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力气大,你不是第一天知道,”南来指的是第一次见面,几个警察都没法把他拽走,“你很轻,小序,我能稳稳地把你放在床上,以后你不小心在哪里睡着了,也不用担心。”
“真的?”魏序差点笑出来。
“真的,”南来那头传来滴滴声,可能在给顾客扫码,“不过你抱起来很硬。”
一声“嗯”在魏序嘴里绕了三圈,“因为我是男人。”
“哦。”南来认为重点应该是“人”,而非性别,因为海里的物种都十分柔软。曾经他拥抱过玛莎,玛莎的躯体线条也十分流畅,没有硌人的棱角,和小序不一样。
“因为我平常有锻炼。”魏序又补充。
“知道了。”南来说。
就这?一点反应也没有。
魏序叹了口气,“没事就挂了吧。”
话音刚落,电话就传来嘟嘟声。
魏序嘟嚷着“没礼貌”,想起昨晚送南来这部手机,却连一句“谢谢”都没听到。不过南来昨晚给他煎了蛋,他就不追究了,他一向大方。
过了三秒,魏序再次接到南来的电话,以为有急事,“又怎么了?”
“我想和你请假,”南来说,“下午半天,我有点事情。”
作为工作室的老板,员工向自己请假已成常事,问清理由也属正常。魏序下意识把南来当做自己的员工,追问:“什么事?”
南来只道是:“私事。”
魏序想说“你能有什么私事,整个人都住我家里了”,但临门一脚还是刹住车。南来即便是不能自理的成年人,也需要隐私空间。
魏序随口打发:“请假找我做什么,找你老板啊,汪海浪的电话向林圆要。”
“……”
电话那头无了声音,几秒后,又传来嘟嘟声。
魏序盯着手机,然后仰望天花板,彻底陷入沉默。
好家伙。
不说拜拜,没礼貌。
第28章 困困
事情是这样的。
南来早上七点到杂货店开班,穿戴整齐后,就站在收银台前打瞌睡。
林圆叫醒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南来,你昨晚没睡好吗?还是熬夜了?”
“没有。”南来这样说。
事实上,鱼类并不需要很长的睡眠时间,小型鱼或许一到二小时已是很多,像玛莎那样的抹香鲸,一天最多两小时,他们在游泳时睡觉,这种方式被称为单侧性睡眠。许多水生鱼类会将大脑分成两半,一半休息,一半保持清醒,以便随时应对危机。
同理,南来不像人类,一天需要七到八小时的睡眠,他只要四小时足矣。
所以尽管南来昨晚抱魏序回房间后,还蹲在床边正大光明看了三小时,也不会影响他正常所需的睡眠时间。
照理来说,不应感觉到困。
林圆整个人挂在收银台上,歪头咧嘴,蔫儿了似的问:“是因为天气原因吗?常下雨,人也会没精神的。”
“可能是。”林圆的猜测给了南来新的启发。
上岸次数丰富且停留时间长的人鱼并没有给海里的人鱼留下经验。这是南来第一次在陆地上生活超过至少480个小时,犯困的原因也许是:没有得到恰当的海水补给。
一不做二不休,南来决定下午就回海里飘半天,顺便找鱼请教一些问题。
“如果不上班,是不是要请假?”南来问。
“对啊,是要请假的……”林圆看了他一眼,听到门口有动静,“啊,欢迎光临!”
来了一个大叔,林圆瞬间从台面上弹起,跨步到大叔面前,询问他有什么需要的物品。
得知大叔想买钓竿,林圆摇了摇头,说:“这几天俱乐部不开放海钓活动啦,因为天气原因。您还没有去俱乐部预约游轮吧?所以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大叔说:“我买来自己钓都不行?”
