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洞府中的温度骤降,石壁的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面向屋顶蔓延。
    青色开始褪去。
    变成幽蓝,幽蓝变成靛青,靛青一层一层地加深,最后凝成了某种不属于火焰的颜色——暗红。
    殷珏瞳孔的颜色。
    那暗红色的光芒从火焰的最深处涌出,像一颗心脏在燃烧心脏。
    一道裂缝,从火焰的正中竖直地撕开,像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裂缝的那一边透着极致的阴冷。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它从火焰中穿过时,青色的火苗舔舐着那只手的皮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火焰像水一样从它的指缝间流过,在他的指尖缠绕、盘旋、然后被吸收、被同化、被化作它的一部分。
    那只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前伸展,像一枝在黑暗中生长了太久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方向。
    然后——
    落在了阮流筝的肩上。
    五根手指,轻轻地、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肩头。
    冰凉刺骨。
    阮流筝没有睁眼。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只手从他的肩头缓缓上移,滑过他的脖颈,停在了他的下颌。
    幽冥鬼火,引渡生魂,沟通阴阳。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冰凉的、苍白的手,从两边同时捧住了他的脸。
    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没入他的鬓发,拇指轻轻按在他的颧弓上。
    阮流筝感觉到那股冷香。
    那股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住的。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那双眼黑白分明,瞳孔漆黑如墨,不见底,不见光,像两潭被万古长夜浸透了的深水。
    那张脸是玉白色——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人一刀一刀地雕刻出了五官,每一寸表面都泛着温润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色艳丽得不该出现在这张死寂的脸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在漫天纯白中烧出了一点火。
    他唇角微微弯起,那张脸上的所有线条都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美得惊心动魄,不似真人,像一尊被人从神龛上请下来的、被香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
    殷珏整个人从火焰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的双手环住了阮流筝的脖子,十指在他颈后交握。
    但他的下半身——从腰以下,从大腿往下——还是虚的。
    没有实体,没有轮廓,只有一团模糊的、正在缓缓凝聚的幽蓝色光晕,像一条尚未成形的鱼尾,在火焰的余烬中若隐若现,随着火焰的呼吸轻轻摆动。
    少年几乎是挂在阮流筝身上的。
    他的额头抵着阮流筝的额头,吐出几个字。
    “找——”
    “到——”
    “你——”
    “了。”
    最后一个字从他的唇间滑出。
    殷珏像是很久没发过声一般,声音有些机械,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阮流筝接住了他。
    他从石床上扯过自己的外袍。
    他将那件外袍披在了殷珏肩上,裹住了那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身体,殷珏整个人缩在了布料内。
    外袍之下,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
    黑发散落下来,如同瀑布倾泻,从肩上垂到腰间。
    “黄泉路远,九幽寒深,幸得君在,不辞冻骨。”
    断崖之上,云海翻涌得更剧烈了。那光芒从断崖下的云层中透上来,将整座后山笼罩在一片幽冷的、不真实的青色光晕之中。
    太初殿中,几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
    “那是——”
    “幽冥鬼火。”
    “九幽之物,怎会在太初剑宗出现在此处?”
    ———
    殷珏裹着阮流筝的外袍,坐在石榻上。
    月白色的衣料堆叠在他身周,他只露出半张脸,从鼻梁往上,眉骨的弧线在暗青色的火光中显得格外锋利。
    那双桃花眼从衣袍的边缘望出来,漆黑如墨。
    阮流筝站了起来。
    他垂眸看着榻上的人。
    “给我一个理由。”
    殷珏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甚至没有眨眼。他的声音从衣袍下传出来,清冷而淡漠。
    “摆脱了那具凡人之躯……不是坏事。”
    阮流筝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介于冷嘲与克制之间的东西。
    “若是没有异火。”阮流筝的手轻轻按在胸口,掌心下是轮回镜的位置。
    “若是我的修为尚未恢复——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洞府中安静了一息。
    青色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发出极轻极细的噼啪声。
    殷珏缓缓垂下眼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冷淡的、淡漠的、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他垂眸的那一瞬间,眼底有一道暗光闪了过去——那是某种藏在黑暗最深处的东西。
    “我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滑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柔软的、撒娇般的情绪。
    “师兄——”
    他垂着眸,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中,那双眼里的深意在缓缓流转,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弋。
    只有摆脱了那具凡人之躯。
    他在心里默念。
    我才能——牢牢地掌控你。
    他的唇角又弯了几分。
    阮流筝。
    他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像含住了一颗太过甜腻的糖,甜到发苦,舍不得咽下去,也舍不得吐出来。
    现在的你,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我了。
    那些火苗的光在殷珏的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阮流筝看着他。
    手已经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指尖触上了殷珏的脸。冰冰凉凉的。
    “冷吗。”他问。
    殷珏偏了偏头,将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那双桃花眼从下往上望着他,很是纯真。
    “冷的。”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洞府外的云海在那一刻静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时结束了。
    再也没有人能够来打扰他们。
    黑暗中,有一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衣袍下伸出来,握住了阮流筝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五根冰凉的、纤细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缓缓扣紧。
    十指交缠。
    第137章 山河故人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阮流筝带着殷珏离开了太初剑宗。
    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太上长老的洞府石门紧闭,不知是在闭关还是不愿出来相见。
    月璃回来了,又走了。
    太初剑宗还是太初剑宗,什么也没有少,什么也没有多。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没有目的,没有归期。
    殷珏的身体在离开太初剑宗的第七日终于完整了——从腰以下,从大腿往下,那团模糊的幽蓝色光晕在某一个清晨忽然凝实,化作了一双修长的腿。
    他踩在云海上试了试,脚步有些虚浮。阮流筝伸出手臂让他扶着。
    “师兄。”他说,站直了身体,“我站住了。”
    许久没有过过如此平静的日子了。
    没有波澜,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生死相搏。
    只有晨昏交替,云卷云舒。
    某一天,阮流筝想去下界看看。
    轮回镜在他们面前展开了一道光幕,光幕那头是下界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
    阮流筝将神识探入其中,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拂过了那片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土地。
    山河依旧。
    但不一样了。
    大战留下的疮痍已被灵雨一寸一寸地修补干净。
    被魔气侵蚀过的土地重新长出了青草,干涸的河床重新流淌着清泉,倒塌的山门一座一座地被重新立起,新凿的石碑上刻着那些在战中陨落者的名讳,字迹新鲜,墨色如新。
    废墟之上,新芽破土。
    ·
    周衍没有继承家主之位。
    大战之后,他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三日。
    不是因为伤——伤早就好了。
    是因为累。
    从神魂深处、从每一寸经脉中涌上来的、压了太久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第四日清晨,他睁开眼睛,窗外有鸟在叫。
    他翻身下床,将周家的族谱从祠堂请了出来,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亮时,族谱上多了几个朱红色的圆圈,圈住的都是旁系中素有贤名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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