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意外在两个人心里都扎了根,留了疤。
童念初在章其华出院后做的第一决定就是去考持枪证。
她得学会开枪。
而陈枫做的第一个决定是戒烟。
如惩戒一般,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抽过烟。
他做的第二个决定,便是练出了如今的好体能和快速反应力。
如果再一次遇到危险,他就算以□□之躯相搏都得替章其华挡下。
他欠章其华一次。
……
……
童念初伸手在面前的池塘来回舀了舀水。
池面颤动,波纹游荡。
“你还记得其华第一次开枪么?”
陈枫沉默着点了点头。
……
……
章其华第一次开枪就名震市局。
她第一次开枪就救下了一名被持枪威胁的人质。
当年,一名悍匪从周边城市的乡下搜刮到一把打猎用的野枪。
有枪在手便天不怕地不怕,人竟然狂妄到抢劫。
第一机械厂的财务室。
那天会计正在清点从银行取出的现金,当月的员工工资。
抢来的钱在手里还没焐热,悍匪就被警察围堵在了机械厂的水房里。
悍匪一手持枪,另一只手勒住了女会计的脖颈。
野枪的枪口抵上会计的下巴,脖颈被勒得快要喘不上气。
作为在场唯一能与悍匪说上话的警察,还是市局的,章其华主动请缨,解救人质。
在近身过程中,她不断分散嫌疑人的注意力,放松对方对她的警惕。
直至时机来临,章其华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掏出配枪。
那年她刚当上刑警。
那也是她第一次开枪。
第二声枪响和第三声枪响紧跟在第一声枪响之后。
在无法确认嫌疑人身亡与否的刹那间,章其华毫不犹豫地补了两枪。
……
……
“我们手里的配枪或许掌控了嫌疑人还有其他人的命运。持枪的时候,开枪的时候,看起来我们像是手执利剑,肃杀的魔鬼。但只要做对的事情,我们就不是魔鬼……心思越重,犹豫得多,开枪就会难。”
童念初又一次推了推已经回归平静的池水,
“当年其华知道对的事情是救人,所以她没有丝毫犹豫,也不会犹豫。有一些人,或许还有你,可能都对她后来补的那两枪颇有微词,或许你们会觉得没有必要置嫌疑人于死地……可是陈枫,我只为她感到骄傲。”
“善良如果被胆怯和犹豫所操控,就会沦为愚蠢。”
“善良的本质是让我们以善良作为行动上的驱动力,是让我们在展现善良的时候毫不犹豫,不让它被胆怯和犹豫所影响,不让善良变成伪善。”
“伪善会造成警察不愿意开枪,会让警察在面对一名穷凶极恶的罪犯的时候犹豫开枪,会让警察恐惧从自己手中飞出的子弹决定了他人的命运……但是陈枫……当我们犹豫的时候,当警察想要表现得伪善的时候,就会给真正的善良留下隐患,就会让善良和好人受到威胁。”
“我们开枪,是为了以绝后患。”
“陈枫,我知道那件事以后你会拿命护着其华。但是陈枫,你的命就不是命吗?你难道不配活着吗?我希望你对其华善良,希望你对人质善良,希望你对老百姓善良,希望你对这个世界善良,也希望你对自己善良。我希望你在那些不得不开枪的时刻,在所有关键时刻,放下犹豫。这个世界需要我们做到真正善良。”
“我希望善良能够强大。我也不希望生活在一个善良是弱点的世界。”
……
……
“你俩?”
秦俊抹了抹自己的两只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
“怎么是你俩在这儿?”
这个男女配置,秦俊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他趿着拖鞋出门,刚伸了个懒腰,忽然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愣在那里……
“你俩该不会在忆当年吧?”
