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隐匿在荒野草丛中的破旧孤儿院, 在奥港的辉煌之中似乎从未存在过，甚至周遭都是一片荒芜，只有那影影绰绰的暖光灯从一个小窗子映射出来, 似乎带着旧日的留念。
这个记忆中总是干爹一个人住，大哥每次都要精心打扫过的房间，此时的床榻上, 仇康泰缩在大哥的怀里，像是小时候那样, 或者说像是坐牢之前那样。
其实在他们被抓之前, 他们依旧是这样过日子的，紧凑的挤在一起，每个人习惯的贴着对方，皮肉之间的温度让他们互相感觉到对方还活着，就像是现在, 这是许久没有经历过的亲密。
像是小时候一样。
仇康泰听到谢奕潇说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干爹和他们的事情，关于干爹带着他们去了香江，关于开了一家娱乐公司, 关于阿妹依旧香江小姐出道，但是走上了跟以往不同的路。
他沉默着不做声，不知道在想什么，谢奕潇微微低头，看到弟弟暖光下的发丝, 轻柔的用下巴蹭一下, 他知道康泰的痛苦和煎熬，可他也觉得自己是自私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心生死意。
这个世界的他们获得了幸福，可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又是何其的残忍？
如果看不到另外一种可能, 是不是就没有妄想？
谢奕潇又有些后悔将这些事情告诉了弟弟，可康泰生了死意，他不想活了。
或许这么多年的纠缠，他们每个人都很累，所谓的找到干爹，不过是寻求一个解脱而已。
或许是杀掉干爹，也或许是被干爹杀掉，这都是一个不错的结局，总不能一直辗转在梦魇之中，也不用总是又恨又怨的。
仇康泰沉默许久，才忽然声音低沉的说道。
“大哥，我好痛啊。”
他没有药，这会儿那空荡荡的眼睛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痛是伴随终生的患肢痛，哪怕他没有了一颗眼球，可是大脑并不会这样认为，所以总是痛，时时刻刻的痛，分分秒秒的痛。
谢奕潇马上紧张起来，低着头去检查弟弟空荡的眼眶，哪怕是对上那或许对于常人来说有些恐怖的血肉，也不会觉得害怕，反倒是担心无比。
“身上带了药么？你的义眼呢？眼药水呢？”
他急切的问着，许多时候这些东西仇康泰都会贴身佩戴的，但是现在很明显，仇康泰伸出手紧紧的抱着大哥的后背，脸贴在了大哥的怀里，闷闷道。
“没有，没有带。”
谢奕潇毫不迟疑，马上道。
“我明天带你去买。”
他脑子里想着手里的钱，应该是足够给康泰买药的，只是这个时候的义眼价值多少，他的钱好像有些不够……
谢奕潇甚至顾不上想要离开的事情，只想着如何让弟弟好受几分。
察觉到大哥那因为紧张无法自控的心跳，仇康泰才从大哥的胸膛里抬起头来，养着头就这样平静的说着。
“这里不可能有药，我的眼睛少了一个，里面有东西在烧，我的眼球没了，但是我的脑子告诉我我是眼球的，所以每天不戴义眼的时候就会一直痛，有些时候像是蛇爬进去在缠绕，有些时候像是太阳塞进去在燃烧，也有些时候是冷的空洞，就好像是风灌进了深渊里……”
他说着，忽然为自己的描述笑了，噗嗤一声笑起来。
“我只带了枪过来，大哥你总不能去抢劫吧？”
仇康泰是聪明的，他来到了孤儿院，看到大哥的第一秒就知道大哥在这个世界肯定没什么钱，或许只是想着回去，也没有时间赚钱，更是不会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毕竟大哥想回去。
他忽然就这样仰着头看着谢奕潇的下巴，愣愣道。
“大哥，这里其实也很好，你至少能看到干爹，所以你想回去，是因为我们么？”
他又后知后觉了，这会儿语气里是笃定的失落，他有些时候只觉得自己是大哥的拖油瓶，其实大哥离开了他们，照样可以过得很好的。
何必要面对他们的爱恨，何必要承担他们的过去和未来？
“……”
谢奕潇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拍康泰的手。
“我去拿药。”
他让仇康泰松手，然后从床上起身去找了一旁的柜子，里面收拾着他过来之后随身携带的一些东西，果然是在里面找到了止痛药还有眼药水。
康泰药物上瘾那段时间，大家基本上都是轮流照顾，谢奕潇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守着，这段阶段的时间太长，整整有好几年，所以谢奕潇养成了随身带药的习惯。
止痛药是针对仇康泰的身体情况专业配置，疼的受不了的时候吃一颗。
