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晚晚抿了抿嘴,只觉得葛成舟今夜有意无意地对自己提及帝姬这一身份,不像是偶然。
可自己已经改名换姓了,而且真正开始踏上金陵城之路的自己,是从离河对岸的西域启程,并非卫国的云州城。
按说,不会察觉到什么。
于是,她也没有直接表露几分,而是稳了稳心神,一步踏进沉浸夜色的阴影中,看着长街尽头,看着尚有烛芒光照的葛成舟,她认真地将话题轻轻巧巧地偏移了开来,道:“若非葛大人帮忙,当初我绣的那件苏绸,也不会这样快地被买走。葛大人帮助过我的心意,晚晚铭记于心。”
葛成舟却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庞,顿了好一会儿,方才说了句:“若非易长行,我也不知道你会做绣工。”
项晚晚一愣。
“若非易长行,我更不知道你在那成衣店里做了那件苏绸。”葛成舟真诚道:“那苏绸被雪竹买了去,确实是我在从中牵线搭桥,但这事儿的起因,其实是易长行授意的。”
项晚晚心头一沉,没有回答。
毕竟,傍晚时分,她方才听过雪竹在自己小屋里对易长行哭泣的声音。
第84章 脸皮顿时又通红燥热了起来
关于葛成舟的妹妹雪竹一事, 项晚晚实在不愿去深想。
她也不敢去深想。
但她还是觉得,明日一切将为定数,既如此, 那对葛成舟的感激,还是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好。
明日过后,是生是死, 一切都不知晓。
于是, 项晚晚还是深深地行了个福礼, 道:“说到绣工, 我还是要跟葛大人道谢的,若非葛大人帮忙,我也寻不到绣战旗的好差事。赵主事给的酬劳又这样多, 我知道, 其实都是葛大人背后帮忙说好话来着。”
葛成舟那惯常一本正经的脸庞,此时却是有了一丝淡淡的尴尬笑意:“关于这事儿,其实,也是易长行在背后授意的。”
“什么?!”项晚晚一愣。
她倒是隐约知晓, 易长行既然是世家子弟,也许自己能帮大邺的官家绣坊绣战旗, 是他拜托葛成舟松动关系的。可葛成舟前后两次, 都说了“授意”二字。
授意, 就绝非平层官员之间的说辞。
项晚晚的眉头微锁, 却听见葛成舟又道:“若非易长行, 我并不知晓晚晚姑娘当时找不到绣活, 也从未了解过金陵城内上下手艺从业者的艰辛。哦, 当然, 也是晚晚姑娘你自己的运气好。若非官坊正好缺人, 也奈何不了什么。”
“可是……”
“你若是真想谢,就亲自与易长行道谢吧!”葛成舟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喧闹长街,转而对项晚晚笑了笑,说:“官坊就在前头了,葛某就送你到此,我就先回去了。”
“葛大人!”见葛成舟迈开步伐准备离开,项晚晚赶紧喊住了他:“其他事儿,我会当面跟易长行道谢。但是有一件事,确确实实是葛大人的恩情,请授婉婉一拜。”
葛成舟急忙拦住了她:“哎,你先别急着拜我。你且说说看,是什么事儿?我印象中,确实不曾有过。”
“那日,我高热昏迷,若不是葛大人亲自把我送到药浴堂,恐怕,我会病成个什么糊涂样儿,都难说。”
说到这个,葛成舟却是真真诚诚地笑了。
项晚晚倒是第一次见到他笑。
虽然他笑得不自然,可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无奈:“若说这个,也确实还是易长行,我真的不曾帮过什么。”
项晚晚一愣,当下明白了过来:“葛大人是把自己的功劳,全数都推给他了吗?”
“这事儿你是真的有所不知。具体事由,还是后来易长行跟我说了,我才知晓。”葛成舟笑道:“不知你是否记得,那段时间,正是雨季?”
