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送你了。安以枫眼神一勾,回答郁小月。她的眼睛长得好看,内眼角下勾,外眼角微扬,像桃花瓣一样缀在线条流畅的脸上。被她盯着,郁小月总是又想闪躲,又移不开眼。
    郁小月咽下口水,回过点神来:这不是别人送你的吗?
    安以枫挑了挑眉:我又不喝。
    郁小月怒了。这不是把她当垃圾回收站了吗?而且、而且自己看上去就那么像想喝但不舍得买的样子吗?
    郁小月往前一步,把奶茶塞回安以枫手里,语气不善:哪个小男生给你的?你不要就扔了,我才不稀罕。
    奶茶放了一会儿了,外壳析出一些水来,湿答答地流了安以枫一手。安以枫有些无奈:哪来什么小男生啊?
    不是小男生还是小女生?你不是说不喜欢女的吗。郁小月呛声,但话刚从嘴里掉出来她就后悔了。
    此话一出,她这些年的在意、拧巴和放不下简直昭然若揭。现下的气氛像极了有人在两人中间投入了一颗闪光弹,把她们遮遮掩掩的关系照得清清楚楚,亮得两人都偏过头去,不再对视。
    安以枫用衣角擦掉手上的水珠,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没有女生也没有男生,是隔壁奶茶店送我的。她们消毒灯坏了,我帮忙修了一下。
    郁小月面上挂不住,支吾了一句,说的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她后悔拒绝了这杯奶茶,更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人家喜不喜欢女的跟自己还有半毛钱关系吗?自己干嘛非要上赶子找脸丢呢?
    郁小月不再犹豫,赶紧坐上车,拧动车把。
    咯嗒咯嗒车撑没踢开,车尾发出钝钝的声响。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变得很忙,郁小月的脚往后蹬了两下都没有把车撑蹬开,反而让自己显得像个扑棱水的大白鹅。
    我来吧,安以枫绕过来,脚轻轻一挑,掀起了车撑,郁小月,之前是我错了。
    啥?郁小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安以枫把奶茶重新挂回了郁小月的车把上,语气平淡:以前太小,认不清自己。我没有不喜欢女生。奶茶你想喝就喝,不喝就替我扔了。
    说完,安以枫转身走回店里,没给郁小月多说什么的机会。
    郁小月脑子一片浆糊,直到回到宿舍也没能反应过来。
    她一边把吸管插入杯口一边细细反味着安以枫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女生,双重否定表肯定,安以枫的意思是她喜欢女生。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她说自己之前还小没有认清,那这几年的时间里,谁让她认清了?
    郁小月不淡定了。
    不是,凭什么呀?敢情自己表白的时候没赶上好时候呗。
    夜色浓稠下来,郁小月惆怅地看向窗外。
    她没吃晚饭,一杯不算太冰的饮品下肚,她更觉得肚子空空,一晃全是水。
    肚子一空心也跟着空下来。另外两个室友大概还在图书馆学习,宿舍静悄悄的,全世界好像只剩郁小月一个人,以及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不知道是安以枫的话作祟,还是相同的饥饿感勾起了她身体的记忆,郁小月再次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挨饿的夜晚。
    那个晚上,郁小月的世界也一样空空荡荡,她蜷缩在陌生的、硬邦邦的特训机构的宿舍床上,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躺着实在难受,心里还闷得喘不过气,郁小月踩着爬梯溜了下来,想去阳台上站一站。
    这本是一间四人宿舍,但只住了三个人。除了安以枫和郁小月外,还有一位,就是在食堂门口嫌弃郁小月不说话的那位高挑的俏丽女生,叫任佑艾。
    郁小月睡在安以枫上铺,任佑艾睡在另一侧的上铺。郁小月轻轻拉动阳台的门,门发出吱扭一声响动,任佑艾不耐烦地翻动身体,啧了一声,吓得郁小月不敢动了。
    郁小月把阳台门虚掩上,蹑手蹑脚地走回床前,蹲在了安以枫的脚边。
    她心里不安定,害怕得要命,只想离这里唯一让她有安全感的人近一点。
    郁小月从小就没有安全感,稍微一点动静都能让她吓得发抖。妈妈曾经和小姨说,是郁小月在娘胎里就受了惊吓。
    怀着郁小月的时候,爸爸在外面开货车,妈妈总是一个人睡在店里,遇到过几回小偷,此后妈妈就常在夜里惊醒。