眼药水有两种，人工泪液和抗生素眼药水，人工泪液需要每天都用，抗生素药水是在伤口红肿磨损发炎的时候使用。
除了这两样，还有润眼膏和消炎软膏。
那个时候康泰无法控制自己，疯魔的时候会直接把手伸到眼眶里，然后把义眼直接抠出来，甚至要用手指去扣那空洞的眼眶，现在想起来，谢奕潇都还是会难受。
他找到药，都是未开封的，因为其实康泰的药物成瘾好了之后，他又开始把他们赶走，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少许时间才会离开屋子在车里。
他不喜欢人群，不喜欢热闹，只喜欢一个人在黑暗的空间里呆着。
谢奕潇拿了药过来，仇康泰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有些意外。
“大哥你还有药啊？”
他惊讶，却也明白大哥为什么会随身带药，哼哼一下任由大哥往他眼里滴消炎眼药水，之后听到大哥声音。
“需要吃药么？止痛的。”
仇康泰拒绝。
“不用了吧，我能忍，况且那个药吃了之后有安眠作用，我觉得我长期吃早晚变成神经病。”
他也想起自己药物成瘾的那几年，实际上那几年他不像个人，像个畜生一样。
听到弟弟的吐槽，谢奕潇动作顿了一下，但是还是将剩下的东西认真的放在抽屉里，接着回到床上，再一次搂住弟弟。
现在在这里，药物就算是能用，也就能坚持不到一周的时间，自己要赶紧赚钱，给弟弟买药，还有义眼……
忽然有些后悔把钱都给了江流，如果知道弟弟要来，谢奕潇一定会赚更多的钱。
“康泰，你不要怕，我会给你找最好的药，给你配最好的义眼，大哥在。”
他安抚着弟弟，倒是不如在安抚自己，可仇康泰却像是小恶魔一般，抬起头来，看向大哥，竟然是笑起来。
“大哥你是不是很害怕啊？害怕我去找这个世界的干爹对么？”
谢奕潇不吭声，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弟弟，因为他确实这样想，他告诉弟弟这一切，不过是想安抚弟弟，让弟弟知道他们会有另外一个结局，可是却从来没想过让弟弟破坏这一切。
“这不是我们的世界。”
他的声音僵硬又柔软，企图让仇康泰知道这件事情。
仇康泰却很固执，继续道。
“可是这里有干爹，他没有记忆里那么坏，他竟然变了。”
他感慨一句，似乎是意外，也似乎是蠢蠢欲动。
“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我凭什么不能去找他？”
他反问着，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谢奕潇低着头看着面容棱角依旧柔软的弟弟，加上那仅剩的一只毫无攻击力的杏眼，其实在他的眼里，康泰一直没有长大，他的容貌也仿佛留在了曾经，是一种被岁月眷顾的天真。
“因为我会破坏这一切么？破坏掉这个世界属于‘我们’的幸福对么？”
仇康泰呲笑一声，盯着眼前的大哥。
“大哥你还是这样，来到这里看到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大哥你心里也不好受吧？如同有火在烧，心脏很皮肉一遍遍的腐烂又复原，你可是真是圣人啊。”
“哦！你还想着回到我们的世界，等回去之后就可以自我欺骗，想起这个世界的一切就当慰藉，因为干爹也有在乎我们的时候？他没有抛弃我们？”
他拆穿了一切，总是这么真实，如同孩子一般从不掩饰任何的恶，他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想扎人心的时候就扎人的心，完全的肆意，完全的自我。
谢奕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弟弟，他在想如何跟弟弟说，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对视，仇康泰却是一眼看穿这个哥哥，有些时候不知道该说谢奕潇是懦弱还是自我，他又哼哼一声，十分的故意。
“我就不！我不要回到之前的世界！我不要一直找不到干爹！我就要留在这里，我爬也要爬到香江，我要让这个世界的干爹看看我的眼睛！看看我是怎么样因为他少了一只眼睛！！我要见到他害怕恐惧的眼神！我要见到他痛不欲生的模样！！！”
“如果他真的在意这个世界的我们，那看到我，他一定也会难受吧？反正我不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他这样‘幻想’，就像是许多孩子幻想通过伤害自己来让父母难过一样，可是他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只有被爱才有效。
谢奕潇眼睛微颤，轻轻的抚摸弟弟的脸颊。
