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模糊之中,她似乎看清了盛开……
一刻,唯有一刻。
但这一眼足矣。
当现实故事与剧本故事交会……
当真实的生活与戏中的生活重叠……
当遥远的时光与记忆悉数回笼至这一具躯体……
原来……
梅倾之是她……
童念初也是她……
那些名为泪水的东西不断地从梅倾之的眼角滑落,拼命似的,似要争上一个不眠不休。
她被林恩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来到盛开的床侧……
她再次握回爱人的手。
似笑非笑……
那些想要大声欢笑的心情到了最后,却全部化作了眼泪与颤抖……
连带着,病床上的爱人也随着她的颤抖而不断地颤抖……
这一刻,仿佛时空错乱……
似镜头里的“苏茁”带着“游清同”不断地颤抖,有了生机……
也似当年的章其华带着童念初不断地颤抖,有了生机……
但此时此刻,梅倾之的手心是热的,盛开的手背也是温热的。
梅倾之不似当年的章其华,也不似故事里的“苏茁”……
盛开和她都活着。
……
……
“之董……”
素来淡定的林恩慌了,向盈也慌了……
素来泰然自若的身边人都因为梅倾之和盛开的突发状况而摸不着头脑,却只感受到了不可控的心慌意乱。
梅倾之全然听不到旁人的话语,似是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
她右手摸索至盛开的脸颊,眉,眼,鼻骨……
隔着时光,隔着泪眼滂沱,终于再次见到了爱人的样子……
她一只手撑上床沿,轻轻地,深深地,无限眷恋地,无限想念地落下了属于梅倾之的亲吻……
同样,属于童念初。
……
……
2007年2月22日,是童念初未满28岁那年的2月22日。
2007年2月22日,也是童念初与章其华死生分离的第一天。
2018年2月22日,是梅倾之未满28岁那年的2月22日。
2018年2月22日,也是梅倾之与盛开正式结为爱侣的第一天。
……
……
如果命运最终会眷顾好人……
如果命运最终会眷顾应得的人……
既然这个世界一直是相爱的人不断地再见,那么从你离开后的第一天开始……
相爱的人,终究会再见。
……
……
梅倾之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在盛开的眼睫,眼角……
轻盈的泪水似乎也在此刻沾染了生命的重量。
她动了动双唇,这一次,这一次终于发出了人声。
如泣如诉……
心神震荡……
“2007年……2月……21日……”
“2009年……1月……14日……”
她嘴唇颤抖着拼接出了两个日期……
它们竟是如此地接近……
“呵……”
“竟然……只多了……不到……两年……”
她攥紧了盛开的手,却舍不得付诸一丝埋怨的气力……
“呵……”
“特地……选的……1月……14日……”
“……二百……二十……一……刀……”
“呵……”
“呵……你这个……”
“你这个……笨蛋……”
“怎么能……”
“怎么能……把自己……绑在椅子上……”
“你……”
……
……
彻骨的锥心之痛侵袭了梅倾之……
她的心太痛了……
怎么能这么痛呢……
她突然捂紧了胸口,昏天黑地。
她呼吸不及,再一次晕厥了过去。
……
……
再次醒来的人依旧坐在盛开的床侧,毫无征兆地继续落着眼泪。
她一直坐在那里,好似僵在了那里,却也一直紧紧地捂住胸口,承受着心脏被碾碎的苦楚。
素来□□的腰身也不再挺立。
梅倾之伏在盛开的床侧,也唯有一丝气力佝背伏在盛开的床侧。
她面色惨白至极,心如刀绞所致的窒息感也令她失去了再次开口的可能……
她只是落着泪……
痛着……
碎着……
好似这个世界上所有生而为人能够牵绊出的情绪都在此刻化作了对爱人的疼惜。
她嘴里不停地无声念着,
“这个坏蛋……”
“这个坏家伙……”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
“怎么可以……”
……
……
她最痛、最痛的……自然是《到时再见》未能给出的全部镜头……
她最痛、最痛的……不过是《到时再见》只能给出的一镜画面……
2009年1月14日那一天,“苏茁”将自己亲手绑在了椅子上。
出演“游清同”的梅倾之自是清楚那些没能展现于镜头里的完整剧情……
作为梅倾之的她猜得到……
作为“游清同”的她猜得到……
作为童念初的她猜得到。
为什么会选在新华印刷厂……
为什么会是221刀……
为什么会是1月14日……
还有……
真正的死亡方式……
如今的梅倾之也终于隔着岁月看到了当年的章其华……
章其华是以与童念初同样的方式走向了死亡……
平静地走向了死亡。
……
……
“你这个笨蛋……”
……
……
林恩不得不请来童青钰。
梅倾之此刻的精神状况很不好……
盛开也昏迷不醒……
林恩只得求助于最能够帮助梅倾之的童青钰。
“之董,钰姨来了……我请她过来了……”
“钰……”
心神震荡的梅倾之懵懵懂懂地看向了来人……
心都碎裂的滋味早已叫她的泪水失禁,哪里还看得清来人……
直至童青钰出声……
见到如此惨痛的梅倾之,童青钰第一时间就慌了,
“怎么了,之之?怎么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尚未来到这个世界前就最为熟悉的人声……
梅倾之忽然间委屈至极。
在林恩和向盈离开的那一刹那,梅倾之已经哭出了声,
“妈……”
嘶哑到无可救药的喉咙里,拼凑出了时隔19年的声音。
……
……
梅倾之,从来不会叫童青钰——“妈”……
梅倾之,时至今日也只唤童青钰——“钰姨”……
……
……
试图上前安慰梅倾之的童青钰因为这一个字称呼僵在了原地,手脚发软……
“什么?”
而那寻不到妈妈安慰的女儿又下意识唤出了那句隔出生死的,
“童女士……”
童青钰一下子撑不住,瘫软在病床床尾,怔怔地看向梅倾之……
梅倾之,也不可能唤童青钰——“童女士”……
……
……
“什?么?”
“你叫我……什么?”
童青钰陡一开口就是碎裂的声音……
梅倾之被心神震荡后,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今生已经是梅倾之了,而与妈妈有关的女儿,与童青钰有关的童念初,已经是上一世了……
她莫名停顿了一刻,却没有被前世今生的离奇之感所束缚住。
她既是童念初,也当然是梅倾之。
又何况,对章其华和童念初来说的结束,对盛开和梅倾之来说的前世,对旁的人却是远远没有足够……
时间虽然在走,但相爱的人终究会再见。
……
……
梅倾之笑中带泪,逐字逐句重复遥远的秘密,
“如果……如果宝宝觉得,有那么多称呼,不好区分,那妈妈告诉你,一个统一的称呼……妈妈,姐姐,阿姨,舅妈……你可以,统一称呼她们为女士……”
“童女士……”
……
……
童青钰的眼前终于因梅倾之的话而升起大雾……
这是“童女士”称呼的由来……
也是童念初3岁的时候,童青钰与童念初之间的小秘密,是仅属于母女之间的秘密。
这一瞬间,童青钰眼泪直落。
她撑在床尾,不可置信,又似终于将19年来的憾失归于平静。
这本就是她的女儿应得的……
这才是她的女儿应得的……结局。
……
……
“呵……你爸爸当初说……我们在英国的认识是有眼缘……你合了妈妈的眼缘……我当时还吐槽过……那我童青钰前面五十多年怎么没有对其他孩子有眼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