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时候,江叔叔也坐着轮椅赶了过来。
刚能下地的父亲,哭都是小心翼翼……
抑制又隐忍,原应是肝肠寸断的,却不得不为了让女儿走得安心一些,而保重身体。
……
……
华华和童家都没有通知外人,也不允许任何外人到现场瞻仰遗容。
除了至亲,便唯有初初的挚友和恩师。
任何人都没有通知初初的外公和外婆。
新达哥一家于悲痛之中将两位老人带去了国外,没有让二老留在北城,经历万劫不复。
华华以丧主的身份站在童阿姨身侧,偶尔答谢亲友,最多的时间还是留在初初身边。
……
……
期间,公安局来了几位领导。
有我见过的赵厅长,陈局长,黎局长和苏法医,还有我之前就认识的郑局长。
公安那边的意思是想为初初办追悼会,最郑重的追悼。
但最终怎么办,还是想听从家属的想法。
华华没有同意,童阿姨也没有同意。
初初没有以童家人的身份对外公开过,童阿姨自是不想她离开之后再被人议论,再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其他童家人也是这么考虑的,他们一心只想为初初挣得最后的隐私与体面。
华华……
华华只是不想让任何外人看到初初现在的样子……
那些旁的人,无关的人,只是点头之交的人,不必再见到初初,也不能再对她有任何的不敬……
她只想爱她的人过来看看她,与她道别。
……
……
公安的几位领导没能见上初初,之后陈局长和郑局长却又过来了一次。
他们带来了一面国旗,还有一套全新定制的警察制服。
制服是按照去年为初初量体裁衣时的尺寸,厂家连夜赶制了一套全新的。
华华没有接下那身警察制服,只接了国旗。
我猜,她可能不想初初去往月亮上的时候还被困在这套制服里,这重身份之中。
华华很早便为初初换上了平日里喜欢的衣服。
她最常穿的天蓝色系的衬衫,还有纯白色的西裤……
当然,这些我也曾在华华身上看到过。
也许不是吧……
但你知道的,陆然。
她们偶尔会穿一样的衣服,或者类似的衣服。
这么多年,我早就分不清到底是华华的,还是初初的。
……
……
留下的那面国旗,华华随后便盖在了冰棺上。
那面国旗仿佛一条真丝被一般,能够让包裹于其中的烈士睡得香沉。
这,毕竟是初初应得的。
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鉴定事业牺牲的人民警察,值得一面五星红旗,值得一面国旗。
……
……
我以前听说过,或许就是听他们几个警察说过……
烈士的认定是需要报行政审批的,是需要经过一些单位的审核才能被评定为烈士。
我后来听肖寒说,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的领导都出面,打了招呼。
特事特办,所有流程从快,再快……
初初因公壮烈牺牲,烈士的身份在倒数第二天时便下来了。
……
……
北城市公安局功勋室的最上面一排,悬挂了一张新的照片。
我不知道是不是华华亲手钉上去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华华亲自写的烈士生平简介……
我想,关于初初的事情,她是不愿旁人代劳的。
而其他人也定是都不如她,道不尽初初的平生,也道不尽那些岁月芳华。
……
……
我在第三天的时候便知道了华华的决定。
她不想外人来送初初,却想为初初办一场追悼会。
她找到了我,想让我代表我们几个写一篇悼词给初初。
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我自是答应了这件事……
答应要写人生中的第一篇,也可能是唯一一篇,悼词。
陆然,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很多人,有很多我意想不到的人,还有很多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们看到了讣告,或许是公安局的,或许是北城大学的,但总之,天南地北的他们从天南地北奔赴而来。
当人群聚集在一起,当他们走上台一一诉说着与初初的故事,我才终于明白了华华的决定……
她想让这个世界看到初初有多好,有多可爱。
我在那一天终于亲身懂得了追悼会、追思会存在的意义。
也明白了,为何在“英雄”离世以后,我们需要不断地宣讲他们的故事,不停地说起他们。
因为,我们自己也需要铭记。
我们害怕有那么一天,他们会被遗忘在时间的洪河里……
我们也担心自己终究会迟暮,唯恐遗忘了当初,最诚挚的真心。
但我还知道,华华一定还想从那些故事里,一遍遍地找寻初初……
……
……
第73章 到时,第73章
……
……
“……华华她这几天有睡过觉,休息一下吗?”
沈梦君问得小心翼翼……
这会儿她与明粒都在告别室外的大厅里,她总算是有了机会,问出问题。
明粒小幅度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也不确定……
虽然最近几日,最多的时间都与华华待在一起,但梦君不知道的是,她也给不出答案。
“你觉得呢,梦君?”
明粒深深叹了一口气,沈梦君接着也是。
二人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相对无言……
眼前的地方并不游人如织,来往之人皆是面色沉重。
殡仪馆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欢笑声的地方。
沈梦君还未张口,泪水先一步滑落。
明粒赶忙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包纸巾……
好在还有一张纸巾。
“别哭了,快擦一擦。”
“你不知道粒粒……我现在,我现在见到我们当中的谁,我都想哭……呜呜呜……”
沈梦君一面抽噎着,一面攥紧了手里的纸巾拭着眼泪。
她没好说出口的是:
她现在见着华华更是想哭……
她现在只要是看到华华,就像是有流不完的眼泪……
她从前哪里会想到,她原来是如此好哭的爱哭鬼。
否则,她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离开告别室,跟着明粒出来透透气的。
……
……
“对了,我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忘记跟你们说了,凌志远转进普通病房了。”
明粒点了点头,沈梦君继续说道,
“他那边有护工在照顾,他公司的人也在……emmm……他也想过来看看……我没好替华华,还有叔叔、阿姨他们做主,想着先跟你商量一下……”
沈梦君话说到最后又噎了噎,
“粒,我现在不敢拿这种事情问华华的意见……”
明粒还是点了点头。
实际上,换做是她,她也是不敢去问华华的。
“别了吧。就让他在医院里待着,好好养病吧。”
“好。那我晚上过去的时候跟他说。”
……
……
老远就见着一人拄着拐,从走廊尽头而来,那人身旁还有一个人……
是秦俊和陈枫。
秦俊在21号当天就从医院里跑了出来,跑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沈梦君看到秦俊便偏开了脑袋,两只眼眶又涌进去了不少令人闹心的眼泪。
折了一条腿的男人,从那天起就极少开口。
除了去厕所的时间,是万万不会离开章其华身边的。
秦俊拄着只单拐,有的时候是双拐……
他总是跟着章其华,站在距离章其华不远的地方,守着。
像是在随时等候着接受天谴。
又像是在等候着章其华对他的审判与罪责。
事到如今,他没有一刻不想以命换命。
他是真的愿意,以命换命。
……
……
自21号那天起,北城市公安局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霾……
尤其公安局的副楼,整个技术鉴定处都死气沉沉的。
肖寒一直顶着一双爆炸肿的眼睛在实验室之间来回穿梭。
她好似忙得很,但如果你愿意仔细观察一下,其实看不大出来她到底在忙叨些什么。
自讣告以后,肖寒也接到了几个询问电话,来自分局的办案民警。
一方面,他们是想表达对童主任牺牲的哀悼。
另一方面,他们手里在办的案件还在等待童主任的鉴定结论作定夺,或者说,是争取……
童念初的离世,意味着所有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都进入了停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