“别这样，康泰。”
别这样伤害自己了，别一次次把自己的伤口挖出来给人看，别像是一个乞丐一样去乞讨别人的注视，康泰……
他说不出这些伤害康泰的话，其实想告诉康泰，这个世界的干爹对他们很好，但是跟我们无关，所以干爹看到我们，或许根本就不会在意，所以又何必呢？
可仇康泰不懂大哥的意思，十分的不甘心。
“我就要去看！我要亲眼看看你口中说的，这个世界的干爹是如何对他们好，大哥你不要拦着我，不然我就算是死了，也会死不瞑目的。”
如果不知道另外一种人生，他或许就认命的死了，反正来之前也听到干爹说了两句软话，哪怕不知道真假，但是现在回到了孤儿院里，他似乎就应该死在这里。
可现在他忽然生出了想出去的想法，他想去香江看看，看看那个干爹是如何的好，看看为什么同样的干爹，同样的他们，一切为什么天翻地覆？
这个世界的他们能够给干爹带来更大的利益么？还是他们更听话更乖巧？
干爹啊干爹，你为何如此偏心？既然可以成为一个好爸爸，那为什么要让我们遭受这样的折磨？
谢奕潇不知道该如何跟弟弟说，他其实看到干爹也是恍惚的，只是大约更多的是害怕，干爹对这个世界的他们很好，他出现了干嘛呢？为难干爹，还是为难这个世界的自己？
两人再次沉默，在这样的黑夜之中，许久没有如此贴近着，感受到大哥的沉默，似乎是升起了，仇康泰这才又埋头到大哥怀里，又闷闷的说道。
“我开玩笑的啦~大哥，我就是想看看，其实也没打算做什么，我这副模样，怎么能出现在干爹面前？我就是看看，我只看看，什么都不做。”
他贴心的保证着，却让谢奕潇更难受了，他有些时候宁愿康泰任性，宁愿康泰肆意，宁愿康泰不用忍耐各种各样的委屈，想要发泄就发泄，想要如何就如何。
可现在这个弟弟乖乖的保证着自己不会闹事，却让谢奕潇心中痛彻心扉，恨意难消。
恨老天爷，恨自己，恨监狱里的一切，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在弟弟身边，他恨的太多，恨到活着也是一天天的煎熬。
过了不知道多久，怀里的康泰已经睡着，谢奕潇有些睡不着，想起那香江的干爹等人，不知道康泰如果真的看到一切，是否会接受？
这一夜仇康泰睡的安然，在曾经的孤儿院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样，可以不想到在监狱里多年的恨，理所当然的躲在大哥的怀里，就像是小时候那样，以为大哥就是这么强大，可以保护他一生一世。
第二天一大清早，谢奕潇下楼做好了早餐，不知道康泰想吃什么，这边的东西也都是他昨天随便购买的，只能够做了简单的煎蛋和面包，还有白粥。
端着上楼之后，打开门看到康泰坐在床上，似乎有些茫然。
那好不容易清醒的双眸聚焦到了大哥身上。
“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是自己做梦了，大哥，早上好！”
他很快接受了这一切，看着大哥给自己端来吃的，还要撒娇。
“为什么鸡蛋上没有辣椒啊，想吃辣椒！”
他说的是不怎么辣的辣椒粉，但是谢奕潇摇头。
“你昨天眼睛痛，不能吃辣椒，等你眼睛好了，我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仇康泰点点头，乖乖的在大哥的伺候下吃东西，倒是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这些之后点评道。
“大哥你的手艺真的退步了，以前做饭很好吃的，现在做饭还不如外面的早餐店。”
谢奕潇愣了一下，其实从监狱出来之后他就很少做饭了，他习惯了给弟弟妹妹们做饭，给干爹做饭，但是一个人的时候就不爱做，就总是去外面吃，久而久之手艺生疏，确实做的没那么好吃了。
吃的人都不在了，技艺练的怎么好又有什么用处？
“那我再练练。”
他轻声点头，好似一瞬间也会到了从前一样，他们还在孤儿院，弟弟妹妹们都等着他做饭吃。
等仇康泰吃完饭，谢奕潇才交代。
“你先在这里等会儿，我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买药的，再问问义眼的事情，看看我的钱够不够。”
谢奕潇拿出了钱，一共也就剩下了八千多港币，其实这些钱挺少的。
“为什么我们不能去香江再问？”
仇康泰迫不及待，随后又软了下来。
“是不是因为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怕？”
他这般作态，瞬间让谢奕潇也跟着难受，立刻说道。
“当然不是，我们现在是黑户，也没有一个正经身份证，所以去不了香江，坐黑船的话一次六千港币，我们走不了。”
