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的是某个露天的新闻发布会,照片上,大背头正在发表公开声明。照片是在场一位看热闹的网友上传的随手一拍,并配字:“好多人啊。”
照片拍得很烂,发布会背板没拍到,看不出主题,台上的人也不在正中心,网友的自拍大脸占了画幅一半。但是,花财仍旧注意到台下的背景里、挤挤挨挨的人群外围,出现了黑熊精的身影。
不只是黑熊精,还有她们没接的那个任务目标——联邦议员金眼镜。
两人几乎被低画质压缩成像素,要不是刚收集完对方的大量信息,花财根本不会那么快识别。她启用修复技术,确定这的确是那两人,且,他们在谈话。
加上台上的大背头,这张网友的随手一拍,竟然成了茫茫数据里,唯一一次三人同时出现、有过联系的佐证。
找到突破点,花财一下子清醒了,她赶紧坐正身体,五指翻飞。
照片里的新闻发布会看不到主题,于是,花财用大背头当日的着装,在网上进行识图检索。这一检索,还真让她找到了当年的新闻。
这是十八年,美满公寓倒塌之后,鼎建房产董事召开的澄清发布会。
美满公寓是大背头的产业。但是,从结果来看,那场倒塌事故并没有影响公司的发展,最后的新闻报道,称其是罕见的地质活动导致的天灾,如果要追责,只能算物业没有及时疏散住户,勘探单位建楼时没有查出不稳定的地层活动,人为过错较小。
当时联邦政府还在,司法虽摇摇欲坠,但仍旧存在,为了平息民愤,他们推出了一位实习生定罪。
当时的金眼镜还不是联邦议员,在焦油城住建局任职。
再看向美满公寓,花财一拍大腿,她找到雇主说的十四所长街的凶案了!
是美满公寓坍塌事故。
竟然是隔了这么久的案子。花财推测,如今的雇主大概是公寓住户的某一位亲戚,时隔多年查出了线索,想要复仇。
只是,这栋公寓也不在十四所的管辖范围,不知道雇主提到十四所是何用意,但一想到对方在简单的需求帖里,藏了这么深的内容,花财合理怀疑,十四所可能是对方在公开论坛放的干扰项。
雇主其实挺聪明的,这次事故伤亡人数,加上不幸的路人,按官方报道是一百八十一个人。这么多人,展开的关系网将会达到千人万人以上,即便击杀目标看到帖子有所警惕,想要反向追踪也是难事。
如果没有必要,花财不会追踪雇主,算是这一行的职业道德。
事故找到了,再查起来就很简单,她开始大量收集相关新闻。大多报道千篇一律,基本都是被房产商买通的通稿,只是,在一篇名叫“火星报道”的小道报纸里,花财看到一个别人从未提起的细节。
它坚称,这次事故里,有一个幸存者。
花财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往下看。
新闻配了一张急救现场拍摄的动态图:倒塌的废墟里有一道的缝隙,缝隙里,有一个存活的婴儿,等到救援时婴儿已经哭累了,所以很安静,浑身脏兮兮的,但是澄澈的眼睛正盯着镜头。
花财和婴儿对视了一眼,她将报道翻页,后面短短描写了一段话,有人用身体护着婴儿,让她免受伤害,报社说那是孩子母亲。
花财撑着额头,又倒回去看了照片。这个孩子最后去了哪里,有没有长大,新闻没说。她不知道和她们交易雇主的具体年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孩子,十八年后回来寻仇了。
但是真了不起啊,能活下来。
花财想,婴儿的母亲也很了不起。
她就没有母亲。
自从上学得知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她还回家闹着追问过。当年的花隐雾被她吵得心烦,吼她:“别烦我,你妈早就病死了。”
很没礼貌,所以她认为,她姐跟妈妈的关系不是很好。
花财后来就再没提过妈妈两字。
现在想想,她姐其实脾气并不差,和邻居走动经常笑意盈盈的,是个亲切的人。但记忆里花隐雾总是会被她激怒,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
脸色难看——花财脑海里无端闪过一个画面,前天夜里在烟厂的匆匆一瞥。她没有告诉太阳,前一晚她在烟厂路上,看见她姐了。
当时她接入桑凌视野,同时另外分了半条线路,侵入黑熊精跑车的行车记录仪。在跑车撞上那道银线时,她左边的光幕上,明显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她姐当时藏进阴影,没有在笑,脸色很难看。
影像一闪而过。
花财为了确认,又调出了录像,发现花隐雾穿着工服。
那时她想,大概是花隐雾在附近工作,不小心误入了镜头。黑熊精的车子开得那么快,又在打斗,她还替她姐捏了一把汗。那该死的黑熊精差点撞到花隐雾了,花财当时对此极度生气,催促桑凌赶紧下手。
她没细想这件事,没敢让自己细想。
再加上后来桑凌看到了运尸车经过,花财便按下心中疑虑,更加坚信她姐只是在附近扫街。
她没问她。
但是,花财现在觉得不对,上班为什么摆出那样的脸色?据她所知,花隐雾跟同事关系很好,也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不该生气才是。
现在再看,不对。
不对。
她姐真的是扫街才出现在那儿的吗?
