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两种视角碰撞,竟常常生出意想不到的趣味。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友谊更粘稠,比默契更灼热。
    是扎西递给陈远风干肉时,指尖短暂而粗糙的交握;
    是陈远在颠簸中不自觉抓住扎西手臂,两人同时的片刻僵硬,快速分开;
    是夜晚宿营时,隔着篝火偶尔撞上的目光,又各自仓促移开,只余心跳在寂静中放大。
    后来,扎西提出去冈仁波齐转山。
    这是扎西为了治愈陈远的“心病”,提出的一个“试试看”的建议。
    在漫长的转山路上,从最初的艰难、无暇他顾,到后来的默契、在险峻处自然而然的搀扶与十指相扣。
    他们不说话,只是走。
    与磕长头的信徒擦肩而过。
    行走在苍茫天地间,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沿途路过数不清的玛尼堆,沉默地屹立在风中,像大地生长的骨节。
    在一个巨大的山口,玛尼堆规模尤为壮观,五色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千百个声音在同时诵念。
    陈远停下脚步,被这原始信仰的力量场深深震撼。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然后,在扎西略显惊讶的注视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雨花石。
    温润剔透,红白纹理交织,宛如凝固的江南烟雨。
    与他周身的高原粗砺格格不入。
    他走到玛尼堆前,没有像藏人那样口诵真言,只是极其郑重地、将那块雨花石,安放在了众多灰白粗糙的藏地石块之间。
    那一抹湿润般的红白,顿时显得无比突兀,又无比虔诚。
    “这是……”扎西走到他身边。
    “我家乡的石头。”陈远轻声说,目光停留在那小小的石头上,“据说,把它放在神圣的地方,可以为在意的人祈福。”他顿了顿,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扎西,我希望你能一直好好的。”
    扎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目光复杂。
    “陈远,”他开口,声音沙哑,“玛尼堆是佛教的习俗,可是我不信佛。”
    陈远转过头看他。
    “我信苯。”扎西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像他身后沉默的山,“佛求来世解脱,苯教惜今生之‘拉’。我不需要佛陀保佑我的来世,我只想我的‘拉’,今生今世,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强壮,干净。”
    他的话,像一阵冷冽的风,吹散了二人之间原本粘稠的暧昧。
    陈远没有失望。
    他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雨花石上:“没关系。我的祈愿,和佛、和苯都无关。只是我自己的心,我希望你好。”
    扎西不再说话。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陈远冰凉的手腕。
    陈远向上与他十指相扣:“走吧,在这里,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二人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扎西的手,带着高原阳光的温度和沙砾的粗糙感,烙在陈远的皮肤上,也烙进了他心里。
    那天傍晚,他们在背风处扎下帐篷。
    高原的夜来得迅猛,星辰如瀑,寒意刺骨。
    小小的帐篷里,挤着两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以及那些白日里滋长、无处安放的暧昧与悸动。
    压抑多日的情感,连同这一路的风霜、对峙、理解、痛楚与温柔,轰然决堤。
    一切发生得混乱而疯狂。
    衣物窸窣摩擦,急促的呼吸,汗水与寒冷空气交织出的白雾,黑暗中彼此滚烫的皮肤和笨拙又急切的探索。
    陈远从未经历过如此抛开一切束缚的。
    没有江南的婉约矜持,没有天才体面的架子,甚至没有同性之爱常被赋予的沉重标签。
    有的只是两个灵魂的直接对话。
    是愤怒、好奇、吸引、怜惜。
    共同对抗无边荒原的孤独感,熔铸成的原始渴望。
    扎西的力道很大,却又在某个时刻,流露出生涩的温柔。
    粗糙的指尖抚过陈远细腻的脊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陈远则完全沉溺于这种被掌控又被珍视的极端感受中。
    他发出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指甲陷入扎西坚实的臂膀。
    在这里。
    在远离一切规则与目光的荒野,在另一个同样挣脱了枷锁的炽热生命里,他感到那个被重重包裹的“真我”——反叛的、贪婪的、脆弱的、渴望的——
    正在破壳而出,剧烈地呼吸。
    风暴平息后,两人在冰冷的睡袋里紧紧相拥,汗湿的皮肤渐渐变得冰凉,但心跳依旧鼓噪。
