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高中时期,她也曾有过一段时间是年级第二,她也有过执拗和叛逆的时候。
不想为了读书而读书,不想为了考试而考试。
她那时常将自己的奇思妙想和愤青言论写在应试作文里,可想而知,应试老师自是看不惯的。每一次考试,都会因为语文作文的分数过低而被落在年级第二的位置。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这大概才是天才,就算作文分数是个位数,也还是能坐稳重点高中的年级第二名。
而当初的年级第一名,便是一直与她不离不弃的朋友。
也是战胜了人性本恶的嫉妒,理解她,开导她的朋友。
我在得知这段插曲以后,全身都好似着了火。
我忽然间在深夜的办公区里脸红耳热。
我当然也有羡慕。
在确认自己这么多年可耻的,不愿承认的嫉妒之后,我也羡慕她。
天才如她,还拥有着战胜嫉妒的关系和感情,一直都有。
我还是认为人性本恶。
但后天的我们可以经过教化和自我鞭策,甘愿带上文明的枷锁,培养自身赏析的视角,去欣赏这个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还有人。
童念初是美好的人。
她当然是。
后来,我便不愿再计较自己到底是不是天才。
我不再执着于“天才”这个词。
而我愿意认可她是天才,却与某些人的想法不同。
如果天才这个词是否定所有背后的付出和努力,那么我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是天才。
“天才”这个词,应当是对所有肯闯、肯拼、肯努力,肯竭尽所能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最大化的人的总结概括。
感谢他们,抓住了自身的某一种特性,愿意专注地付出,坚持下去,最后成为某个行业、某个领域的领军人物。
最后,我终于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平凡而普通的人。
我是愿意努力,也终于愿意聆听。
这些年,北城市人民医院东院区的哭声越来越远,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戒尺,予以诫勉。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由普通的、平凡的、努力的人在缔造基石,添砖加瓦,建造世界。
但这个世界也需要天才,需要她站在高处,站在远方,告诉世界前进的方向。
如今我想穿越时间,回答小学同学的那个提问:
“法医是法律的医生吗?”
是的。
童念初是法医。
是救治法律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医生。
……
遵章其华嘱,写下如上悼词。
原本是无需受人之托之事。
毕竟,那可是童念初。
听闻噩耗,我想到许多。
最初是对手,最后是战友。
代表世界,谢谢天才,谢谢童念初。
代表中国公安系统,送别战友,送别童念初。
苏长吟
2007年3月1日于追思会现场
……
……
第65章 到时,第65章
……
……
《竹青酒》
前几日接到华华打来的电话,询问我这个年逾耳顺的人愿不愿意给初初写几句话。
我没有当场应下,只与她说,请她宽限半日,容我考虑。
我需等自己考虑,其实我也想不明白自己要考虑些什么。
思及夜深,夫人劝久坐于阳台的我说,初初总是愿意在今天听我说上几句话的。
我心道也是。
平日里见着她,她总是抱怨我话少。
于是我不甚好意思在凌晨叨扰晚辈,回复了华华,应下了这门差事。
这门不是差事,却远比我半生苦做研学更为沉重的事。
今早出门前来追思会现场之前,我夫人特地去新发地菜市场替我寻了些卤味。
自23日得其噩耗,兴许,短短数日,我已经将北城市的卤味尝了个遍。
尝下许多,却总也尝不出滋味。
看来人到老时,嘴虽馋得多,却也刁钻极了。
以至方才险些误了正事,来此处的时候,差一点儿晚到。
但我心计,初初是不会怪罪于我的。
毕竟,自十年前,她就知道我爱吃,也好吃。