“是,我正是那段时间着了凉,又疲惫过度所致。”
“那天深夜又是一场暴雨,可你帮他新买来的长衫还晾晒在外头,没有收回。他当时说,跟你相处一段时间,发现你睡眠极浅,稍有动静,便是醒了。”
项晚晚解释道:“那是因为,我偶尔太累,在他床榻边打盹来着,不是躺着睡的,是以睡得极轻。若是躺在床上,那……”
说到这儿,她忽而噤了声。
因为想起了后面的日日夜夜,她与易长行同塌而眠,枕着他的胸口睡得不知天昏地暗的小日子。
一时间,她那薄如蝉翼的脸皮,顿时又通红燥热了起来。
葛成舟只当没有觉察到这个,继续道:“可那天夜里,这样大的雨,你在隔壁屋子都睡得迷糊,没有醒来,易长行说,这很不寻常。可雨声太大,又没有办法喊巷子口内外的侍卫。所以……”
葛成舟,顿了顿,忽而停了下来,眼眸低垂,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所以什么?”项晚晚刚问出口,却忽而明白了几分。顿时,她只觉得自己刚刚燥热的脸皮子,瞬间被冷水泼醒了大半:“你是说……”
葛成舟点了点头,说:“是的。所以,易长行自己硬撑着,扶着墙边,去了你的屋子,这才发现,你病倒在地上了。”
项晚晚大震:“可是……可是当时他的腿,刚刚被正了骨,他……”
“两条小腿骨各断一根,还有一根尚且可以挣扎着前行,他也正是这么从北燕王的手中,死里逃生逃回来的。”葛成舟的眸光再度看向项晚晚,认真道:“那天夜里,正是他把你抱回小屋床榻,正是他帮你凉水降温,也正是他帮你去请来胡大夫。可胡大夫说,他的胫骨三次断裂,不可再伤了。是以,他才让我用马车带你去了药浴堂。”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短小,感觉这章断在这里比较好?
第85章 注定是一场有缘无分的情
“他的用情, 恐怕在那个时间之前,就已根深。”葛成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项晚晚一步趔趄,差点站不稳。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胸口憋闷,快要呼吸不了。而她的脑海里却随着葛成舟的语气,缓缓出现他口中所言的那些画面。
一股子锥心的痛, 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底。
葛成舟看着面色惨白的项晚晚, 认真道:“第三次裂骨之痛, 非常人所能忍受。那一次正骨, 不仅有胡大夫在,还请来了城内其他名医一起……晚晚姑娘,这些事儿我本不想跟你说的, 易长行也跟我说没有必要对你说起这些。但是, 既然晚晚姑娘你误会了,有些事儿,还是说明白得好。”
项晚晚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朝右是官家绣坊,此时应是早已大门紧闭。
朝左便是自己新租的小屋。
可她却在葛成舟离开后, 一个人茫茫然地向前走去。
她只觉得,葛成舟的所言, 让她整个人的心仿若填得满满的。
又仿若, 都空了。
项晚晚忽而想哭。
若非这一场由大邺挑起的两国之战, 她也不会心心念念地想着明儿的那一场血腥。
更不会为了明日的血腥, 下定了决心要与易长行不辞而别。
她想保护他。
却不曾想过, 在之前多少个时光中, 她已被保护着。
若非大邺举兵与卫国, 恐怕, 她和易长行也会有个幸福美满的结果吧?
……
念头刚想到这儿, 项晚晚的脚步忽而停顿了下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大邺皇宫前。
宫门前,那长至数百米的齐整白砖,方方正正地将皇宫的威严与百姓间那世俗的烟火气隔离了开来。恢宏的宫门朱墙,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飞檐翘角,甚至是宫门前,那戒备森严,整装待发的禁军们正提起了万分的精气神,在守卫着这个皇宫里,最最尊贵的那个人。
项晚晚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气势磅礴的朱红宫门,她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皇宫里,那个最最尊贵的人,当年的政小王爷,福政。
若非你与北燕王之间里应外合,若非你临时以联姻之名临阵倒戈,我和易长行的如今,也不至于走到如此!
泪眼朦胧间,项晚晚忽而一愣,转而却又呵呵地苦笑了起来。
是了。
若非当初福政带领大批军马兵临城下,她如今应该是在那皇宫里,被眼前的这些禁军们所守卫着。
而她,恐怕跟易长行也只能存着几面之缘,不会有更多的罢!
项晚晚抹开脸上的泪痕,转而离开了。
我与易长行,看来,注定是一场有缘无分的情。
*
始终与项晚晚间隔半百步的距离那儿,有一双沉稳的眉眼正一瞬不瞬地于暗巷那儿看着她。
“葛大人,我也很为难呐!实在是项晚晚给了双倍的租金,让我对她的落脚处守口如瓶。我这……哎,我这还是签了字据的,若是被她知道我泄了密……”
葛成舟冷冷地将视线落回眼前人的脸上,他淡淡道:“秦老板的房屋田宅遍布金陵城内外,租你房子的人也不是少数,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泄密之后,损失了租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