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巴黎的冬天,早上九点多了才算真亮。
    傅宛青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睡着。
    丽兹的窗帘很厚,房间里光线暗,淤塞着一股浑浊的淡腥。
    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一点儿,外面是阴天,古旧的建筑灰扑扑的,广场上停驻着鸽子,有人牵着狗经过。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趿上鞋,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漱。
    洗完,傅宛青又折回去找衣服。
    昨天那件驼色大衣被他带回来了,搭在椅背上。
    她穿上,系腰带的时候,看见写字台上的便签纸,于是揪了一张写:“我去签一下租赁合同,中午回来,早餐你自己叫room service.”
    傅宛青把纸条放在床头,用他那块江诗丹顿压住了。
    这时,李中原翻了一个身,但还没醒。
    她原地蹲下去,低下头,挨了一下他的唇。
    傅宛青从房间里出来,走廊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电梯下到大堂,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从她身边过,听内容像是要去开会。
    她环视了一圈,看到祖佳和潘峻在喝咖啡。
    傅宛青朝他们走过去,坐下说:“不好意思,等我吗?”
    “对啊,我都要打电话给你了,”祖佳拉住她打量,从头看到脚,又小声问,“你那个前男友是昨晚来的,你没怎么样吧。”
    傅宛青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
    她觉得挨这么近,撇开潘秘书不太好,笑了笑:“没有,就是睡晚了点儿,我们现在过去吗?”
    潘峻说:“可以,法务已经看合同了,我开车送你们。”
    “谁的法务?”傅宛青问。
    他说:“我们集团的。”
    傅宛青细想了下,连她吃晚餐都知道在什么地方,租店面的事肯定也瞒不过,说不定,早就去酒庄的屋子里参观过了,在她没察觉的时候。
    她蹙了下眉,李中原爱人的方式,就是把她框在一个看得见的范围内,通过持续性的监视来确认她的行踪,确认她仍在视线之中。他的经历使得他不相信任何关系的稳定性,只信权力带来的掌控感。
    他们走出去,外面冷,天空灰白,云层很低,看起来是要下雨。
    坐上车时,傅宛青捏紧了手机。
    她想,急不来的,李中原这种深层的不安全感和占有欲,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也就不可能在短期内摇身一变。
    法务都谈得差不多了,等他们一到,说了两句之后,很快把合同签完。
    祖佳抱着那几页纸,在店铺里转了好几圈:“我巴不得现在就动工。”
    傅宛青笑说:“那还是先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你房子都没找好呢,先别急着忙,等你语言班开了课,又要经营,有的你好乱的。”
    “是啊,”祖佳又烦恼起来,“可你那儿太远了,我还是要在巴黎找房子。”
    房东女士很会做生意,问了几句后,了解了她的租房需求,就说:“我那儿公寓也有,两位小姐要去看看吗?离这里不远的。”
    “就我去吧,”祖佳自告奋勇,“宛青有住的地方就行,我要求比较高,而且她过段时间就去英国了,不常来的,我住的日子长。”
    傅宛青拉过她:“你干嘛大包大揽,我可以陪你去看啊,你又不会说法语。”
    “法务,何先生,他会,让他陪我就可以了,”祖佳指了下人家,又凑到她耳边说,“不是,那个李…你前男友又来了。”
    傅宛青都没看见,她抬起头,扫视了马路两边,还真停了辆宾利。
    祖佳说:“他看起来好凶,完全沟通不了,昨晚你喝多了,他就那么闯进来,我问他是谁。”
    “他肯定没回答,”傅宛青能想象得到,“搞不好还觉得你有义务知道,反问了一句。”
    “就是!”祖佳大声喊出来,“我只是听你说过,看了一眼照片而已,那种情形下,哪能对得上号啊,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好了,你就快去吧,我怕他嫌我碍事,得罪不起。”
    “其实他没…”
    傅宛青想解释都无从下嘴,又不能坦白他家教不好,语言表达也有很大问题。
    罢了,某人的风评就该一生如此。
    她点点头:“好,那让何律师同你看,你觉得满意就好。”
    祖佳嗯了一声:“快去,快去。”
    交代了几句何律师,又跟他说辛苦了之后,傅宛青才从店里出来,走向那台黑色的车子。
    潘峻拉开门,让她上去。
    “现在送你去机场吗?”傅宛青第一句话就问。
    李中原坐在另一边,手搭在腿上。
    他出声吩咐司机:“去酒庄。”
    说完,又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你就那么要我走啊。”
    “没有,你来好几天了吧,”傅宛青朝他靠过去一点,“哪来这么多时间,我怕你耽误工作。”
    李中原把她的手拉过来,沉沉看住她:“你怎么知道?”
