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堵住奶奶的嘴,却没料到这次如此轻松。
奶奶接过塑料袋时,嘴还没停,拨开塑料袋看清里面的物什时,突然安静了。
她褶皱的脸上显露的神情开始变得古怪,仿佛不像是在看一个简单的、便宜的、毫无意义的物品,她左手隔着塑料袋托住珍珠塔螺下部,右手轻轻摩挲过螺壳光滑的表面,带着细微的颤抖。
有点奇怪。魏序想问一句“怎么了”或者“不喜欢吗”,却在这一分钟内难以出口。
第49章 低级礼物
良久,奶奶叹了口气,打破这种混沌般的气氛。
“想问什么?”奶奶抬眸瞟了魏序一眼,语气的变化让人觉得她变年轻了,仿佛回到过去,“是在哪里买的?”
“集市,”魏序老实回答,“我在小洁的摊子上买的。”
“我就知道,这种螺很常见,每次去集市都能看到很多。”
奶奶莫名其妙哼了一声,攥着螺转身就走,踏上年老的木质阶梯,阶梯承受人类的重量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魏序跟上后,便叫得更欢。
二楼摆放着一架钢琴,仅有一个阳台,一间老人家的卧室和卫生间。
魏序很少去到私人性较强的二楼,最近是第二次跟奶奶上来——第一次是检查房屋是否有漏水。
魏序眼看奶奶走进卧室,他跟着的脚步在门口一顿,听到奶奶喊“人呢,进来呀”,他才低头往里钻,鼻腔内被扑进一股旧家具的味道,叫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看到奶奶站在窗前,薄绒窗帘被外面的光打出偏橘色的红,就这样笼罩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她脸上好像带着一点轻微的、幻觉一般的笑,温柔极了。
“每次看多了,天天看,我老了,有时候记忆就会发生一点混乱。原来几十年前……小序,你过来。”
背对着魏序,她有些用力地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因外力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布满褶皱的手在同样不光滑的平面摸索,很快掏出一个铁盒。
“几十年前,集市上根本不卖这种玩意儿,这能值几个钱呀,螺壳都拿去做原料生产其他东西了。我那时候也不大,十几岁,第一次收到别人拿螺当礼物的。”
前阵子,南来刚送了魏序一个螺做补偿,奶奶话语里的嫌弃让魏序觉得,螺是南村海岛最低档的礼物。
“我当时差点就给随手丢了,呵呵呵,”奶奶撬开铁盒,招呼魏序过来看,“但觉得蛮好看,就一直留了下来。”
魏序一边靠近,一边问“爷爷送您的吗”。能把并不昂贵的东西悉心保存那么多年,一定是一件有意义的物品。
奶奶却说:“不是。”
那铁盒里面垫着一层花布,角落塞了两小袋已经变黑的干燥剂,一枚硕大的珍珠塔螺躺在中央,可能因为存放时间过长,光泽黯淡,略有褪色,完全比不上魏序刚送来的那枚,但奶奶分给它很多很多的注视。
魏序想了想,问:“是老朋友送的?”
奶奶几乎是下一秒便接话,说“是”,顿了顿后,又说“不是”,笑话道“南村海岛正常人哪会送螺当礼物呀”,转而谈起这标本螺应该怎样保养才算好。
话题故意的转变太突兀,或许过去这枚珍珠塔螺于她而言代表的不是完全美好的回忆。
魏序看出奶奶不想再提,尽管他十分好奇,也没再问。
*
几分钟后,奶奶过完嘴瘾,把铁盒盖好,重新塞回抽屉,而亲孙子送的那枚被随便放在桌上。
在这期间,魏序观察房间的屋顶,发现原先补过的那块地方的墙皮又开始掉了。他提醒奶奶,如果变黑变灰要漏水了,一定提前叫人来补。
奶奶嘴里咕哝几句:“那最近天气也不好嘞,也不能补啊。”
魏序感觉自己活像个唠叨成婆婆,“这几天还好,要不然就先补了,我给您喊个师傅过来。”
奶奶叫喊:“那不还没漏么,现在花什么冤枉钱!”
说不过奶奶,孙子魏序只能说:“好吧。”
“还有,”这件事让健忘的奶奶想起另件事,“你爷爷那小木屋你去看了没?”
