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闻以蝶什么也没说。
她像个耗尽电量的颓然机器人,被推入了房间,木然躺平,任由岑春夜把被子严严实实地给她盖上塞紧。
“啪嗒”一声,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陷入昏暗。
闻以蝶睁大的双眼瞪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就仿佛那上面画了岑春夜的笑脸。
她是怪物。
光线似乎更暗了些,眼皮也渐渐发沉,闻以蝶陷入被子中,沉沉睡去。
下次——
下次一定要杀了她……
……
啪嗒、啪嗒、啪嗒。
一声是关门,两声是反锁,三声是钥匙旋到了底。
不再给里面的人逃出的余地。
岑春夜收回手,将钥匙放入口袋,脸上的笑容尽数褪去。
她转头,面无表情地盯向窗户。
窗外黯淡,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留下零星的光线。
影影绰绰中,岑春夜看到了窗户上的倒影。
破碎的头颅,血窟窿的左眼,汩汩冒血的心口。
岑春夜盯着那个狼狈的身影,突然笑了。
她摸了摸装着钥匙的口袋。
这次的伤,没有上次的重呢。
黑暗在窗外无声蔓延,屋内飘过低沉的哼唱。
如呢喃,如低语,轻易飘散在风中。
第三章
闻以蝶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她从被窝里挣扎出来,来到屋外时,一眼便看见了摆放在餐桌正中的早餐。
三明治和热牛奶。其中夹心的鸡蛋是七分熟。
闻以蝶下意识探向了牛奶,却在触到温热杯壁时瑟缩了一下。
她立刻丢下了它,警惕地环顾四周。
牛奶是热的,那家伙还没走。
出乎意料,周围风平浪静。
闻以蝶这才发现压在盘子底下的纸条。
她绷紧的双臂渐渐放松,再次拿起了牛奶杯。
【小蝶,我出去买菜,你好好待在家里,记得吃早餐。】
吃早餐这项在五分钟后被闻以蝶完成,至于好好待在家里……
闻以蝶的手握上了门把手。
冰凉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颤了颤,却又立刻紧握,重重按下。
啪嗒,锁舌缩回,门被打开了。
黑洞洞的门缝后仿佛蕴含着望不尽的危险,闻以蝶呆滞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竟然……打开了这道门。
被囚禁的这三年里,闻以蝶不是没有尝试过逃跑。
但从一开始连那张床都无法离开、再到后来不能走出小小的房间、打不开外出的房门……她尝试多少次,就崩溃了多少次。
直到现在,她轻而易举的打开了房门。
踏出的半只脚停顿在半空中,在房门的分界线上反复游移。
闻以蝶的目光也在屋内屋外来回穿梭。她疑心这是个陷阱,但又不愿意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机会。
三年……不是三天,也不是三个月。
整整三年,她都被困在这里,不得逃离。
闻以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只知道,在经过一个无比混乱的夜晚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而在这之前,岑春夜是她的同班同学,是她最最最讨厌的人,甚至于周围的人都知道她最讨厌的就是岑春夜,从没有人会把她们两个的名字联系到一起。
闻以蝶唯独没有想到,岑春夜会成为囚禁她的这个人。
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以蝶不知道,她甚至无法回想起那天的丝毫。
她的记忆,仿佛随着这三年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一同前往了未知的方向。
悬在半空中的脚最终落在了实处。
闻以蝶踏出了房门。
她不知道钥匙放在哪里,便做贼般的把门虚掩上,偷偷摸摸地朝楼下走。
闻以蝶的想法很简单。
只要她能离开这里,就可以彻底摆脱岑春夜这个怪物,从这三年里解脱出来。
昏暗破旧的楼梯像是缓缓旋转的圆环,闻以蝶越往下走,越觉得头晕目眩。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却实在疲惫,便坐在了楼梯上,双手抓着头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缓解自己的焦虑。
白色的兔子拖鞋落在楼梯上,映衬得有些灰扑扑的。
闻以蝶盯着长耳兔发呆。
兔子……脏了。
她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没走几圈就走到了头。
楼梯的尽头,是灰蒙蒙的天。
闻以蝶,终于走出了这栋楼。
天色昏暗,晨起时的明媚阳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周身,淡淡的雾气。
