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花隐雾本没有那么好心去救一只猫——焦油城流离失所的猫,到处都是,人见多了,是会麻木的。可那天,她看到它蜷缩在砖墙缝隙里等死,小小的一只,身上的砖墙似有万钧重。等反应过来时,小猫已经被她提着后颈丢进塑料袋里,拎去了兽医院。
    医生说不好救, 不一定能活, 后续治疗还要花很大的钱和精力, 毕竟眼睛感染了, 需要人长久照顾。
    花隐雾问,那眼睛有救吗?
    医生摇头, 要换。这年头,人义眼都换不起,真有人要给流浪猫换一双机械眼睛?不可能的, 普通医院也没这技术。
    小猫快死了,花隐雾拎着塑料袋,往收尸队走。
    收尸队的焚化炉,也处理动物尸体的。
    小猫安静地躺在塑料袋里,花隐雾时不时就观察一下它的状态,它很虚弱,已经很难做出反应,但是花隐雾每次看它时,它都昂起头,努力想要睁开被分泌物糊满的眼睛。
    花隐雾看到了它的眼睛。小小的一条缝隙,没有光亮。
    花隐雾走着走着,便停下脚步笑了笑,笑容无奈又复杂。
    她想起她少时,时常听到的传闻——郊外的破旧老城区里,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说市中心,有一个地方叫十四所,可以给一些走投无路的人改命。
    花隐雾想,猫的命也是命,改一改也能成吧。尽管她捡到小猫时,十四所已经不再招人归于低调。这个传闻,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最后,那个原本要提去焚化炉的塑料袋,还是放到了十四所的桌子上——那是一场特殊的交易,花隐雾将一个无力救助、也无力养活的生命,送到了十四所。她终于理解了那种心情:
    就像……就像无力养活她的母亲,十八年前把她送到十四所时,一样。
    很残忍。
    那天她的母亲在这里抛弃了她。
    然而,然而——
    让她逃过了一劫。
    ……
    花隐雾依旧垂着头,视线里,所长抱着那只猫温柔地安抚,就像安抚一个年幼的小孩。
    小猫让所长改了口,花隐雾终于放松了一些,习惯性露出笑容:“那先谢谢所长了。”
    她扬起轻松的语调,分辨不出真正的情绪,这也是十四所教她的。 “你想要的线索,我五分钟后给你。”老人摸着猫猫头,“在那之前,陪我逛逛书店。”
    花隐雾不懂为何需要等五分钟,但主动权不在她,她已经算得了便宜了,最终只应了声“好”,推着轮椅把手,进了书架另一侧的通道。
    老人看着架子上的读物,那些是给内部员工学习的资料,还有一些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优秀作业合订本。老人伸手取下一本册子,随口感慨:“报仇的事,我原本以为你不会那么上心。”
    “为什么?”花隐雾的面具稍稍倾斜了一些。
    “因为你恨你的母亲,不是吗?”
    短短的字眼让花隐雾有一瞬的呆滞。片刻后,她轻轻地笑,肩膀抖动,狐狸面具弯着两只眼,看起来格外漫不经心:“所长,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拿出来提。”
    “对我来说,也没过多少年。我可记得你十几岁阴暗的样子,收上来的作业本里,全是你咒骂的脏话。”
    花隐雾不笑了。
    她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恨天恨地的时光。
    恨十四所,恨面前的老人。
    最恨的,是听信坊间一个不知真假的改命传闻,就将她当交易似卖出去的,她的母亲。
    她没误解,那确实是交易。新的少年进入十四所,就失去了普通人的自由,她们会得到一笔不菲的工资,这笔工资会打给本人,但大部分家庭贫困的孩子,都会选择把钱寄回家里。
    改命吗?不是啊,这就是一笔交易,一个买卖。
    送她过来的母亲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会在十四所吃多少苦。
    花隐雾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十四所的宿舍一直都是湿的,阳光从未真正融化过地砖的寒意。她总会见到人受伤,肌肉拉伤,跌打受伤,骨头挫伤,伤好了,又为新伤腾出了地盘。
    但是,伤口不是别人造成的,是她们自己。
    十四所能在焦油城长久立足,并在乱世里建立一方不受干扰的领土,并非易事。这整条街的店员,每一个、包括保洁,从小就承受常人不能忍的训练。