    郁小月生出来之后,瘦得像个没满月的小猫,哭都没什么声音。长大一点,她更是常常发烧惊厥,三天两头要去打针输液。郁小月读六年级那年,妈妈关了店陪爸爸一起去跑大车,路上出了事,丢下郁小月一个人病怏怏地活着。
    虽然小姨对她很好,但小姨父是个私心重的,经济条件又不算太好,再加上有个亲生的女儿要疼要养,尽管郁小月过得不算谨小慎微,还是难免受气受伤,受挫磨。
    郁小月成绩好,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读了一年之后却融入不了班级被排挤,功课太难跟不上,宿舍也住不惯,整日里头疼脑热,夜里失眠白日嗜睡,严重的时候还止不住地呕吐。
    小姨心疼她,看见郁小月的小脸瘦得像烂在地里的黄瓜苗,小姨连着好几天梦见死去的姐姐沉默着抹眼泪,于是加紧给郁小月办了休学,让她在家好好养着。
    只是这样一来小姨父心里犯嘀咕了。多养个孩子倒是没问题,但要是养个整日里长吁短叹的病秧子,可是要负担一辈子的。
    于是他闲下来就在网上咨询各种育儿的专家教授。某天他偶然点进去一个科学教育视频,发现是一个高端大气的特训机构,宣称孩子无论是顽劣、厌学还是有网瘾,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出来之后通通变得面色红润,眼神清澈。
    机构声称,不到必要时刻,绝不使用暴力手段。
    小姨父动了心思,想着自己也是为了外甥女着想,于是狠狠心花了大半年的工资,报名了这个特训机构。
    谁知道特训机构还要筛选,只收不可救药的孩子,小姨父背着小姨乱写一通,给郁小月编排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刁蛮恶童,这才换取了机会。
    恶童郁小月不知其中缘由,蹲在安以枫的床边抹眼泪。
    长夜漫漫,白天挨了打,晚上挨了饿,第二天还不知道要面临怎样的体罚。郁小月心里茫然一片,痛苦万分,头又撕裂一般地疼了起来。
    正伤怀着,她感觉到身后的安以枫动了动。郁小月屏住呼吸,生怕把安以枫吵醒。
    身后的响动没有持续太久,郁小月松了口气。脚蹲得有些发麻,她缓缓地移动了一下左脚,却没有蹲稳,身子向左侧倾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一双温热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郁小月的肩膀,给了她一个牢固的支撑力,把她扶正了。
    郁小月扭过头去,对上一双睡意朦胧的漂亮眼睛。
    月色跃过没有关好的门缝照了进来,在安以枫的脸上投下蒙蒙的光亮。她的眼睛像是夜里腾着雾气的清泉水,湿漉漉的,沉静又绵软。
    望着它们,郁小月的眼神也沾染上一丝水润。
    郁小月鼻尖一耸,水汽从眼底浮进视野,安以枫的脸顷刻化成水彩画,美得很抽象。
    其实郁小月是很会撒泼耍赖的小姑娘,只是妈妈一走,她再也没地方撒娇,每次流眼泪都是在人后。她怕别人不会可怜她,又怕别人太可怜她。
    可在安以枫面前,郁小月流的眼泪比这些年在旁人面前加起来的都要多。她的眼泪看见安以枫就像看见了亲人般,簌簌地争着掉下来。
    过来。安以枫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若是郁小月的眼睛没有被眼泪糊住而放大了听觉,应该是听不见的。
    郁小月乖乖地凑过去。她身上穿了件安以枫的短袖当作睡衣,衣服很长,盖住了她的膝盖。
    安以枫翻身侧躺,给身旁让出一处空位:躺过来。
    郁小月也照做了。她抹了抹脸上的泪,不想弄脏安以枫的枕头。
    宿舍的床不算大,即使郁小月清瘦,平躺着也还是有些拥挤。于是郁小月侧过身子,面朝着安以枫。
    安以枫的呼吸轻柔地扫过郁小月的脸颊,郁小月鼻塞,只能用嘴巴呼吸,两人就这样亲密地交换着对方的气息。
    睡不着?安以枫用气声说。声音一旦放低放轻就难免显得温柔,郁小月心里软乎乎一片,身体往前凑了凑,几乎是依偎在安以枫的怀里。
    安以枫叹了口气,郁小月知道那不是嫌弃的语调。
    安以枫把被子往郁小月身上扯了扯,手有规律地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语气似是无奈:睡吧,再折腾明天的训练也坚持不下来了。
    郁小月低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安以枫身上很香,郁小月哪怕鼻塞也闻得出来。明明郁小月用的也是她借给自己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可是放在安以枫身上味道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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