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心不在焉地点头,转头看了魏序一眼,又说了一次:“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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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海中寻找一具落水几个小时的孩童尸体于他而言并不困难,他有许多方法可以使用,譬如询问鱼类。
而且南来可以在短时间内急速扩大搜救范围,即便超过限定的氧气供给也无所谓,只是gps定位可能会为他的“造假”带来一定困难。
但总会有办法的。
距离南来下潜已经超过二十分钟,定位显示南来在深海以缓慢的速度移动,看上去有些漫无目的。
半个小时内可以找到。南来说的。
其实搜救队没有对南来包有多大希望,能不能找到小孩是一回事,编外协助人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归来又是一回事,都需要担心。
时间已经渐渐接近氧气供给的阈值,呼叫对讲机也一直无法得到回应,原本在一旁坐着头晕脑胀的魏序都挤到仪器面前观察情况。
一分一秒过去,几个队员终于坐不住,说要下去把人带上来。
可就在这时,gps定位闪电般地动了。
近处波动的海面突然冲出一块黑色,南来摘下松垮地罩在脸上的护目镜,吐出咬嘴,把一个小身体托出水面。
“找到了。”
问了很多鱼,绕了很多地方,南来最后是在一处被许多海草和珊瑚掩藏的洞穴中找到他的,可能是被大鱼或小鱼群拖拽走的。也怪不得搜救人员花费几个小时都难以摸到一片衣料。
小江江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肿胀的,让人看了难受。
他的眼珠子、耳朵、鼻子都被鱼吃了,充水很厉害,看不清原本的脸,十根手指只剩残缺的两根半,手臂有很多伤口,其余皮肤罩在衣服中,应该没有受到过多损伤。
简单查看后为他裹上一块白布,所有人移开视线,默不作声。
回航时一直很安静,南来没有说话,湿漉漉的金发连海风都难以吹动,蓝色的眼睛一直看向远方。
南来与成江的接触不多,但人确实是没了,有些难过才是正常的。魏序在暗自伤神时也在默默观察南来,却发现难以分辨他的情绪,欲言又止,索性闭口不谈。
搜救艇靠岸后,孩子的尸体被搬运到岸上,一直等待的亲属们一下便围了上来。
魏序刚下船就被挤开,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悲悸的哭声瞬间涌了出来,嘶哑的、嚎叫的、低沉的、夸张的和不夸张的全部混在一起,像大杂烩一样炖烂了分不清彼此。
牛世芳跪在地上,颤抖的手揭开包裹尸体的白布,最先露出来的是成江那张苍白的发胀的脸,已然面目全非。
牛世芳只揭到脖子便不敢再看,她大张着嘴,上下闭合却发不出声音,眼睛哭到充血,身子弯得像干瘪的虾米,手指紧紧拧着布,抬头去看自己的成婆婆。
成婆婆恨铁不成钢般看了她一眼,弯腰一下把白布全部掀开——
那瞬间牛世芳是再也忍不住了,哭不出来她就叫啊喊啊,喊啊叫啊,比不上尖叫凄惨,却攒满了一直以来被压抑的各种情绪。
她模糊的视线下移,很快又看到成江不成样的手指,她捧着小小的软软的胳膊一直反复摩擦,温度也永远热不起来了。
她喑哑着,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啊啊啊……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巴掌声骤然响起,随即雨点般的、有气无力的拳头砸在牛世芳背上。
“哭!你哭什么哭、哭什么哭!哭什么哭!?你现在哭给谁看!!”成婆婆瞪着眼,用力得眼珠子都快破了,“昨晚下暴雨叫你看好他们!结果半夜叫醒我跟我说什么孩子没了跑了!你说你睡一半跑去接什么电话!?什么电话能比孩子重要?”
牛世芳委屈地看了成婆婆一眼,支吾不出话,大喘着气:“我、我……我怎么就不能接电话了呢?”
“你还有理了你,你真的是要气死我!”成婆婆指着牛世芳的手不住地发抖,“平时让你供神你都不供,嘴里没个大小的……昨天不去供奉,就让你把孩子看好!这点事都做不清楚。叫你别出海硬要出!那海怎么就没把你淹死!?你个败家的、你个死败家的!!都怪你,都怪你!”
