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郡王妃人已到近前, 陆峥还像棵木头一样杵着。清许伸手拱了他一下, 用了些力, 微眯起眼, 眼底威胁意味十足。
被她这般看着, 陆峥不得不点头。
郡王妃今日穿得素净,脸上施了薄粉,涂了口脂。分明是静心打扮过才出门, 却在看到二人和谐共处时, 一下红了眼眶。
她不由自主往陆峥身上多看了几眼——黑了, 也瘦了,人却显得精神许多。分明还是熟悉的面孔,如今再看,竟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陆峥看她的表情也怪。他并没有关于陆明珏的记忆。在他认知中, 郡王是个刚愎的性子,像极了当年的驸马。郡王妃则是个柔弱的性格,偏听偏信,过度溺爱独子。
他并不想去过多与这家人接触。
清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扬起笑脸,忙上前走到郡王妃身侧,将她迎进门:“静姨,您怎知道我在府里闷得慌?”
郡王妃被她这一撒娇,紧绷的神色缓和些许,她跟着清许走进暖阁,目光却不由自主往陆峥身上飘。
清许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嫌弃道:“他黑了这么多,您看他作甚,都不俊了。”
郡王妃摇摇头,如水的眸子漾着涟漪。她微抬起头,扯了个苍白的笑,压低声音问清许:“明珏他……还恨我们吗?”
在榻上坐下,清许抬眸看了眼陆峥,摇头:“哪可能敢恨静姨?他现在这个人就爱装严肃正经,静姨别被他唬住了。”
陆峥站在陆明晟身侧。二人同样的年岁,外人口中已同历过两次生死。此刻相对而立,俨然也是两个陌生人。
陆明晟的表情也怪,倒也不是敌意,反而像是不敢置信。不敢相信,这个比他还高些的男子,会是传言中那位不学无术的纨绔。
而他,前不久,还为这个他瞧不起的纨绔所救。
陆明晟并非拘泥之人,朝他一拱手,朗声道谢,并为自己先前的狭隘想法而道歉。
“嗯。”陆峥只是淡然接受了。
清许侧头不满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才凑近郡王妃耳边,低声嫌弃:“静姨也看到了,他就这般装模作样。”
郡王妃又往陆峥身上望去。他站的端正,面上没有一丝神情,当真是没有一丝怨恨。
……也没一丝亲情挂念。
她唇瓣蠕动了下,终是忍住泪意,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清许借□□代丫鬟添茶的功夫,不动声色又瞪了陆峥一眼。
被嫌弃装模作样的陆峥整了整神色,抬头,这才再看向郡王妃:“王妃。”他语气平淡,“想必你也看出,我并非陆明珏。从前的事不必再提,你养了他十几年,这份恩情,他定然记挂。”
顿了顿,对上对方通红的眼睛,他声音不由也软了些:“若是愿意,也可常来与清许说说话。”
郡王妃擦拭着泪水,点点头。身为母亲,怎看不出自家孩子的变化。她看向陆峥,哽着声音问:“您……您真的是……?”
陆峥点头。
这下,反倒是清许瞪圆了眼睛。斜眼瞧见一样震惊不敢相信的陆明晟,心下刚平衡几分,当即被对方露出的崇敬神色所打破。
这些人,他们,竟比她这个相处时间最长的妻子,还平静接受!
郡王妃哭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她擦去面上泪水,平缓了心绪,站起身走到陆峥身上,端正行了一礼:“多谢…您救了明晟。”
送走二人,清许才不满再度噘嘴瞪向自家夫君:“好你个陆峥!还说你不是只瞒着我一人!”
陆峥解释:“是陆敏跟她提过。”
清许不依:“我不管,这事你就没跟我提过。”
陆峥奇怪看她:“是你不让我告诉她,陆明珏已不在人世。”
清许噎了一下,旋身躺回软塌上,招呼陆峥继续替她剥橘子。
刚一躺下,她忽然又忆起了初见那日。她仰起头,问他:“那天晚上,皇帝找你,到底是说了什么?”
陆峥:“让我拯救大周江山。”
清许蹙眉,很是不认同:“我们大周除了边境漠北偶尔侵袭,素来和平,哪至于求您老人家回来啊?”
陆峥认真剥着橘子,头也没抬:“外有漠北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把持朝政,他那几个儿子你也瞧见了,只想内斗,不管大周臣民死活。”
清许睁着清澈的眸子,点点头。却还是不认同:“那也不至于求您回去登基吧?你莫不是还要告诉我,我们大周要亡啦?”
