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接住了

    荀芙猛地停下脚步。风从操场对面灌过来,她的手机差点脱手。她转过身,目光疯狂地扫过每一栋楼的楼顶。
    喉间发紧,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那年在医院走廊,有人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记得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后来她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楼下,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翻过窗户,变成鸟儿飞走了。她想喊,嗓子却像现在这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廖婷——你别动——你在哪里——”她的声音抖着变了调,往外涌出那种尖锐的恐惧。
    突然,实验楼的方向。天台。顶楼天台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模糊的人影。
    她抓着手机跑起来,撞到了从图书馆走出来的一个路人。对方手里的书被撞掉了一地,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跑。当年她也这样跑过,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却没有跑过那一段凝固的时间。
    天台。去天台。
    楼梯口的门开着。她冲上去的时候,铁门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膝盖在发抖,小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停,一口气冲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廖婷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铁门,校服衣摆在风里鼓成一个绝望的弧度,脚尖离边缘不到半步。
    “廖婷——”
    廖婷回过头。她的眼睛是干的,是刚才在小树林里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她看着荀芙,脸上是跑得太急后缺氧涨红的血色。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先下来。”
    “你先答应我——你不去举报——”
    “我答应你。”荀芙把手机拿出来,迅速当着她的面点开录音文件。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顿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屏幕光映得她指尖发白。“你看,删了。你快下来。”
    廖婷还是没有动。
    “大家在听讲座,礼堂在对面,你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到时候瞒不住了——”
    廖婷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六层楼的高度让她的视野晃了一下,脚下是水泥地和花坛边缘的尖角。她突然害怕了自己刚刚站上来的姿势。她急急忙忙想往后退,但脚底踩到了天台边缘松动的碎石,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下一滑。
    “啊——”
    荀芙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慢下来——风声消失,廖婷后仰的身体变成一个慢镜头,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荀芙飞扑上去抱住了她。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荀芙垫在下面,后背撞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廖婷压在她身上,她闷哼了一声。
    后脑勺磕在地上,有一瞬间的眩晕,眼前闪过一个画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哭。她把那画面甩开,把廖婷往回拖。拖到远离边缘的墙根下,手指死死拽住廖婷校服的后领,手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她把廖婷翻过来,确认她身上没有摔伤,然后才松开了手。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几年前另一个人从高处坠落之后留在她骨头里的余震。这么多年了,震级不减。
    廖婷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发白的脸和不停发抖的手指,愣住了。“你怎么了——荀芙?你哪里摔到了?你说话——”
    荀芙的声音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只能靠气声往外挤,“别站那么高——别站那么高——求你了……”她嘴边露出模糊的音节,廖婷听不清了。
    荀芙哭了。
    廖婷愣住了。她看着这个从转学第一天就什么都不怕的人,这个在排球场一直反击也不喊疼的人,现在蹲在墙角里,两只手交叉着攥着自己的校服袖子,指节嵌进布料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倔强的双眼留下两行清泪。她伸出自己那双也还在发抖的手,握住了荀芙的手。
    “我下来了。我不站了。你看——我离得远远的。我再也不上去了。”
    荀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反复几次之后,她的手指终于不再那么抖了。
    杜冰雪说错了,她爸爸得的不是肺癌——是骨癌,骨头生癌得有多疼啊。而他也不是因为癌症才去世的。
    十四岁那年她没能接住的人,今天她接住了。可那个她想接住的,早就不在了。她睁开眼看着廖婷,眼神比之前还要冰冷,说出的话像被抽干了气力。
    “我说话算话。答应你不去举报就不会去。但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廖婷跪在天台的墙根下,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对着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声音碎得拼不起来,然后她说好。她走了。荀芙没有回头。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天台上面还有一个正方体小看台,两米多高,有一面水泥墙涂着鸦,旁边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椅。她踩着课桌爬了上去,坐在看台边缘,脚悬在半空中。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校服外套被鼓起来又塌下去。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南城中学的西半边——操场、小树林、紫藤长廊、湖边的草房子、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
    这些景物在她剧烈的心跳下旋焦、扭曲、变形。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片被揉皱又被风吹到高处、暂时还没落下来的纸。手机震了一下。廖婷发来的,似乎想了很久才决定发过来。
    “对不起你。别再因为这件事和杜冰雪硬碰硬了,不值得。还有裴郅——我看得出来,你在他那里是特别的。但我不确定这份特别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一时兴起,还是别的。他远比杜冰雪复杂,别为了报复杜冰雪把自己也搭进去。我怕你受伤。”
    她没有回。把屏幕按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边缘。里面空空的。没有糖。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做同桌是她向王德法提出的建议,在当同桌的第一天,她们在教室里这样对话。
    荀芙:“我要去食堂二楼。你去吗?”
    “你去吧,我去一楼…”
    “其实……很奇怪。”廖婷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有点发紧,“我会不自觉追随他的身影。但是我不嫉妒你。”
    她顿了顿。“杜冰雪追他,我嫉妒过。别人追他,我也羡慕过。但你说你要追他的时候,我没有那种感觉。”
    “那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荀芙说,“你知道的。”
    “也不是……”廖婷抬起头,“我觉得我们是同类吧。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要脸,我既没你好看又成绩优秀。我做不到的,希望你能做到。哪怕是假的。”
    她说完,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荀芙看着她。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个女孩敏感、怯懦、被杜冰雪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却会在器材室外面拍着门喊她的名字。
    “廖婷。”荀芙当时这么说。
    “嗯?”
    “你长得不丑。成绩也不差。”
    廖婷愣了一下,眼底有些红,扯住她起身时的袖子,荀芙回头看着她。
    廖婷对她在笑,这回不是难看的。
    眼前的光影又开始模糊。
    荀芙分不清自己是为谁湿了眼眶,是廖婷、爸爸还是她自己。直觉告诉她,廖婷或许不是真正意义上喜欢裴郅,而是一种羡慕的心理,羡慕他拥有衣食无忧的家庭、憧憬他恣意骄傲的性格。她把这份仰望投射成了喜欢,又把对杜冰雪的恐惧投射成了顺从。
    而她荀芙,自诩冷静聪明,却连那份顺从都没有看穿。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从天台门口传来的,是从平台下面。有人踩着那几张废弃课桌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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