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空旷的天地间, 屹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远远望去,像蛰伏的野兽, 只待诱饵上钩,便张开大嘴, 将其吞噬掉。
    千年过去, 魔宫并没有什么变化,唯有漆黑的城墙经过漫长的魔气浸淫, 好似更厚重了点,增添几分沧桑感。
    两人心情沉重地站在魔宫大门前,正要上前, 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个熟人。
    “太女殿下,好久不见。”
    赤奴举着拂尘,像曾经做过的千百次一样,轻轻弯腰行礼。
    他胡须头发皆白,背部驼起, 像背了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脸上都是褶子, 皮肉松弛耸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乍一看像长了无数肉瘤, 密密麻麻,让人心生恐惧。
    整个人干瘦,像干枯的老树,散发出枯朽的气息。
    明姝没认出人, 但认出了他的声音。
    老东西,还挺能活!
    心中暗嘲一声,面上,思衬着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这么嚣张,便扯了扯嘴角,全当笑过了,纹丝不动受下他的礼,然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赤宫侍客气了。”
    “不过赤宫侍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什么太女,只是受魔主之邀,前来做客的他界客人。”
    赤奴一愣,耸拉的脸皮抖动了下,似乎没想到明姝会否认,可说认错人了吧,她偏又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大概是不想与他扯上关系罢了。
    赤奴心中有了数,便不再多说,转身让开,“魔主大人已经在魔王宫等二位许久了,请随奴来。”
    虽是这般说,他却并没有先一步走在前方,而是落在两人身后。
    明姝带着宁灼走在宫道上,探头低声向他介绍了赤奴的身份,然后这指着最高处灯火通明的琼楼玉宇,告诉他魔王殿就在那里。
    转而拉着他停下脚步,等赤奴跟上来。
    赤奴脚步蹒跚,走的并不快,好在明姝这时候好奇大于嫌弃,没有出声催促,待他到了跟前,上下打量他一遍,缓声问道,“赤宫侍今年高寿几何?”
    “奴已经一千一百多岁了。”
    目光恍然,遥望着远处的魔王殿,“魔主大人小时候遭难,是奴救了他,大人念着奴的恩情,派人四处搜寻天材地宝,想尽办法延续奴的寿命,因此,奴也有幸活到了现在。”
    他话锋一转,“魔主大人时常提起,奴是他与阿姐的救命恩人,阿姐回来见到往日旧人,一定会很开心。”
    谢邀,并没有。
    明姝语调拉长,“恩情?”
    “这么听来,魔主竟还是个知恩图报、有情有义的魔呢!”
    赤奴噤声了片刻,缓缓道,“对于奴来说是的。”
    发觉明姝语气不善,“魔主大人身世坎坷,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已,不得不做。”
    浑浊的眼珠深深盯着明姝,意有所指。
    “前任魔王昏庸好色,宫中的女侍遭其毒手之人,数不胜数,同太女殿下一样,魔主大人的母亲也是一名普通的女侍,不过是从前任魔王面前路过,便被他掳走玷污。”
    “那段时间前任魔王心情不好,便将她养在殿中,每天折磨发泄,直到她怀上魔主大人,彻底厌弃了她,吩咐奴将人丢进偏殿,再也不管不问。”
    “奄奄一息活下来,奴看她实在可怜,便每天给她送点吃食,就这么偷偷养着她。”
    “一年后,魔主大人出生了,奴想着到底是魔王的子嗣,便将这个消息禀告给了前任魔王,没想到他当即发了狂,冲进偏殿,掐死了女侍。”
    “他极其厌恶魔主大人,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发现没死后吩咐奴将他溺死。”
    赤奴笑了笑,眼尾勾出道道沟壑,显出几分祥和,“大人应该知道其中内情。”
    他改了称呼,明姝也不好借此不理人,点点头敷衍了下,还未来得及开口,肩膀一紧,被宁灼揽着走到漆黑宫墙边,两人脑袋几乎是贴着城墙凑在一起。
    他拧着眉,满脸困惑,小声问她,“什么内情?”
    眼底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明姝起了逗弄的心,朝他勾勾手指,在他弯腰时一个猛扑勒住他的脖子,将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抬手一挡,红唇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魔王无势,外戚分权。”
    唇瓣与皮肤厮磨,像情人之间亲密的喃咛,白皙的耳垂轰的一下红了透彻,全然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只嗅到耳侧飘来的扑鼻香气。
    偏她说完,立刻退开,隔着一步距离,像是警惕他会报复。
    宁灼揉了揉耳朵,又气又怒,幽怨地瞪了她一眼,没想到这种地方她还有心情挑逗自己,正要不甘心地放两句狠话,却捕捉到了她嘴角得逞的笑意,哼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变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看他吃瘪,明姝心情很好,正了正脸色,毫不避讳赤奴,“前任魔王昏庸无能,无法掣肘臣子,后宫被各方势力把控,诞下的子嗣也被用来分权,他自然恨极了名下的皇子皇女们,偏又忌惮她们背后的各方势力,不得不装慈父。”
    “一个女侍生下的孩子,无权无势,成了他满腔恨意的发泄口,定不会留。”
    宁灼看了眼赤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魔界这地方不怎么样,还怪复杂。”
    吐槽了句,转而便生出好奇心,“那之后呢?魔主怎么活下来的?你阳奉阴违,没溺死他?”
    怎么没溺死他呢!