陆峥笑着将手中剥了皮,抽了丝的橘子递到她唇边。
清许嚼着果子,脑中灵光闪过,囫囵着就开口:“唔知道了,不是大周要无,是他坐不住罗。”
陆峥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嗯。”
清许骄傲地仰起头,一副等待夸奖的小表情。
陆峥颔首:“也只有安稳盛世,才能养出你们这般娇艳的模样。”
清许笑着反问对方:“那先帝陛下您看上我哪一处?”
“所有。”
清许被他突然的正色逗得脸热。捂着脸,低声跟了句:“我也喜欢您,自小第一次听到您的传说,就开始喜欢了。”
这话一出,陆峥面上笑容僵住了。
清许笑着依偎过去,揽着他的肩,将唇瓣凑了过去,飞速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自然是更喜欢现在的夫君。”
。
生产的日子来得猝不及防。那日午间,清许正在院中,好奇地同武师傅们探听如何强身健体。
没想到反应来得突然。
向来清静的陆府一下忙乱起来。稳婆是早就请好的,住在府中随候着。陆峥则是匆忙纵马从官署赶回来,一道回来的,还有红着脸,官帽微斜的尚书大人。
清许咬着牙,带着哭腔:“疼,我再也不生了。”
“好,都听你的。”陆峥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每一次用力,他的心也跟着揪起。
“都怪你。”她又哭着喊着。
“嗯。”陆峥默默应下,把她的握得更紧了些。
直到黄昏降临,一道敞亮的啼哭声惊醒了众人。稳婆抱着孩子,满脸喜气:“恭喜恭喜,是个小千金,母女平安!”
陆峥没去看孩子。他还坐在床边,手还握着她失力垂下的手掌。
清许喘着重气,扭头看向他:“给你留后了,你不开心?”
陆峥摇头:“开心。你更重要。”
清许实在没有力气跟他玩笑。他不想看,她想。
招呼着稳婆把孩子抱过来,她偏头看了眼,眉头随即皱起。
“怎么这么丑?”皱皱巴巴的一小团,红彤彤的肌肤,眉眼都还未展开,像只没毛的小猢狲。
陆峥低头看了眼:“不丑,像你。”
“像你!”一用力,扯到伤口,她低呼了声,便是没力气,也是不服气辩驳,“我又不丑,定是像你,才这般难看。”
春桃端着红糖水进来,听见这些话,不由也看向那被嫌弃的小小姐。她瞅了几眼,笑道:“小姐,小小姐这眉眼跟微嘟的小嘴,明明更像你一些。”
清许瞪大了眼睛:“好你个春桃,当了县主胆子也大了,敢揭我的短!”
春桃笑着将红糖水喂到她嘴边,笑吟吟开口:“小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等有力气了再骂我不迟。”
。
年前,陆明晟跟林姝的婚期也到了。
那日是个极好的天气,刚出月子的清许迫不及待抱着暖炉,跟上了送亲队伍。
婚礼并未大办。陆明晟穿着大红衣服,骑着高头大马,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清许倒是没想到这喜庆的日子,她会再遇上林婉如。思索了好一番,才恍惚忆起,她们都是林姓,竟还真沾亲带故上了!
林婉如穿金戴银,通身的气派。瞥了眼未施粉黛的清许,啧啧蹙眉:“你看看你,寻的什么夫婿。还不如当初糊涂一点,嫁给真少爷得了。”
她旁若无人走到她跟前,嘴角微微撇了撇,自顾又说道:“瞧瞧人家真少爷,此番北伐收复两座旧城,他又立功得了封赏。你那个呢?一声不响的,据说连庆功晚宴都未被邀请?”
大喜日子,清许不想与她拌嘴。昂起脑袋,笑道:“我乐意,我乐意养着他。”
林婉如被她的直白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久前刚被嫌弃黑的“小白脸”陆峥一回来,便听得那句话。他微微垂眸,不动声色走到她身边,勾起她的手指。
喜宴上,清许又见着了长公主与国公夫人。她笑着上前招呼,却看见国公夫人身侧跟了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错愕愣在了原处。
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的国公大人已率先上前招呼:“陆兄,嫂子。”
阿虎?程虎??
清许扭头,狠狠瞪了陆峥一眼:好啊陆峥,连这也没跟她说实话!
陆峥恍惚,不满地也睨了程虎一眼。
国公夫人在旁边笑了起来:“清许,别理他。他不正经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