94之前的那几年,我教书的北城大学医学部式微。
学校为了提升医学部的综合实力,在教育部的牵头下,北城大学医学部与北方医科大学合并,成立了北城大学医学院。
94年初,我记得是春天的时候。
北城大学副校长常老找到我,希望我能扛起担子,带领学校医学院重回巅峰。
用我夫人的话来讲,我这辈子只适合当教书匠,只会教书,做起旁的事情,我容易泄火,也总是打不起精神。
且我自认孤僻,不擅与人打交道,绝计不适合担任学校医学院的领路人。
于是,我当场推脱,只能有负于常老。
我与常老推荐了几人,并且妄自承诺,我会替他和医学院找到顶顶好的学生来弥补今日的逃脱之罪。
我当时瞧着常老笑了,笑得很是开怀。
教书人的心里头都最是清楚,也最是明白,我们最重要的是有学生,有好的学生,旁的都是虚的。
医学院的首任院长,是当初我力荐给常老的人选之一,张国强。
张兄是位讲体面的好人,性子也好,比我的臭脾气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
平时也无甚偏门的爱好,就好写些毛笔字,还有算良辰吉日。
那年年底,张兄挑了1995年1月1日、元旦的大吉之日,将它作为当年学校全国保送试的面谈时间。
95年1月1日,元旦,新年头一天。
张兄将我责至保送试的面谈现场作考官。
我一个搞病理的木讷之人,之前哪里做过这等事。
但张兄说,当初我在常老面前夸下过海口,要给常老找到顶顶好的学生,现下天时、地利、人和,让我去现场给常老捉几个回来。
我当初扔给了张兄一口好大的锅,心里终是觉得对不住他,于是只得硬起头皮,承上当年的推脱,去替他与常老到现场寻人。
那天在面谈现场,我虽如坐针毡,但血液里却是久违的沸腾。
我见着了许多新生的浪花,他们朝气蓬勃,眼底有光。
于是心中自道:
祖国的未来,北城大学的未来,医学部的未来,有望。
我是唯独对第28位前来面谈的女学生印象最深。
关于这一点,我当天就与旁的老师主动提起过。
当天的第28位面谈学生,也是当天面谈的最后一人。
北城市第一中学,童念初。
“你为什么选择考北大?来北大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前两天看科学杂志的时候,发现全球前200位的临床专家里缺少一面五星红旗,我想试一试。”
“不过,这是我的官方答案。”
她笑了笑,与我们几个考官继续讲道,
“我的私人答案是,我朋友选了北大,所以我便选了北大。”
我当时印象极深的,除了她眼底的豪情外,更重要的是,她的私人答案。
我自己当初选择学医也是因为人,唯一的私人答案,就是因为人。
我在家中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位兄长,下头有5个弟妹。
我二哥18岁那年在家附近的鱼塘捞鱼摸虾,渔船翻了,将他一起拍进了塘子里。
那天之后,我才想着学医。
医学院建立之初,常老、张兄与我,我们仨曾经谈起过我们想要怎样的学生来作领路人。
我记得自己当时说,“想要会为了人的。”
我自觉医学院缺不了学习好的学生,缺的是,有仁心,有爱的学生。
所以相较起来,我更喜欢她的私人答案。
那天走出面谈教室以后,我便赶忙去了常老和张兄的办公室。
我得跟他们二位在第一时间报喜,我应当是给他们找到了一个看上去顶顶好的学生,我应当是找到了一个好苗子。
当然,我于面谈的时候便翻阅过花名册。
我知道她就是那个笔试全国第一。
再次听到她的名字已经是从其他老师的口中。
教解剖实践的老师是我的邻居。
我也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名字就成了我与其他老师联结同事情谊的开关。
当了好几年邻居都还只是点头之交的人,却因为她,那之后在食堂里见着,还能同坐一桌,相谈上几句。
还有当年,唯一一次去作面谈考官的事也不知是被谁走漏了风声。
我这个没出过半分力的人,莫名其妙成了慧眼识珠、能识千里马的伯乐。
事后每每想起,都深觉受之有愧。
那年9月,她如约来了医学院,选了8年连读的临床。
一上来就撞上了常老的雄心勃勃,还有医学院的雄心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