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那光里蕴含着一种力量——
    剑意。
    不是黎玄的那种冷到极致的剑意,而是一种带着极致杀意的剑意。
    它从殷珏的身体里涌出来。
    与黎玄的剑意相撞。
    没有轰鸣。
    两股剑意相撞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黎玄的剑意开始消散。
    彻彻底底的被那股力量吞噬了。
    然后消散了。
    但那从殷珏体内蹦发出来的那道带着强烈威压与煞气的力量还在。
    就在这时,殷珏的背后凝聚出了一个朦胧的虚影,那人一手展开,另一只手持剑,指向殷珏的前方。
    虚影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中是万年没变的冷情。
    混沌间,殷珏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股气息笼罩着殷珏,让他周身变得暖洋洋的,身上那一道道狰狞伤口上的疼痛似乎是完全消失了。
    那剑意从殷珏的身体里完全脱离出来,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朝黎玄飞去。
    黎玄没有闪避。
    他似乎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愣住了。
    万年修行,万年的岁月,在这一刻全部碎裂了。
    他认出了那道剑意。
    黎玄几乎是目眦欲裂的盯着殷珏身后那道身影。
    那是——
    月璃的剑意。
    黎玄的脑海中此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万年之前,月璃将自己的本命剑意封印,赠予了它。
    那双万年以来都淡漠如水的眼睛里,再也没了平日里的冷漠。
    “不可能的……”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月璃。”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沙哑的,带着不知道是恨还是不甘的情绪。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整个山谷都在回荡,大到天空中的乌云都被震散。
    “真是好算计。”他狂笑着
    “你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大笑着,声音无比嘶哑。
    那笑声在谷地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癫。
    万年前杀戮道至尊月璃的本命剑意。
    那是大能者穷尽一生只能封印一道的、耗费心神无数、以心血温养、面临生死关头才会自行护主的——
    本命剑印。
    他的身体被那强光笼罩包裹了起来,光太刺眼,没人能看清状况。
    黎玄的整个人被重重的击飞了出去。
    他的后背撞在山壁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那面山壁塌了一块,裂缝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
    他从山壁上滑落,重重的跌坐在地上,头低垂着,白发散落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脸。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声息。
    战熄。
    殷珏直挺挺的站在那里,面色如纸。
    他的身上全是血,衣袍被染成了暗红色,长发散乱,脸上也沾着血,那双还没有完全褪去红色的眼睛眼神空洞。
    他缓缓转向阮流筝,嘴唇动了一下。
    “师兄。”
    他说话声很是缓慢。
    “结束了。”
    然后他倒了下去。直直地往前栽去。
    段扶因从侧面掠过来,接住了他。托住了他的头,让他没有直接接触到坚硬的实地。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段扶因抓住了殷珏的手腕,二话不说的往他体内输入着源源不断的魔力。
    阮流筝跪在地上。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没有忍住,喷了出来。
    血液滴落在碎石上,落在他撑在地上的手指上。
    他的眼前黑了又黑,头痛欲裂。
    耳朵在鸣,尖锐的、持续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吹无比刺耳永远不会停的笛子。
    他缓了缓。
    那阵眩晕过去了。他把手从地上抬起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脸上的血还没干,从嘴角淌到下颌,滴在衣襟上。
    阮流筝的眉头紧蹙着,那两道眉锋本来就生得冷,此刻沾了血,更冷漠了,像冰。
    他的面色苍白,白得像过了水的宣纸,衬着那双狭长的眼睛,那道紧蹙的眉峰,那张生来就冷漠的五官更加凌厉。
    他没再看殷珏。
    剑印是会反噬的。
    殷珏目前应该只是失去了意识,并无大碍。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黎玄那边走。
    黎玄靠在山壁下,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他的衣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血从那些裂口里渗出来,很刺眼。
    他的剑掉在身侧,剑身碎裂,断成了几节,再也没了之前那种摄人的光泽。
    阮流筝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还在跳,但弱得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是神魂上的重创。
    修士的识海是最脆弱的地方,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倒退、神智昏聩,重死亡,再也没了挽回的余地。
    上界都尚且无法根治,更别提这灵气稀薄的下界。
    黎玄的识海碎成了这样,他能不能醒过来,没有人知道。
    阮流筝的手从黎玄腕上收回来。他的目光从黎玄脸上扫过去——那露出来的那一半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睑下有一片青黑。
    第106章 沉睡
    段扶因的灵力在殷珏经脉中走完最后一圈后,他收了手。
    殷珏伤势虽重,但有了段扶因的纯度极高的魔力输入,清醒得很快。
    他缓缓睁开眼睛,眉头皱了一下,轻轻撑起身子捂着胸口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有些剧烈,每一下都带着胸腔里还未散尽的震荡。
    他的脸色比昏迷时更难看了,面色苍白眼皮上翻着青。
    段扶因看着他。“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殷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段扶因的肩,落在不远处那个正转过身来的人身上。
    阮流筝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像一道暗红色的疤。他的眉头还蹙着,那两道眉峰之间的川字纹刻得很深,他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转头往这边看。四目相对。
    “无碍。”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段扶因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借着力站直了,把手臂从段扶因掌心里抽出来,一步一步往阮流筝那边走。如果不是心里清楚他的伤有多重,阮流筝真的觉得他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的衣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把那副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殷珏走到黎玄面前,低下头。黎玄靠在山壁下,头低垂着。他的衣袍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血从那些裂口里渗出来,暗色的,和殷珏衣袍上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殷珏看着他那张脸,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个死人。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缓,完全收敛了之前那强烈的杀意,“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段扶因站在他身后,看了黎玄一眼。“他虽过分,但罪不至死。”
    殷珏没有理他。他目光还落在黎玄脸上,但那双桃花眼里的温度更低了,眼底全是淡漠。
    阮流筝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头看阮流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容的面色显得更加清冷。
    殷珏现在整个人像一件被人摔裂又用胶水粘起来的瓷器,虽然被粘粘了起来,但裂痕还在。
    病恹恹的。
    阮流筝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层带着病气的倦意,终究还是不忍再拖,他果断道。
    “带他离开。”
    殷珏慢慢的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阮流筝蹲下来,要把黎玄背起来。他的手刚碰到黎玄的肩,殷珏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肩上。
    “师兄,让段楼主来吧。”他的声音很轻,“毕竟他与师尊是旧友。”
    阮流筝看了段扶因一眼。
    段扶因没有说话,走过来,把黎玄从地上扶起来,背在背上。黎玄的头垂在他肩上,白发散落下来。
    整张脸看起来没什么生机。
    阮流筝站起来,没有逞强。
    四个人回到院落。
    殷珏走在最前面,段扶因背着黎玄跟在后面,黎玄的头垂在他肩上,一动不动。阮流筝走在最后面。
    到了院子里。
    段扶因把黎玄放在床上。
    那张床不大,黎玄躺上去,脚还露在床尾外面,段扶因把他的腿抬上去,把他的头摆正,把散乱的白发拨到脸侧。
    阮流筝站在床边,看着黎玄那张苍白的脸。
    黎玄的的眉头蹙得很紧,像在做一场很累的梦。他的嘴唇发紫,眼睑下有一片青黑,像好几夜没有合眼。
    他的呼吸又浅又慢,慢到要等很久才能看见胸口起伏一下。
    “段楼主,”阮流筝开口,“黎尊者现在是什么情况?”
    阮流筝并不精通医术,只能看个大概,但并不知具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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