成婆婆揪住牛世芳的头发不断拉扯,牛世芳尖叫着拍打成婆婆的手,周围的亲戚马上拉开成婆婆,成云也抱着成婆婆的腿往后扯。
可那老树皮似的手跟胶水一般松不开,几个来回后牛世芳终于忍不住痛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她大喊,声音里挤满了哭腔:“那种天气鱼会多!好捞!我没有败家、没有败家!这些年我给你们成家当牛做马省吃节用还不是为了你们?结果你一转头就把我卖了!当一个破烂玩意儿随手丢了!我很让人看不起吗?我很丢你们脸吗?我做什么了我只是两个孩子的妈!一个受害者、受害者——唔唔!”
吼叫乍然被闷在喉咙。
一只手从她背后袭来,精准地捂死了她的嘴。
牛世芳明显被吓到,疯狂回头想看清那是谁,可未等她做出什么剧烈挣脱的举动,就听成婆婆大哭喊。
“你还说、还嘴硬!是因为你没死才害得我孙子死了!你以为海岛最近的天气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你触怒了海神,是要赔礼息怒的呀!”
成婆婆面目狰狞,眼泪炸了出来,“你肚子里的是孽种、孽种!害死了我的亲孙子啊呜呜呜呜——你、你怎么不跟成晋一起去死啊!你个贱骨头凭什么活着啊!你还我孙子……我孙子呜呜呜……”
孽种二字像粗粗的针一样刺痛牛世芳,使她彻底愣在原地,忘记了挣扎,只有滚烫的眼泪落进脸颊与手掌的缝隙。
成婆婆瘫在一旁哭,哭声让人全身发麻。
成云挤过来拽牛世芳的衣角。
“妈妈,妈妈。”还在喊她。
而牛世芳耳边是恶魔般嘶哑低沉的话语。
“这件事你们已经拖了很久……死了就是死了。因为你一直不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所以海神才会想取你的命和孩子的命,不是吗?”
牛世芳颤抖着扭头,对上曾文那双仿佛淬了毒的眼睛,她开始不住地干呕,却还死死咬着牙:“你怎么不说是你干了龌龊事,海神要你孩子的命!”
曾文垂下的手死死捏紧,想抬起却没抬,最后顶了顶腮帮,恶狠狠警告她:“我劝你不要乱说。”
牛世芳一把拽下曾文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发丝凌乱,挑衅地勾起嘴角,“怎么,敢做不敢当。贱人。”
曾文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可怖,没在原地逗留多久,很快就跑了。
第61章 他发现好像从来不了解南来
魏序和南来就站在不远处,目睹这场闹剧的发生,两人默契地没有上前劝阻。
注意到南来越发无语的眼神,魏序碰了碰南来垂着的手背,问他:“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啊?”
南来看了他一眼,说:“听到了一些愚蠢的话。”
是的,那些离谱的单方面指责还在继续。
成婆婆的手指几乎戳到牛世芳鼻尖上骂她克夫、贱骨头,当老婆当不好,当妈也当不好,自己孩子被孽种克死了,她却还好端端活着。
“活着,你凭什么活着!就该把你扔进海里赔罪!不然成云迟早也被你克死,你到底懂不懂啊!?”
“啪!”
那要落不落的手终于刮到牛世芳脸上。
牛世芳挨了这一下,忽然不哭了,也不抖了。她慢慢把白布重新盖回成江身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站稳了。
“我不信那个,别把这种事安我头上。我凭什么要死?是,我承认孩子的死我有过错,那我这条命就不是从海上捞回来的吗?凭什么孩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成婆婆瞪圆了眼:“你——”
“别说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有令人不容抗拒的威严,引得焦点中心的牛世芳和成婆婆都扭头看去。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南来一步步走近,说:“没有海神。”
四周哗然,这种话放在南村海岛的公共场合说,无疑是打老一辈所有人的巴掌。
指责还没兴起,南来接着淡声道:“就算有,你把一条人命抵进去也没用,海神不会为这种无聊的事降下惩罚。”
“你哪儿来的?你是南村海岛的人么?敢这样乱说?”
成婆婆提起袖子就走了过来,语气恶狠,“你说这话什么依据?年轻人不要太嚣张,老一辈流传下来的东西绝对都是真的,你空口一句话没有海神,那我们南村人干的几百年下来的算什么!?”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中间的南来。
南来面不改色,说:“那你说海神是因为她,才让天气变成这样,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