像是雾霾,却又不像。
闻以蝶没由来的有些恐惧,也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脚步犹豫着朝前迈了一步。
雾气紧随其后,紧密地缠绕着她。
洁白的长耳兔变得灰扑扑的。
闻以蝶加快速度,试图用这种方式逃离那些雾气。
她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雾气似乎越发的浓郁,脚步也变得沉重黏着。
她每往前走一步,都好似用尽全力。
终于,闻以蝶看到了一道铁门。
一扇锈迹斑斑,锁着几道足有手腕粗细铁链的门。
而门的另一头,是无尽的,正在翻滚着的,黑色雾气。
铁门分割出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闻以蝶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
潜意识告诉她,不要触碰到那些黑色雾气。
她也这么做了,立刻转身,奔向了另一个方向。
几番来回之后,闻以蝶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她离开的那栋楼。
她整个人都变得灰扑扑的,像极了脚上的那双兔子拖鞋。
一开始,闻以蝶还会用力地拍打掉身上沾染到的雾气,但后来,无头苍蝇般的经历让她一次又一次的陷入失望。
闻以蝶找不到出路。所有的出口都被铁门锁死了,而铁门外都是粘稠浓厚的黑色雾气。
她无法离开这里。
意识到这点的闻以蝶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抱着膝盖坐在了楼道口。
她茫然地看看天,看看地,脑袋里空空如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如果……现在有人能告诉她下一步做什么就好了。
或者……闻以蝶慢慢站了起来。
她应该去问问看别人,有没有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有没有人,可以帮助她离开这里。
闻以蝶将目光投向了距离她最近的一户人家。
她敲响了这位一楼住户的门。
就在她抬手准备敲第二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蝶,你在做什么?”
第四章
闻以蝶还是没能敲下第二次。
门内寂静无声,门外,闻以蝶听到了自己慌乱的心跳。
她猛地转头,对上了岑春夜微笑的脸。
岑春夜今日穿了一件柔白色的开衫,映衬着那张笑容更加的温柔可亲。
但闻以蝶却出了一背的冷汗。
她压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又看到了多少。
闻以蝶试图张嘴辩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她像个被石化的傀儡,彻头彻底地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冰冷的手主动牵上了闻以蝶的手,岑春夜微笑的脸在视野中放大,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小蝶,你在发抖,你很冷吗?”
“走吧,我们回家。”
闻以蝶不知怎么想的,用力甩开了那只手。
甩开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闻以蝶别开眼,道:“……你没关门。”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岑春夜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怪我,小蝶下次想出去看看可以喊我。”
闻以蝶慢慢地将头转过去,余光瞥见她的表情毫无变化,连唇角上翘的弧度都跟刚刚一模一样。
她再次被岑春夜牵住,浑身僵硬地回到了她们的家。
后面的事情闻以蝶记得不太清楚了,只依稀记得,岑春夜上前一步开门,门锁发出了“咔哒”两声。
她似乎看了她一眼。
……
闻以蝶在餐桌前坐立不安,不停地抬眼去偷觑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玻璃是雾面的,只能隐隐约约地照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闻以蝶看那道影子一眼,就看桌角一眼;看她一眼,就看桌角……
如此几次后,闻以蝶终于对放在桌角的清洁剂动手了。
瓶装的清洁剂是半透明的材质,里面淡绿色的液体会随着动作微微摇晃。
闻以蝶拧开了清洁剂的盖子。
桌上摆放着的是新鲜出炉的鱼汤,奶白色的汤正滚滚冒着热气。
清洁剂的瓶身开始倾倒,闻以蝶不自觉地盯紧厨房玻璃上的那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