一时间,童念初和陈枫都没能对上他的脑回路。
只见秦俊的神色变得诙谐,贼眉鼠眼又一脸坏笑,
“老陈中午才提到当年暗恋的事,这会儿你俩就凑在一起,很难不引人遐想……”
秦俊口中的老陈,给了他讲完话的机会,也让他享受了平地过肩摔。
老陈拍了拍手,
“对不住了老秦,今天没机会找单位的兄弟练手,手痒得很。”
童念初冷了一眼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的秦俊。
跟只乌龟似的四脚朝天。
细想想,她又否定了秦俊似乌龟的这个认定。
乌龟活千年,祸害还是算了吧。
她也起身拍了拍手,嫌弃似的弯腰弹了弹两只裤腿。
地上那只祸害刚刚摔下来的时候,肯定扬灰了。
……
……
这个秋天,陈枫写了第一份开枪报告。
在一次全市设卡抓捕毒贩的过程中,他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他护了一次队友,救了一名老百姓。
他没有给伪善机会。
……
……
第18章 到时,第18章
……
……
急促的手机铃声中断了几人在郊区的放松之行。
尤其一个人的手机铃响并不足矣,在章其华的手机响后,童念初、沈梦君和秦俊的手机也接连响起。
明粒被望风小队留给了理解孩子们工作性质的长辈们,毕竟这群人里只有明粒不是市局的警察。
……
……
开发区突发一起恶性入室抢劫,上级要求在一周内抓到犯罪嫌疑人。
尽管章其华和陈枫都在休假,支队长还是将此案交给了刑侦1队。
……
……
一小时前,家住北城市开发区南京路的王先生听到有人摁门铃。
他毫无戒心地打开了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名陌生男子站在他家门口。
“你找谁?”
回答他的,是一把从陌生男子身后伸出的刀。
听到王先生的呼救声,妻子和儿子先后从屋内跑出,上前与陌生男子展开搏斗。
搏斗过程中,王先生被尖刀刺中要害后倒地不起,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陌生男子见状逃离了现场。
……
……
“我们接警后,第一时间对现场周边进行布控并展开勘察。”
开发区分局刑侦队的大队长如实向章其华报告现场情况。
初步勘查,嫌疑人在案发现场遗落了一张标有五角星记号的北城市地图,还有一包红塔山牌香烟。
“那包红塔山是受害人的儿子从嫌疑人的裤兜里拽出来的。地图也是扭打过程中遗落在现场的。”
大队长从分局技术侦查员手中接过地图和香烟,递给童念初,
“也不知道上面还能不能找到嫌疑人的指纹……我们开发区的设备技术差,只能指望童主任了。”
童念初接过相关证物,并未当场应声,秦俊则上前将证物收进了勘察箱。
1956年,我国确立了统一的十指指纹管理系统,但是很遗憾,我国至今未建立指纹登记系统。
即便提取到嫌疑人的指纹,通过指纹找出嫌疑人的难度也十分巨大。
章其华沉声道,
“做两手准备。”
她当即确定了侦查方向并制定了侦查计划。
一方面,调集警力对案发现场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在各路交通要道布控,查找可疑人员;
另一方面,从地图上标记了五角星的地点入手,寻找习惯抽红塔山牌香烟的嫌疑人员,尤其是与嫌疑人身高、体型及模拟画像相像的男性。
受害人的妻子已经哭晕在现场,沈梦君只能先对受害人15岁的儿子进行问询,通过已知线索模拟嫌疑人画像。
章其华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拍了拍陈枫的后背,示意陈枫跟过去给沈梦君帮忙,
“辛苦了梦君。”
……
……
“童,你听说了么?受害人家里是三代单传。”
秦俊直言这个案件不好搞。
受害人父亲是名老兵、老党员不说,死者居然还是家中独子。
受害人48岁。
“这个年纪的人出生的时候赶不上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家里很少是独子的……老爷子正从地津市赶过来呢……”
秦俊感慨地在解剖室里碎碎念叨。
坐在工作台后,童念初望着空荡的解剖台出神。
他们在等受害人家属决定,是否对受害人进行尸检。
刑事案件中,如果受害人不属于死因不明的情况,公安机关不会强制尸检。
她稍稍出神,眸光淡了淡。
于法医而言,死亡的时间存在于死者身上。
而于死者而言,死亡的时间存在于费尽千辛万苦奔赴于死亡现场的未亡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