完了,给忙忘了。魏序讪讪说:“没有。”
奶奶眼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知道你不喜欢那地方,实在不行就找人去看看。你自个儿就甭去了。”
“找人,那我不也得在吗?”说得好似不用监工似的,那万一里面东西被偷了怎么办,魏序只好说,“知道了,之后会去的,答应您的事我都会办。”
奶奶皱起眉,手指头点他额头几下,摆明了在说“知道就好”。
她刚转身想出卧室,阳台外突然传进一声破裂天际的尖叫。
“啊——!”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脚底抹油似的溜到阳台,趴在栏杆上竖起耳朵。
想吃瓜是正常的,南村海岛居民区建筑密集,街坊邻居彼此熟悉,随便哪户人家前一晚吵架,第二天就能人尽皆知。
那叫声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魏序没听出来,但奶奶比他更为熟悉附近居住的都是哪些乡亲,斩钉截铁地说:“是那个牛世芳啊,你牛婶儿,又跟家里人吵架啦。”
“吵架?”魏序问,“吵什么架?”
“这我就不知道喽,他们家吵架是憋门里吵的,那成晋走了之后,牛世芳没回娘家,还带着她俩双胞胎儿子一直住在这里,婆家又不给她好脸色看,之前还好,今年那简直是……”
奶奶啧啧摇头,“造孽呀。”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成叔的死本来就是意外,经常在天上飞,保不准什么时候人就没了,跟牛婶又没关系,”魏序盯着那家锈绿色的门,“成叔走的时候,孩子们都小,牛婶把他们拉扯大也是费劲心思,毕竟是孩子他妈,他们家到底对她有什么不满?”
“人家家里事,我们又掺和不了,”奶奶瞪大了眼,对魏序说,“小序,你可别又想这帮帮那帮帮,上次你买东西,是不是在小洁摊上偷偷多给她塞了点钱?人家前几天找我,倒把钱塞给我了!”
魏序撇了撇嘴,明显没把奶奶这话放在心上。他“欸”了声,突然又问起小洁他爸:“那个曾文,是要娶这里哪个寡妇?”
奶奶嫌弃地看他一眼,胡乱摆了几下手,“我不知道啊,传来传去的,都不知道到底真的假的。你也别听风就是雨,少打听这些事。”
“还有那牛世芳,听说前阵子掉海里去了,居然还被捞了回来,不过最近她精神状态好像不太正常,可能是受到大惊吓了,”奶奶夸张地摊开手,往屋内走去,随着距离拉远,声音稀稀拉拉地传进魏序耳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牛世芳的好日子估计要来了,甭管人之前过得惨不惨,之后好过就行了!”
奶奶如甩手掌柜一般,丢下一大段新的八卦就走了,魏序却愣在原地。
什么掉海里?
牛婶掉到海里?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前几天南村海岛还在下暴雨,哪会有人不怕死还把渔船往海里驶?
更何况那种情况下船翻了,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那命也太大了。
……
啊,不对。
一滴冷汗从魏序额角落下,他的瞳孔微微颤抖,骤然想起自己在悬崖边亲眼目睹的场面。
当时确实是有个人落海了。
不过落海的渔民也许不止那一位,或许有许多。牛婶也不一定是因为出海掉的水,有可能是在沙滩边被浪拍下去了。
但是暴雨天气落水者成功获救,应该会有本地相关新闻。
魏序平常不爱了解这些,现下才掏出手机,开始翻阅南村海岛之前的新闻。
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魏序心里突突地跳,实际上他也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即便牛婶确实是那天掉下海里被未知生物救上来的遇难者,即便是他拨打电话阴差阳错救了牛婶,又能如何?
能如何呢?和他有关系吗?
“……”
不多久,魏序的手指停住。
“找到了。”
这则新闻的日期正好是魏序在悬崖采风当天,略过无关紧要的报道内容,中间赫然摆着一张搜救进行过程中的记录图片,被遮挡住半张脸的女人正被救援人员扶上搜救艇。
身形很像,确实是牛世芳没错。
认识到这一点,魏序全然没有轻松的感觉,眉头皱得更紧。
魏序之前只当顺手人情,也没想过去找到被救者了解当天的真实情况,了解那天施救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人类。
可现在好了,线索全都送上门来,他认识牛世芳,只要下楼、出门、左拐并敲门,或许就能问出他一直想要的答案,一切都很简单。
但为什么他会犹豫?
脑袋有点乱,完全想不出答案。
魏序深呼吸一口气,把手机架在栏杆边上,掏出一根烟,独属于打火机点燃的“咔”声还未传到魏序耳中,便先被牛世芳家里的动静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