何况谢奕潇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刚刚从香江回来，这会儿再回去，有些诡异了。
“有我啊！真是的！大哥你忘了我做什么的？这个黑船钱呢，是冤枉钱，不准花！！去买两张□□，我有法子通过入网。”
提起自己最擅长东西，仇康泰马上便是有几分眉飞色舞，看起来有些干劲儿了，谢奕潇才想起来，弟弟对计算机的控制是很厉害的。
不过现在是1988年……
“这些钱不够买计算机的。”
他隐约记得，干爹每隔几个月会给自己一笔钱，这些钱有的存在起来之后给大家买东西，后来干爹知道康泰喜欢计算机之后，特地从国外弄回来了计算机，据说花了十几万呢。
所以八千块根本不够。
“不用，今年码头应该刚刚用刷卡阅读机，我直接做一个信号屏蔽器，到时候就能直接过。”
至于真正身份证，那就等到香江再说。
“……嗯，都听你的。”
谢奕潇点头，不过还是打算出去一趟，交代弟弟注意安全之后，看着弟弟手里有枪这才放心。
他离开了孤儿院，悄无声息的融入了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奥港，先去了诊所，询问了眼药水之类的，花钱买了两瓶新的。
“我们这里能够安装义眼的医院有么？”
谢奕潇询问着，那诊所的老板倒是很热心肠。
“有啊，就镜湖医院和仁伯爵综合医院，不过仁伯爵正在重修，只能去镜湖那边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谢奕潇打算去镜湖医院先问问，结果出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有人注视的视线。
他感觉那个视线如影随形，但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应该没得罪什么人……
一辆的士过来，他直接拦住，随后上了车，将那样窥伺的目光甩在身后。
等这一的士消失，两个马仔这才从角落里出来，骂一句。
“扑街仔！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另外一个马仔摇头。
“不会把，应该不会啊，我们那么远，他怎么会发现？
接着他就被旁白的兄弟打了一脑袋。
“废物啊！他都上的士了！走了，去诊所里问问他买了什么，要去哪里。”
两人这才赶紧进了刚刚谢奕潇待过的诊所，随后得知谢奕潇去镜湖医院了，这倒是有些想不通，怎么好好的开始问义眼了？
到了镜湖医院，谢奕潇认真询问了医生之后，得知现在的义眼有两种，一种是简单的树脂，另外一种是进口玻璃，价格其实还行，定制的话也就六千。
谢奕潇想着要不要让康泰先定制一个义眼，可想到康泰一定不愿意，最终只能无奈的离开医院。
下一个目的地是半岛赌场，没了干爹的阻拦，谢奕潇成功进入了赌场，在一楼热闹的赌场里，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黑哥，想办个证。”
他来到了这个赌桌，等一局结束之后，才凑到了那黑哥耳边开口。
“什么证啊？”
那黑哥刚赢了一把，正高兴呢，一边数着筹码一边询问。
“香江身份证。”
谢奕潇说着，黑哥直接伸出两个指头。
“两千。”
这实在是贵，黑哥一边抬头看向这个戴着鸭舌帽还要戴着口罩的男人，实在大开口。
实际上这种假证也骗不了谁，所以五百就可以了。
“我之前听人说都是五百。”
谢奕潇很直白，不愿意当冤大头，而那黑哥只是冷笑一声。
“那你找别人啊，你黑哥这里就是两千！你这人装什么装呢？还他妈戴着帽子？”
黑哥直接一把将谢奕潇的帽子打开，谢奕潇也没打算在这里动手，主要是这里是干爹以前工作的地方，所以正打算去捡帽子，结果那黑哥得寸进尺，竟然是手速极快的将他的口罩给取了下来。
谢奕潇这才有些生气，正打算动手，刚一抬头，结果一个人就认出了他。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阿俊，如今在奥港的半岛赌场已经是新任大佬，有了自己的地盘还有手里比摩大佬更多的马仔。
听说几天之前阿俊逼的摩大佬直接逃窜到国外了，如今这半岛赌场好几个钻石厅都是阿俊的，除了阿俊还有司徒金莲，有传言说两人早就勾搭到了一起，才把摩大佬给阴了。
不过这些事情跟普通人没有关系，阿俊刚好无聊下来巡逻玩玩，结果就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于是立马热情的走了过去，搂住了谢奕潇的肩膀。
“哎我说是谁呢！谢老弟啊！你什么时候来半岛的？也没让人通知我一声？你干爹白爷还好吧？这次没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