑也不想动嘴,现在却坐在这儿听一个神经病胡说八道。
待业,估计身上没什么钱,跑来别墅区不是偷盗也不是轻生,坐在阳台上难道赏花看黄昏?
四人和平地在室内呆坐数分钟,直到南来又叫道:“小序。”
没头没尾的,魏序懒得再去争辩,继续保持沉默。
正当此时,别墅的门铃被按响,杨季去开门,几位警察身着制服入室,直奔客厅而来,看到端坐的南来。
“南来,”为首的警察毫不意外,面无表情地、甚至可以算得上熟练地叫道,“又是你。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3章 i'll find u
南来抬头坦诚道:“三次。”
“不算上报警的,多少次了?”警官边绕到他身前边说,“手铐免了,自己跟我们走。”
“七次。”南来起身。
“比上次又多两次。”警官一脸无语,由于工作需要尽可能不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他想照旧押走南来,手刚扣上肩膀,南来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与之前次次“好抓”不同,这次的南来眼睛没动,手却跟装了雷达似的直指魏序,一字一句说:“他不陪我,我就不走。”
“……还加条件?”
警官不理会南来的要求,南来不愿意走,他抓也把他抓走。哪知就算同来的警察一起上,推拉拽扯齐齐上阵,也挪不动南来分毫。
“你用力点!”
“扛一下脚!”
“不是、组长,您别踩我呀!”
“……”
魏序三人默默围观这一壮观场面,不由在心中为南来贴上一个新标签:坚如磐石。
魏序的目光在南来平静的侧脸和单薄的身体上来回扫视,南来没有肌肉的紧绷,没有咬牙的发力,姿态称得上放松,和满脸通红的警察们形成鲜明对比。
南·磐石·来对周遭的混乱恍若未闻,那双深蓝的眼眸只锁定在魏序身上。
“小序,陪我。”
“我们不熟。”
“陪我。”南来的嗓音冰凉,像是月色浸润的海水,此时却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
可魏序察觉了,但并不干扰他做出决定,仍旧是:“不去。”
得到两次明晃晃拒绝的南来,嘴角向下拉,索性定在地上不动了,没人有办法端走他。
魏序想吃饭,但很明显现在无法抽身。要是他踏出这屋子回到家中,南来说不定还会一路跟去。
这是个惯犯,连续七次毫无理由地闯入私人住宅。
他以往是否也这样拖着一人不肯走,并且厚颜无耻亲昵地喊那人的小名?
魏序观察四周。警察们束手无策,南来油盐不进,还有杨季殷切狗腿的笑容,一股强烈的被胁迫感和卷入未知麻烦的烦躁涌上他的心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抓上手机,冷笑一声:“陪就陪。”
警察们和南来都跟在魏序身后,仿佛魏序才是他们的老大。临门一脚,魏序回头抛下一句:“海浪,过会儿随便打包一份饭,送到警局来。”
他真的要饿死了。
警车上一路无言,约莫半小时后到达当地市镇的派出所,此后的流程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进行。
南来被单独带进一间询问室,魏序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晃脚,防晒袖套下绷带包裹的伤口有点疼,他隔着门只能听到模糊的对话片段。
警察:“上次是用绳钩爪,这次用的什么?”
南来:“梯子。”
警察:“……这次又是去做什么?”
南来:“晒太阳。”
警察:“你之前就是这么说的。先前蹲了加起来都不止十天,没长记性,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把自己往里面送?”
南来便不说话了。
警察又说:“我知道你的困难,但没必要每次都在违法边缘试探。先前的业主是不跟你计较,要是之后出事,犯罪进牢,想过没有?”
南来依旧没有说话,好像对这些事情完全不在意。
几分钟后,汪海浪和杨季抵达派出所。
香喷喷的饭菜到手,魏序乐呵地吃起来,把这件不相干的事抛之脑后。
几十分钟后,杨季做完笔录出来了,脸色不太好。那位警察跟在杨季身后,掩住门和他交谈。
魏序回头看了一眼,南来一个人坐在室内,日光灯下,他的皮肤不似傍晚那般携着淡红,反而更加苍白,他静静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来,二十七岁,之前因为同样的事情被拘留过两次,因为考虑到他的情况,并且没有实际造成偷盗行窃、故意伤人等行为,户主都没有进行追究,”警察说,“这次走流程,还是拘留五天,我们会对他做好思想工作。”
杨季应“好”,又问:“他为什么这样?”
“他不肯说,”警察耸耸肩,“他嘴巴紧得很,盘问都没用,精神方面没有问题。他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耽误你们时间,没事的话可以先回去了。”
杨季点头,正想叫魏序和汪海浪一起离开,魏序却突然起身走近,问:“他的情况?什么情况?”
警察稍滞,解释道:“哦,是这样,南来现在待业,没有经济来源,没有犯罪记录,而且他家里没人,这种情况下,户主都觉得没必要刁难他。”
“家里没人?”魏序拧眉。
警察点头,“没有亲人了,就剩他一个。”
直到此时,面前身着蓝色制服的警察用平淡却又隐有惋惜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魏序才明白为什么警局里认识南来的人都对他宽容有加,像教导不懂事的小孩一样耐心,循循善诱。
魏序该说“知道了”,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头仿若被沾了麻醉的棉花堵住,难以完成上下吞咽的动作。表情凝滞,像是被摁下暂停的开关。
实际上,魏序也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