从影像上看,花隐雾跟反光的银丝同时录入镜头,那玩意儿到底是桑凌的死对头设下的,还是,她姐设下的?
她姐要杀黑熊精吗?
破晓帮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只杀黑熊精呢?
她姐还要杀更多的人吗?
是不是……是不是要杀的还有两个?
花财心中鼓动,总觉得有让她害怕的念头强行要冒出来,她按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气,强烈地抵制着不受控的念头。
但是,回想起来,她们吵了太多架,是不是,因此生了太多隔阂?她姐没有告诉她很多事,就像她也没有把自己的事业告诉花隐雾。
花隐雾还瞒了她什么?
这种事情,干嘛要瞒她呢?
咔嚓——
屋外荒地传来关门的声响,花财猛地惊醒,她警觉自己的皮肤已经失了血色,喘不上气,她快速拿起旁边的塑料袋呼吸了几口,最后爬上窗台往外望。
天边已经泛起亮色,她没有留意时间,花隐雾下班回来了,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刚熄火。
花财矮下身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在床上缩成了一只毛毛虫。
不会的,没事的,应该是她想多了。她紧闭着眼睛,在心中默念。
熟悉的开门声,放下拖鞋的啪嗒声,接着是钥匙放在桌面的声音,然后敲她卧室门。花财听了十几年的响动,依次响起。
她没动。
紧接着,是察觉到没人理会后,熟练地拿卧室钥匙开门的声音,靠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有人站在她床头,掀开被子一角,倾身下来。最先做的事也和往常一样,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然后,重重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花隐雾大喊:“别给我装睡,起来!”
花财探出手抓回被角,仍旧蒙着自己的头,严严实实。她从两条被边隔出的一道缝隙里,偷偷观察花隐雾。
花隐雾干脆把她整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拎起来,坐着,像个不倒翁。
花隐雾笑着骂她:“又半死不活的,像什么样子,让你熬夜。”
“……才没有。”花财瓮声瓮气地答。
花隐雾没理会,转身往外走了。
片刻后,客厅传来声音:“还缩着干什么,出来,给你带了早餐。”
……
桑凌早上七点醒来时,查看了智脑消息。
花财的头像已经灰了,依旧挂着牌子:“打扰我睡觉者,死。”
对话框里,花财给她留了消息,包括房产巨头的样貌、常去地点,鼎建大厦的地形模拟,以及楼层标注。
非常简洁,清晰明了。
但这次,还有附赠的留言。
“对了,雇主又加了五千万,到时候,会分两个卡号分别给你打账。”
桑凌挑眉:噢?
怎么加价比原价还高,她还是第一次见。
最后面,花财还留下另一句:“太阳,这单任务,我们好好完成吧。”
第39章
今日上班的工作量仍旧正常。
祁各隆在车上感慨:经过两天动荡后, 焦油城终于又恢复了往常的死人频率,太好了,不然她真的撑不住。
风渡川把工作平板怼到祁各隆前方:“死的人多,但是你的工作量怎么没增加。”
搬运尸体到运尸车上,会自动记录单人业绩。
祁各隆的柱状图,明显比桑凌和风渡川短上一半,运尸数量,只比风渡川指派的最低任务指标,多上一个。
“及格了及格了。”祁各隆干脆接过平板,转移话题:“队长,今天我们去哪里扫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