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周衍从洞壁角落拾了些干柴,指间灵火一弹,橘红色的光便噼噼啪啪地亮了起来,将整个洞穴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阮流筝靠着一侧石壁坐下,浮光剑横在膝上。殷珏选了最深处的位置,半个身子没入阴影。
    周衍坐在火堆旁,双腿随意岔开,手里握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柴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惯常挂着不正经笑容的脸照出一种少见的沉凝。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垂下眼,专注地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舌。
    阮流筝知道周衍想问什么。
    周衍心里装着太多疑问,但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但阮流筝有更要紧的事要先问。
    “周衍,”他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着回音, “现在可以说说,发生了什么了。”
    周衍手中的枯枝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枯枝往火堆里又戳了戳,看着几点火星从柴木间迸溅出来,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光迹,然后熄灭。
    “我之前与你说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整个人看起来都更加沧桑了,哪还有平时那金贵大少爷的模样,
    “魔域那边蠢蠢欲动。我爹说,怕是要打起来了。”
    他将枯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趁着这由头,他将我塞进了天道宗,拜在那老妖怪门下,做了个真传。”
    阮流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起因你也知道——彼时修真界盛传,问剑宗殷珏勾结魔域,证据确凿。加之妖域暴乱,新王态度不明,两边同时生变,各大宗哪还坐得住。”
    他说到“殷珏”二字时,目光不自觉地往洞穴深处瞥了一眼。
    殷珏靠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周衍口中那个名字与他毫无关系。周衍收回目光,语气没变,继续说下去。
    “天道宗掌门召集各大宗开了会。商谈数日,最后定了个章程——先派使者去魔域谈和,同时追踪殷师弟的踪迹。”
    “前些日子,严长老率一众宗门大能离开了驻地。我猜是发现了什么,等他回来时,随行之人皆有负伤,他亦不例外。”
    他说到这,语气依旧平稳,似乎在回忆着那时的情况。
    “那日,他唤我入炼丹室。我以为是寻常的差遣,便去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哪知——”
    他没有说完。握拳的右手猛地砸在身侧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石壁上的碎屑簌簌落下,在他指缝间碾成齑粉。他的指节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周衍深吸一口气,将手从石壁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指节,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老东西寿命将尽,企图夺舍于我。”
    阮流筝的眉头微微一动。
    “我与他体质出奇地契合,”周衍说这话时,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筹谋已久,怕是自收我为徒那日起,便打定了这个主意。”
    “但我周家的嫡系,岂是那么好夺舍的?我身上有着临行前老爹给我的通天镜,处于我的识海深处,不说万无一失,却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阮流筝有些差异,通天镜,天级仙品法器,周家的顶尖法宝之一。
    没想到这么早就传给了周衍。
    “我与他在识海中缠斗了不知多久,我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便在此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更紧迫的事,不得不暂时搁下我。”
    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式的冷峻。
    “他便将我扔进了炼丹炉。他不信我能从里面逃出来,打算先料理完手头的事,再回来慢慢收拾我。”
    周衍扯了扯嘴角。
    “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我储物袋还在身上,里面别的不多,仙丹倒是管够。第二——”
    他看向殷珏的方向。
    “第二,我没想到,来的是你们。”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柴火在火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一颗火星跳起来,在半空中慢慢地、慢慢地熄灭。
    阮流筝沉默了许久。
    他单手撑脸,不知在思考什么。
    周衍方才那番话里,有一个词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在那之后便一直没有拔出来。
    妖域动乱。
    新王登基。
    他一只手托住下巴,指尖抵着下颌的弧线,眸色暗了暗。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在水底燃烧的火焰,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妖域动乱,”他终于开口了,“是什么情况?”
    周衍愣了一下。
    “这么大的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惊讶,“你竟不知道?”
    阮流筝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一直在东躲西藏,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哪有闲心去打听修真界发生了什么事。
    周衍看了他一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壁上。
    他的腿随意地支开,整个人从方才那副紧绷的状态里松弛下来。
    “说来也是厉害。”他说道,“你可曾听闻,妖域大皇子,李长生?”
    阮流筝微微一顿。
    李长生。
    这个名字他听过。妖域大皇子,名声在外,传闻当任妖王有意栽培他为下一任继承人。
    但修真界关于妖域的传言素来真假参半,不能全信。
    “听说当任妖王有心栽培他做下一任继承人,”周衍续道,“但哪知,事情的主角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那些从妖域传出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离谱,比凡间的话本子还精彩,根本分不清真假。但有一条是各方都确认了的——”
    他抬起眼,看着阮流筝,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
    “三皇子李商引觉醒上古血脉,带人一路屠入皇宫。兄弟姐妹,乃至那万妖之王——”
    他停了一瞬。
    “一夜之间,尽数死于他手。”
    “新王登基。”
    洞穴里安静了。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细碎的崩裂声,像一根骨头被人折断了。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许多倍,在石壁间来回弹跳,久久不散。
    阮流筝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然遵循天道的旨意,他以穿书的形式回到了这个世界,也被提前剧透了以后会发生什么,至少是大方向没有错。但真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有些惊讶的。
    周衍看着他,等他消化完这些信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眉眼照出一种与平日全然不同的沉稳。
    “阮流筝。”
    他忽然开口,少见的直呼其名。那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我拿你当兄弟。”
    他垂着眸,没有看阮流筝,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要从那些跳动的火焰里看出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该与我坦白一下,你的事了?”
    阮流筝沉默了片刻。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有些热,他往后靠了靠。
    “严长老,”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便是串联魔域的内鬼。”
    周衍没有惊讶,安静地等着阮流筝说下去。
    “殷珏的身份,我很难与你解释清楚。但他与魔域之事无关。”
    阮流筝顿了顿。
    “我收到了父亲的传讯,得知你魂灯将灭,便循着你先前说过的大致方位找了过来。”
    他说得很简单,但周衍听得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阮流筝和殷珏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是从他们所在的地方,一路赶到这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魔域边境,闯进一座布满禁制的地宫,从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手中把他捞了出来。
    周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像是在心里终于想通了某件事。
    他从腰间摸出传讯玉佩,灵力催动,很快便接通了。他对着玉佩传音了几下,阮流筝有意没有去听他在说什么——那是周家的事,与他无关。
    收了玉佩,周衍将它重新系回腰间,抬起头看着阮流筝。
    “那我们现在,”他的声音很平静,咬字很清晰,“是通缉犯了?”
    他说的是“我们”。
    不是“你们”。
    阮流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而是无条件的信任。
    周衍微微偏了偏头,火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行吧,”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通缉犯就通缉犯。”
    “大不了就是四处逃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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