    扎西的下巴抵着陈远的发顶,陈远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回响,像远山的闷雷。
    谁也没有说话。
    后半夜,陈远忽然轻轻挣脱扎西的怀抱,坐起身。
    帐篷外的月光渗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纤细的身体轮廓。
    他摸到自己的画具,就着微光,摊开纸笔。
    这一次,下笔没有丝毫犹豫。
    他画的不再是擅长的、精细的油画。
    是水彩。
    大片泼洒的、灰蓝与赭石交织的色块,是高原深沉的天与厚重的地;
    其间掠过道道迅猛凌厉的笔触,是永不止息的风。
    画面中央偏下,有一小片极为明亮、甚至有些突兀的绿意,那是他用能找到的最鲜亮的颜料点染的草甸。
    而在那草甸边缘,一个极小的,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人影,正微微弯腰,做着什么——或许是在牧羊,或许只是在系紧靴子。
    人影很小,几乎要融入这茫茫天地。
    但正因为那一点动态的存在,整幅沉寂磅礴的画面,骤然被注入了一股鲜活、温暖、蓬勃的生机。
    仿佛荒芜世界的心脏,在此跳动。
    他画得飞快,完全沉浸其中。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扎西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静静看着他画完。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笔触和色彩构成,但他读懂了那股从画纸中喷薄而出的生命力,以及那个小小人影带给整幅画的、难以言喻的安定与希望。
    “这幅画……”扎西低声说。
    “叫《风痕》吧,怎么样。”陈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十分疲倦,“风留下的痕迹。”
    也是你,在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迹。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扎西伸出手,不是去碰画,而是用指腹,轻柔地擦过陈远眼角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意。
    “很漂亮,我很喜欢。”他说。
    此后的日子,如同偷来的时光。
    他们在无人区游荡,白天赶路、写生,夜晚在星空或风雪中相拥。
    陈远的创作力喷涌如泉,画风彻底蜕变。
    融合了高原的雄浑与内心的激荡,笔下世界既野性又充满灵性。
    扎西则是他所有灵感的活水源头。
    是他的模特,是他的向导,更是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根”与“锚”。
    他们很少谈论未来,仿佛默认了这趟旅程没有终点,或者不愿去想。
    第109章 《风转玛尼》5
    直到陈远在落脚的小镇收到了一封信。
    是家里寄过来的。
    母亲病重,需要照顾。
    父母和老师辗转各方为他争取了一个画院的编制名额。
    陈远捏着信纸,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看向正在不远处检查车况的扎西,那个身影依旧挺拔,与草原蓝天融为一体,仿佛天生就该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两人异常沉默。
    吉普车最终停在他们初次吵架的那个岔路口。
    一条路通往人间烟火与责任,另一条延伸向荒野与自由。
    “我得走了。”陈远先开口。
    “嗯。”扎西望着远方。
    “我母亲她……”
    “我知道。”扎西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陈远,“陈远,你该回去。”
    “你……”陈远喉咙发紧,他多么多么想说,“跟我走吧”。
    可是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他想起了雨花石,想起了“拉”,想起了扎西父亲的故事。
    扎西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他笑了笑,说:“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跳下车,走到陈远这边,拉开车门,示意他下来。
    两人站在苍茫的天地间,四野无声。
    “陈远,看着我。”扎西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喜欢你的画,你的所有画……你是个天才。但你的‘拉’,它的根不在这里。带它回去,让它长得更好。”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着:“而我,我的‘拉’在这里。山神看着我长大,水神听过我唱歌。我的‘拉’认得这里的每一阵风,每一棵草。它离了这里,会像我爸那样……会飘散,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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