“行啊,行的,”林圆立马说,“不过建议您看好潮起潮落的时间,远离危险。”
林圆引导大叔挑选钓竿,走开了。南来站在前台,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小序”二字,是一条短信。
所以南来很快顺理成章地请假。他提交给汪海浪的原因是【补觉】,本是个不可能被通过的理由,但因为魏序的关系,汪海浪看都不看,直说“知道了,批准”。
南来没吃午饭,他将脱下的衣服用塑料袋包裹起来,放在偏僻的礁石后。他确保这一处很少来人,才全裸走进水中。
接近透明的液体漫过脚踝、小腿,直至腰腹,随着海浪波动,海水所及之处留下水光。
南来久违地感觉自己回到家乡,一切熟悉的气息缠绕着、挣扎着挤进他的鼻腔,潮湿的风渗透每一缕碎发,好似将他向后抛。
抬头,能看到地平线上方巨大的圆日,似乎距离很近,缓缓移动的云层时而盖住它,时而显露它,像所有生灵在自然的操控下活出应有的规律。可人类总想打破规律。
南来在阴沉的云完全盖住太阳之际落下眼皮,漆黑中,他往前三步一倒,全身被海水包裹的瞬间,鳞片如纵生的藤蔓在他身上疯狂冒出、生长、固定。
南来的双腿变回鱼尾,展开近两米长,一甩便可在海中轻松前进五余米。他的耳部生出腮,胳膊中部生出鳍,脸颊下侧至脖颈后部、腰侧至腹部布满淡蓝色鳞片,宛若海中的诱人又危险的精灵,藻类愿成为他的衣裳,珍珠愿缠绕于腰部,小鱼想吐出礼物,珊瑚想给予他不一样的颜色,点缀在各种所及之处。
他往海洋深处游去,离岸边愈发远了,离人类眼中的安全也愈发远了,可只有此刻,才真正抵达他的家园。
南来绕过一群疯狂旋转的沙丁鱼群,又很快被黑鱼群扑了满面,他抬手遮掩双眼,听到一声悠长的鲸鸣,随即往上看,发现是在沙丁鱼群“拥簇”下的抹香鲸。阳光透过海面形成的水波阴影,若有若无打在巨型海洋生物的躯体上。
银色、细长、喜扎堆的沙丁鱼是捕食者的最爱,因此沙丁鱼群通过整齐划一的聚集,形成直径达数十米的圆球御敌,以牺牲老弱病残为代价,尽可能保留精壮个体。
南来认出那条雄性抹香鲸,那是玛莎的丈夫,艾伦。
南村海岛的近海本不应该有鲸鱼,但由于鲸鱼作为群居动物,与同类有着紧密的联系,会遭受同类死亡带来的悲痛。如果死去的同类是他们的后代、配偶或亲属,鲸鱼往往会一直相随,不愿离开。
这也是艾伦停留在此处的原因。他不会飞,不知晓岸上的情况,显然还在等待妻子的归来。
南来飘在一旁,静待艾伦饱餐一顿,才游到他眼前,直视他的右眼。
两米长的淡色鱼尾在水中摆动,南来在雄性抹香鲸面前不过小小一只,甚至头颅大小与其眼睛大小相当。
不过艾伦很快注意到南来,眼珠一动,视线落在他身上。
艾伦看了南来一会儿,没说话,似乎把他与记忆中的另一条鱼弄混。
“艾伦,”南来不在意对方的沉默,“我是南来。”
艾伦厚重的下眼皮向上一拧,做出尴尬的笑容,他哼哼两声,发出长鸣。
“你走吧,”南来直白地告诉他,“玛莎回不来了。”
愣怔三秒,敦厚的艾伦此时才显现出强烈的感情波动,他舞动鱼鳍,在原地绕圈,用吻部将南来向前顶去。
为了平息艾伦的愤怒和疑惑,南来敲了敲他的嘴,说出另一则消息:“玛莎给你们的孩子取名,叫埃布尔,他现在在人类动物保护基地治疗和修养,应该不用很久,就能回到这里。”
“……”艾伦发出长串的哀鸣。
“埃布尔是安全的,充满生命的,有希望的,”南来不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艾伦身上,作为海洋中最具智慧的进化生物,南来只谈及他知道的,不做其他许诺,“放轻松。艾伦,你也可以等埃布尔回来,如果我能碰到你,会告诉你。”
艾伦:“……”
与艾伦谈妥了,艾伦只表明自己知道,却没说走或不走。
南来还有正事,不准备同艾伦促膝长谈,分享玛莎死亡的悲伤。海洋中的死亡往往比想象中的更加残酷,没必要因为弱肉强食的结果过度忧愁。过去,人鱼族群内部因地位争夺导致的死亡,也不在少数。
临走前,南来想起玛莎的欲言又止,想问问艾伦是否知道,“最近的海洋不太平静,艾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艾伦鼻孔朝天,庞然大物表情僵硬,难以做出鄙夷的神情,但南来从他叫声的语气中听出不屑。
艾伦说,因为老蓝鲸恩力十天前去世,成为鲸落,替海神降下所谓的养料。作为这片海域的海神使者,恩力没有后代,也就意味着这一代海神使者没有产生继承权,争夺使者头衔的权利放归整片大海,所有海洋生物均可参选。
成为海神使者的鱼,一般是当前族群的首领,并且要向海神上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