    “这辆车,”傅宛青指了指,“停在酒庄里过,那天晚上没警觉,现在想起来了。”
    “如果警觉了呢?”李中原问,“是不是连夜就要跑了。”
    “也不会,”傅宛青侧过身子靠着,小声说,“李总找上门了,敢把车光明正大地开来,就说明我没路可走了,何况法国的交通…实在是不敢恭维。”
    听完,李中原笑了下:“集团没什么事,我来这里之前,都加班处理好了。”
    傅宛青点头:“潘峻说你几年都没休过假了,是得好好休息。”
    “你还跟他打听这个?”李中原冷淡地往下探究。
    傅宛青把头靠过去,挨在他手臂上:“关心你,担心你身体也不行吗?”
    李中原没说话,手搭在她腰上,两根手指上下轻轻一抽,就把她系牢的带子抽松了。他皱了下眉:“脱了吧,没那么快到,车上热,你都出汗了。”
    “哦。”傅宛青听话地扯下来,叠好放在了一边,又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脖子。
    公路两边都是田野,褐色的土地,远处有村庄的教堂尖顶,偶尔经过葡萄园,冬天的藤蔓趴在地上,一排一排的。
    傅宛青看了会儿,直到被人拦腰抱到了腿上。
    “脱件衣服要那么久。”
    李中原抬起手,从她的下颌上抹过去,把浓密的头发拨开了。
    他的指腹也热,带着薄茧,蹭出一片潮红。
    傅宛青抬起脸看他:“你不是不喜欢沾到水吗?我想等皮肤干一点。”
    李中原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水?”
    “知道一点,”傅宛青是听姑姑说的,“咏笙那个大姨,小时候总想害你。”
    在她刚来没多久,傅佐文给她介绍李家的人时,着重讲了他们扭曲的家庭关系,姑姑说,你只管跟文钦那个傻小子玩,别的人,碰了面问个好,不要深交,还有最重要的,对邓长丽和她儿子,要跟对李中原一个态度,甭叫人看出偏颇。
    傅宛青没搞明白:“这为什么?”
    “李中原不是她亲生的,”傅佐文啧了一声,又谨慎地去关窗,“刚从外面接来的时候啊,他还住在邓长丽身边,表面挺和睦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李中原好端端的,掉进门海里去了,门海你知道吧,储水的那个太平缸。”
    傅宛青在家见过,陶做的大缸子,点点头:“那不是要呛水了?”
    “是啊,”傅佐文说,“他烧了三天,烧成肺炎住院了,差点救不回来,再往后,老爷子把他带走了。”
    她那时还没见到他,只在姑姑的讲述和叹息里,记住了这段可怜的身世,记住了李中原这个人名。
    傅宛青把他的头扳过来:“不是你自己掉进去的吧?”
