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那是仙力。
    独属于上界的、超越了这方天地的、属于月璃的仙力。
    他抬起头,对上殷珏的眼睛。
    殷珏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殷珏缓缓张开了手臂。
    “抱抱我吧。”
    四个字。轻得像风,轻得像一声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风吹散的叹息。
    阮流筝抱住了他。
    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全都用在了这一个拥抱上。
    他用双臂箍住殷珏的身体,像是想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自己的怀里。
    怀中的人在笑。
    他的下巴抵在阮流筝的肩上,嘴角贴着他的耳廓。
    黎明和。
    他脑海中念出这个名字。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宣读判决书般的冷。
    他对你留有情。
    他听见阮流筝的心跳,听见那心跳里混杂着的恐惧、不甘。
    可我偏要毁了这份情。
    他的嘴角扬得更高了,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满身的血污都遮不住那张脸上张扬的、嚣张的、得意至极的光彩。
    阮流筝感觉怀中的身体正在变轻。
    殷珏的身体正在消散。
    从四肢,从他的指尖、他的发梢、他的衣袍的下摆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那些光点绕着阮流筝飞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舍不得离开的蝴蝶。
    “殷珏——”
    阮流筝的声音在发抖。
    “殷珏——”
    他除了重复这个名字,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殷珏在消散之前最后的瞬间,他的手轻轻抚上了阮流筝的面颊。
    他的身体彻底散开了。
    化作万千幽蓝色的光点,在夜风中旋转着、上升着、飘散着,如同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向四面八方飞去。
    阮流筝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跪在原地,双臂之间,空空荡荡。
    他的衣襟上全是血。殷珏的血。
    他的面颊上全是凉意。
    是泪。
    那克莱因蓝的坠子在地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第133章 和我回上界
    这一战,魔族惨败。
    段扶因被俘,魔域大能陨落过半,余者仓皇北遁,如丧家之犬。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日,整座天罗城的钟声再次敲响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废墟中磕头,有人抱着亲人的尸首嚎啕大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沉默不语。
    阮流筝站在天道宗山门的废墟之上,闭着眼。
    他不需要结印,不需要念咒,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恢复修为后的他,意念本身便是这方天地间最强大的法器。他意念一动。
    便有一场雨落了下来。
    那雨丝细如牛毛,带着淡淡的灵光,从天空中无声无息地飘落。
    灵雨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里,修真大陆每一寸疮痍的土地都在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修补着。
    百姓中没有人知道这场雨是从哪里来的。
    但谣言已经传开了。
    它像一阵风,在短短数日内席卷了整个修真大陆。
    “听说了吗!四大家族之首阮家的嫡长子阮流筝——是仙人转世!”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和你说,那天战场上我亲眼看见的——”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说,那场灵雨便是最好的证明。不信的人说,仙人转世?那岂不是比大乘境还高?那还留在下界做什么?
    阮流筝没有理会这些。
    竹林小住。
    他呆在以前殷珏的住所里里,盘膝坐于窗前,膝上搁着那枚已经完整了的轮回镜。
    好久没回来看过了。
    竹林小住没有变,还和从前一样,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阮流筝还是十六岁的少年,殷珏也才刚刚入门。
    仿佛就在昨日两人还约定着明日去演武场训练。
    他的神识覆盖了整座天罗城。他能看见每一个人的脸,听见每一个人的声音。有人欢喜,有人悲伤,有人麻木,有人还沉浸在那场恶战的余悸中无法自拔。
    百态众生,人间烟火。
    他在这个位置上看了很久。
    轮回镜是月璃的本命法器。
    上一世,月璃毕生修为存放于这枚镜子内部,它被打碎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天地之间。
    如今修为恢复,他不能在下界待太久了。
    月璃的仙力尽数回归,阮流筝身上的气息已经藏不住了——那不属于下界,不属于这片被天道规则严格限定了力量上限的天地。
    他每多待一日,都是在挑衅天道的底线。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做。
    阮流筝站起身,将轮回镜收入袖中,推开洞府的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几道石门,来到洞府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是天然的岩石,没有窗,只有一盏长明灯悬在头顶,昏黄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
    密室中央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黎玄已经醒了。他听到脚步声,眼珠缓缓转动、艰难地锁定了那个站在床边、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人。
    那是一张他等了一万年的脸。
    清冷,俊朗,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
    黎玄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狭长的、冷淡的、正垂眸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破碎的咳嗽声。
    “咳咳咳——”
    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石床上。
    他的身体在那阵剧烈的咳嗽中微微蜷缩,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露出底下那团柔软的、不堪一击的身体。
    神格碎了,经脉断了,修为散了。
    阮流筝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黎玄,像在看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已经褪了色的画像。
    “月璃……”
    黎玄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阮流筝开口了。
    “你违背了上界法则,以神族之力插手下界之事,已犯天条。如今神格碎裂,修为尽失,已是废人一个。”
    他顿了顿。
    “因你重伤垂死,神族后裔血脉不灭,上界很快便会感应到你的所在。届时,自会有你的族人来接你回去。”
    他的语气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
    阮流筝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一世,第一次对黎玄笑。
    黎玄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了一瞬,他的心跳只漏跳了半拍,便重新坠入了谷底——因为那双狭长的、微微弯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审视。是那种冷静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的审视。
    黎玄望着阮流筝的脸,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怎样都看不够。
    “他死了。”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已经死了。”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阮流筝脸上,声音越来越轻。
    “你……没有选择了。”
    他垂下眼。
    “现在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便是与我一同回去。”
    他的声音几乎是恳求了。
    “回到上界。”
    第134章 阮天罡
    阮流筝没有接黎玄的话。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自顾自地、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
    他拖了一个很轻很淡的音。
    “我不会让此事就这样翻篇。”
    他的目光落在黎玄脸上,落在他那双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
    “黎明和。”
    他念出这个名字。
    “之前,我欠你的人情,已经还了。”
    他将手伸入袖中,再伸出来时,指间夹着一颗黑色的药丸。
    他掰开了黎玄的嘴,将那枚黑色药丸塞了进去。
    指尖碰到黎玄嘴唇的瞬间,那只干裂的、苍白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黎玄没有反抗——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阮流筝的脸,直直地、贪婪地、像是要把这一眼看到天荒地老。
    “如今,失去神格成为废人的你——”阮流筝收回手,“到了上界,想来也不会好过。”
    他垂下眸,看着黎玄喉结滚动,将那枚药丸咽了下去。
    那是续命的药。
    不是救他,是让他活着。
    让他以一个凡人的、脆弱的、不死不灭的身躯,永远地活在这世上。
    这是阮流筝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他没有杀他。
    阮流筝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身后,石室的门缓缓合上。长明灯的光在门缝中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金色的线,闪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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