    花隐雾被当作清算人培养,清算人最擅长的是冰冷的寒铁和齿轮机关。她们对科技的依赖程度很低,是为了防止在战斗中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所以,反复练习直到肌肉痉挛的格斗动作、记住成千上万的面孔与数据、习得八面玲珑的本事,就是她少年时,重复几百上千日的课业。
    这就是没有金钱、没有天赋的贫穷底层,改命的代价。
    她们要比别的阶层更努力,好似要把旧的血肉打碎成泥土,在旧土上重新抽出芽条来才肯罢休。
    直到,无人敢挑衅十四所。
    直到她们不会流离失所,不会成为帮派斗争的牺牲品。
    直到她们可以不依靠钱权,仅依靠自己,就可以自保。
    改命吗?好像也确实是。
    来这里的大部分少年,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出路了。
    花隐雾握着把手,笑:“我那时只是被母亲抛弃了,以为这里是个犯罪窝点。毕竟,你也没和我讲清楚啊。”
    没有自由、回家也得报备、被监视、学业也是十四所的人自己教授。当时刚刚建立的十四所正在立规矩,极为严苛,怎么看,都不像个好地方。
    “我和你说了,你也不会听。”所长摸着小猫,“你不会听的。”
    那时的花隐雾,处在巨大的旋涡中心,母亲逝去,留下个拖油瓶等着她抚养,花隐雾锋利尖锐的少年时代,在各种钝痛中独自寻找出路,听不进任何一句话。
    只是她仍活着,没寻死。也没在那个没本事的时候,去莽撞复仇招惹旁人。
    因为家里还有个妹妹。
    轮椅无声地往前滑动,老人怀里的小猫换了个姿势,朝花隐雾缓慢地眨了眨眼。
    网上说,这是小猫表达喜爱的方式,花隐雾笑了笑。
    小猫确实记得花隐雾的气味,每次来都黏她。因此,所长有时会用小猫给她传递线索。花隐雾想,其实当初,她不过是拿了个袋子把猫绑架走,也没做别的。但小猫记住她了。
    她看着小猫炫酷的眼睛:“我没想过,清算人会把小猫交给你亲自抚养。”
    老人不轻易露面,花隐雾以为,她送来的小家伙,顶多是养在哪家店铺里当辟邪吉祥物。没承想,小猫伤病治好后,被所长亲自培养,成了吃穿不愁的特工猫。
    老人摸着猫猫头,似笑非笑地接话:“你当初,不也由我带着?”
    所长苍老的声音很温和,和花隐雾记忆里大不相同。她有些不适应,远久记忆里,十四所所长严苛、手段恐怖、每次出现都带着杀伐果断的气场,让人生畏。
    这位所长,是她的老师、她的改命人、同样,也是她年少时的噩梦。
    学习期间,花隐雾从未得到所长的夸赞,她听到的,永远都是“重来!”“不够。”“再来一遍!”
    但现在,所长那股戾气被增长的年岁重重包裹,不再外显。
    仿佛坐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位平和的老人,特别是这两年腿伤坐上轮椅之后,更显低调。
    可是,花隐雾从那眼角的细纹里窥见,并非如此。
    这位老人仍旧守得住十四所这条短街,不主动扩张,由此变成了长久稳固的中间商。所长确实是位很有头脑的商人,也有相应的手段。只提供一个平台,便得到大量钱财,和十四所这一方小小天地里、许许多多的隐秘把柄,因得这些把柄,无人敢对十四所动手。
    当花隐雾决定重新调查凶手时,便在这里花了不少钱。所长说,给了她员工价,打骨折,但,仍旧很贵。
    现在没钱了,已经开始算起小猫的人情账了。
    老人慢悠悠地问:“报仇的事,没告诉你妹妹?”
    “没有,她不用知道。”
    老人嗤笑:“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护着她,她可不一定领情。”
    “她没有自保的本事,我不想让她牵扯进来。”
    老人不赞同:“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让她也加入十四所,她就能自保。”
    花隐雾笑了笑,沉声:“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她们家,有她一个人走这条路就够,花财不用踩着她的脚印,重复吃她吃过的苦。
    老人摇头,不再说话。
    花隐雾忍不住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分钟。
    有店员经过此处,恭敬地向老人打招呼。黑猫被响声惊动,警觉地竖起双耳,然后起身从老人怀里跳了出去,踱步到了书架另一端。
    老人越过书架缝隙往远处望,那只小猫在空气中嗅了嗅,突然闪电般地矫健飞奔,跑出了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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