    “是被扔下去的。”李中原平淡地说。
    失重的那一刻,耳朵里灌满了水声,闷沉沉地轰鸣着,他努力地瞪大眼,可眼前是浑浊的,摇晃的光影,水面上的天空是破碎的,隔得那么远。
    李中原想张嘴呼吸,但呛进来的全是冰凉的水,一口接一口往肺里灌,他想挣扎,但上面有只大手一直摁着他,让他想动都动不了。
    傅宛青说了句:“天哪,真下得去手。”
    “还不知道是谁的手。”李中原哼了声,“到现在也没人认罪,人家一直喊冤枉,非说是我贪玩,自己爬上去的。”
    傅宛青说:“那你后来学潜泳,长时间泡在水里,怎么克服得了啊。”
    “克服不了也要克服,”李中原的目光看向远处,“被他们知道我不会游泳,还不卯足了劲儿算计。”
    “好了,不说这些了,”李中原烦躁地拧眉,似乎很不愿谈及,摩挲了下她的手臂,“你昨天没休息好,睡会儿。”
    但傅宛青不想睡,她说:“你看,你就是这样,每次情绪快疏解出来的时候,又把它压回去。”
    “我没事,”李中原一副毋庸置疑的口吻,语气淡淡的,“谁这么大了,还系念五六岁受过的伤,说出去都跌份子。”
    “谁说的?”傅宛青坐正了看他,“谁发表这么高高在上的言论?人是长大了,但阴影抹不掉就是抹不掉,这跟强大还是弱小没关系,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健全的心理机制,都有自己独一份的,也许一辈子都疗愈不了的创伤,这并不影响面子。不分青红皂白的,不讲先决条件的,要求大家都平稳包容,时刻当完人,当圣人,才是不知所谓的傲慢。”
    “就别说完人了,我跟这俩字儿八竿子打不着,我…”
    李中原被她批得哑火,他顿了下,罕见地说了句心里话,只是声音很低,像很难讲出口,“我是说,我一来大你不少,性格也称不上和善,再加上情感障碍,简直没有可取之处,所以不想提这个。”
    傅宛青哽在当场。
    他这性子,许多事情上,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撑着冷淡自持的架子,仿佛天塌下来,抬手挡一挡就行了。
    她明白,他的生长条件,身处的环境,都绝不容他软弱犹豫,乃至婆婆妈妈,大部分时候,都要果断迅速地下判断,做决定。很大程度上,李中原完全是东方式的父权人物代表,武断而刚愎,自以为是又缄默不言地奉献、付出。
    说完,李中原喉结滚了下,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放屁,”傅宛青眼眶一热起来,不顾形象地骂了句,就立马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胸口,瓮声道,“你有钱有权啊,这你怎么不说。”
    “哼,这两样要有用,还用等到现在?”
    李中原把手伸进她长发里,揉了揉。
    “有用,真的,”傅宛青用力抱着他的腰,“你不是完人,我也有相当肤浅的一面,你如果没长在李家,没有承当门庭的本事,没有前呼后拥的光环,在我眼里,你也没那么迷人了。”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年纪小的时候,谁都虚荣,她也逃不过,比起文钦和小豫这些男生,她就是不由自主地仰慕李中原,爱他在权力浸染下的强硬,漫不经心的语气,掀起眼皮看人时的孤傲,与人正面对峙的压迫感。
    在智识支不起恋爱观的阶段,她就是轻而易举地被他迷住了,等到再大一点,观念和想法都趋于成熟,又被那份浓重的儿女情意围困,最后就是将一生都赔送。
    迷人。
    李中原很久没听过如此曼妙的字眼,以至于从头到脚的骨头都松了、软了。
    还好腰上存了点力道,否则他能瘫在座椅上。
    他深吸了口气,心跳都被这股愉悦浇快了。
    李中原往前倾了倾,把她扶起来:“你再说一遍。”
    “你耳朵这么不好使?”傅宛青的眼睛是湿的。
    他也点头:“对,到了岁数就这样,记性也不好。”
    “我不说,”傅宛青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没听清就算了。”
    李中原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算了,什么都不问了,管过去真真假假,得到这两个字够了。
    “李中原。”
    隔了很久,他都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傅宛青又叫他。
    他嗯了声,拨着她的脸颊问:“什么。”
    “你今天多说了很多话。”傅宛青说。
    且都是之前死活难宣于口的话。
    李中原无奈地捏了下眉骨:“昨晚不就跟你说了吗,没听见啊。”
    这段日子,自封为过来人的那两位,老付一个,老谢一个,强拽他去散心的间隙,不停在他耳边说教,吝啬言语和吝啬金钱,两样在爱情里都是重罪,要推上断头台,要作为优胜劣汰里的那个劣,被女人筛选掉的。
    “什么?”傅宛青真想不起了。
    他叹了口气:“没办法了,一点都没有了。”
    叹完,确认事实般地要去吻她。
    被傅宛青躲开了:“不要,会看到。”
    最后这个吻落在了她发丝上。
    到了酒庄后,傅宛青穿好衣服从车上下来,开门进去。
    拔下钥匙,她抱怨了一句:“这锁好像松了点儿,我得叫人来换了。”
    “老房子了。”李中原垂眼看着,心虚地说了句。
    傅宛青哼的一声,都懒得问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罪魁祸首不会承认的。
    她脱下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丢:“李中原,屋子里冷,你去点壁炉。”
    别说李中原,连身后的潘峻,还有一众随行的警卫,都愣了一下。
    潘秘书有眼力见儿,上前一步:“我来吧,李总。”
    李中原抬手,挥退了他:“你们都回去,去镇上的酒店里休息,不用在这儿。”
    “您能行吗?”潘峻不放心地问。
    看傅小姐的架势,语气像在使唤家里的佣人。
    李中原点头:“去吧。”
    “好,有事您叫我。”潘峻说。
    隔着两扇窗,傅宛青在摆弄餐桌上的烛台,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潘峻带上门走了。
    她把带来的鲜花插好,放到客厅:“干嘛,潘秘书不留下?”
    “叫他走了,你这里也没地儿给人坐。”
    李中原也除了大衣,把袖口挽起来,抱了堆柴火到壁炉前。
    火光跳起来,映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了些,李中原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点“这样行吗”的询问意味。
    “嗯,继续。”傅宛青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她去翻冰箱,把牛排拿出来解冻,切配菜的时候,余光瞥见他还在那儿,专心致志,又有点烦地往里添木头,等火烧旺了,那双平时养尊处优的手,沾满了灰。
    李中原拍了几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让一下,我冲个手。”他对傅宛青说。
    她侧了侧:“洗吧,肥皂挂在那儿,那串葡萄就是。”
    看粗糙的卖相,李中原担心是三无产品:“能用吗?”
    傅宛青说:“我学着做的羊油皂,还用葡萄果浆染了色呢,不爱用别用。”
    他抬了抬唇,环顾了一眼四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儿劳动改造,合着什么都要自己动手,谁把你这个女高知下放了?”
    “这是乐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傅宛青把菜放好,又解了围裙,“好了,晚餐的材料备好了,我得去休息一下。”
    她也洗干净手,走到书房,熟稔地抽出一支线香点了,放在香插上。
    很快室内就烧起一道雨后山林的清润。
    傅宛青坐回桌边,把几本书收拾好,打开电脑检查邮箱。
    “墙上这幅,”李中原负着手进来,抬起下巴点了点,“你画的?”
    傅宛青往后看了眼:“对啊,李先生觉得怎么样?”
    “李先生觉得,”李中原在她对面坐下,一板一眼地说,“糟蹋了纸和墨,它们罪不至此。”
    就知道他会说不入流。
    傅宛青无所谓地滚着鼠标:“那也没办法,我又不是搞艺术的,在不是自己专业的领域,失败就失败了吧。”
    看完未读邮件,她又合上,身体倾过去一点:“李中原,我跟你商量两句话,你一定要听完。”
    “说。”他往后靠着,手搭在膝上,把目光挪回来。
    傅宛青觉得隔太远了,索性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自然又亲昵地坐进他怀里:“就是…”
    “你这是诚心商量的样子啊?”
    李中原绷着下巴,对她的动机感到怀疑,在听到她的鬼主意之前,连搭在她胸侧的手都很克制,怕揉上去,两下里的气息交缠起来,就没有余地,就得言听计从了。
    傅宛青迎上他冷厉压抑的眼眉,认真地说:“是商量,你也看见了,店铺要装修,过两个月我还得面试,就不和你回去了,好吗?”
    窗外天色暗淡,酝酿了一整日的雨,到黄昏还未落下。
    李中原语速缓慢地问:“哦,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傅宛青为难地抿抿唇,“就…”
    他抬了下手,把她的脸扶起来,对着自己:“就怎么样?当我这趟没来,以后还是各走各的路,还是等天黑了,卷包袱走人。”
    “来都来了,怎么当没来?而且这是我的地方,要走你走啊,”傅宛青说,“你实在不答应,我多…”
    “答应,”李中原轻声打断她,“我答应,不用你多飞几次,我来跑。”
    “真的?”傅宛青来了精神,猛地摇了两下他的脖子,“你能让我留在这边。”
    李中原晃得头晕,摁住了她:“留吧,反正自己家酒庄。”
    “什么意思?”傅宛青给他介绍,“这酒庄是我姑姑一朋友的,她们合伙经营的。”
    李中原轻描淡写:“哦,来之前,找了一下这个朋友,买下来了。”
    “…我姑姑知道吗?”傅宛青没由来地紧张。
    李中原说:“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看她又抿住了娇润的红唇,一副思想激烈冲突的模样。
    李中原了然地说:“看起来,你姑姑到现在,对我,对我们家,都有很大意见。”
    “恐怕是的,”傅宛青点头,“也不用说她了,你家富强难道不是?”
    李中原听得皱起眉:“你也跟着喊富强,他那名儿取的本来就有时代局限性,不起哄行不行?而且他对你没看法,你放心。”
    “好吧,是叔叔,”傅宛青赧然一笑,“抱我去洗澡。”
    “又洗澡啊,”李中原低头嗅了下她的脸,又去嗅被闷得粉红的颈侧,“这么香还洗。”
    傅宛青难耐地摆着头:“洗,你来了以后,这屋子里好热,我出很多汗。”
    “是吗?”李中原被她这副蔷喘微微的样子弄得忍不住,大力揉着她的后颈,“到底是暖气吹得热,还是别的地方热。”
    傅宛青把身体侧向他胸口,气息短促:“都热,你抱我起来,好不好?”
    浴室里水声淋漓,盖住了一双人影拥吻发出的声音。
    傅宛青几乎站不住,完全是靠他的手臂在撑着,心跳毫无阻碍地贴向他精壮的胸膛,李中原托稳了她,四片唇湿而热地黏在一起,手指押着她的耳廓,惹得她颤抖着软下来,声音越来越娇,根本分不出是在什么境况下,一味地在他耳边说好热,
    “那这样呢?”
    李中原手势凌厉地,将她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摁在光洁的镜面上,贴上她后背的瞬间,把脸凑到颊边。
    他如愿听见了短促而细弱的哭声。
    傅宛青为了配合他的身高,微微踮起脚,他浑身的力气都很大,手臂牢牢地抱着她,不叫她软着瘫下去,又能一面吻上她的脸颊,吻着她的时候,傅宛青表现出难以言说的渴求,呜咽着,伏在镜前多索得更厉害,他的口齿滚烫得让她的身体发胀,胀到软烂,口里胡言乱语,叫先生,叫老公,说还可以吻,但才勉强吻了一会儿,一张脸被q欲染成潮红。
    “别要了吧,”李中原缓缓地吻着,一手抬起她下巴,逼她去看自己娇媚虚弱的样子,粗粝的指腹重重抵上去,“你看你自己,可怜死了。”
    傅宛青低下头,含住了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咬了口,咬得李中原几乎要忍不住,嗯了一声,大力将她摁下去。
    一场澡洗得水漫金山,出来吹头发时,还积了一大汪在下水口,傅宛青看了眼,水里掺杂的东西可称浑浊,再抬起眼,镜上几道鲜明杂乱的掌印。
    她关上门,见李中原已经换了件衬衫,正在系扣子。
    傅宛青问他:“李中原,你带了几件衣服?”
    李中原站在落地镜前,答非所问:“重叫。”
    傅宛青:“?”
    “刚才不是这么叫我的。”李中原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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