    唏嘘感慨,满是可惜。
    赤奴被他夹枪带棍的嘲讽,老脸抖了抖,也没生气,视线转向明姝,反而对她解释起来,“因为奴的擅作主张,魔主大人刚出生就失去了亲娘,奴已经害的魔主大人这么惨了,怎还忍心对他下手。”
    “奴不是这么狠心的人……”
    被突兀打断,“魔界无骨肉亲情,魔族更没怜惜同情,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这般就很假了。
    赤奴频频被打断,差点演不下去,稳住表情,小心翼翼地接话,“所以魔主大人能活下来,更不易啊。”
    空气一阵沉默,丝丝缕缕的魔气飘过带来凉意,明姝与宁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哪怕有法宝护身,但魔气的侵蚀与毁灭性,仍让她们感到不适,再也没了耐心与赤奴耗着。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继续朝魔王殿走去。
    他们步伐极快,赤奴几乎是小跑着追上,蹒跚的背影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到。
    可魔主大人吩咐的事情还没完成,他咬牙跟上,继续讲起身世后续。
    “奴将魔主大人丢在了池塘边,后来打听到有个女侍将他捡了回去,他过得并不好,被那群尊贵的皇子皇女们肆意欺辱、打骂,可奴身份低微,帮不了什么,只能偷偷嘱咐膳房,给他留口果腹的食物,保他活下来。”
    “后来便是太女殿下出征,奴刻意接近魔主大人,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身在这吃人的魔宫之中,魔主大人别无选择,他只能去挣,去抢。”
    “再后来,奴成了魔主大人的人,监视前任魔王,联合宠妃毒害他,捏造魔王旨意,围杀皇子皇女们,助魔主大人收拢势力,扫清障碍。”
    “奴陪魔主大人一步步,终于坐上了那最高位。”
    说到此处,他目光颤动,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晶莹,“高不胜寒,魔主大人杀尽血脉至亲,身边空无一人,深宫孤独寂寥,他熬过一年又一年,奴算是他身边唯一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陪他熬过百年又百年,到了今天,也要走了。”
    嘴唇嗫嚅,眨也不眨盯着明姝,“幸好,您回来了。”
    那玄安乐也挺能活的。
    明姝心中没有半点动容,甚至纳闷他为什么没早点死。
    反倒是宁灼扯了扯她的袖口,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这么听着,魔主大人也挺不容易。”
    阵阵热气喷薄在耳尖,痒痒的,她一把推开他,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忘了外边的半妖了?”
    宁灼立刻沉下脸,目露凶光,一副要去找茬的样子,吓得明姝赶忙去拽他,连连使眼神,示意他别这么嚣张,毕竟两人也不是来打架的,撕破脸反而难以达到目的。
    赤奴变了脸色,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两人根本不接话,那点情绪变成了气闷在胸口,闷得他难受不已,再也唱不下去独角戏,不再追赶两人,停在原地抚着胸口顺气。
    太女殿下还是这般……这般冷心冷清,千年前不在意魔主大人就罢了,现在竟连半点旧情都不念,分毫不动容,实在不识好歹,真是枉费魔主大人一番刻苦用心。
    一路相安无事,很快到了魔王殿。
    跨过层层台阶,走过玄石大道,踏进了漆黑幽暗的大殿,高位坐着一个人,半个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却在明姝踏进来时,蓦地站了起来。
    大殿两边燃着白烛,灯油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光线昏暗,明姝能感到那人近乎狂热的目光,心中有了猜想,不急不缓地上前,待到了高台下,才抬头去看那人。
    目光相触的瞬间,恍惚隔了千年,两人仍是那魔宫中相依为命的姐弟,可曾经的魔界太女玄明珠早已死去,而她是剑宗的明姝,前尘尽消,往事不可追。
    玄安乐,不,玄冥快步下了高台,激动地朝明姝张开双臂,“阿姐,你回来了……”
    明姝拽着发愣的宁灼,扭身避开他,拉开距离,在三步开外站定,面无表情,“魔主大人认错人了,我是剑宗明姝,不是魔族。”
    玄冥愣在了原地,眉眼耸拉,渐渐隐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而后像是回过神一般,慢慢抬起头,轻笑一声,“阿姐真无情。”
    他挥袖走回高台,坐回宽大的座椅,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打量明姝,“阿姐,你这幅身体倒是比之前好看。”
    唇边笑意一收,眉心微蹙,却再没有曾经的楚楚可怜,反而蓄积起浓浓的阴霾,让人不寒而栗,“阿姐不愿意相认就算了,毕竟邀你们来魔界也不是为了认亲。”
    宁灼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侧身将明珠护在身后,挑高了眉梢,不客气地问道,“魔主大人到底所为何事?”
    玄冥斜他一眼,似不忍直视,飞快收回,“当然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念在阿姐帮我逆天改命的份上,邀她前来解惑,想必阿姐也有很多疑问吧,尽管问,今天本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灼正要上前,手臂一紧,被人硬生生拉了回去。
    惨白的烛光将两人的倒影拉长,寂静的大殿中针落可闻,偶有白烛燃烧发出噼啪声,散发出微弱的光明,黑暗涌动,像伺机而动的怪物。
    宁灼扭头,凤眼中倒映出她白皙的侧脸,坚韧、果决,却又带着灵剑的锋锐之气,一往无前。
    察觉到他的目光,锋锐之气收敛了片刻,“我与他总要有个了断。”
    “而且我确实有些疑问要他解答。”
    宁灼没说话,却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明姝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到了高台的边缘,漆黑玄石铸成的台阶抵在小腿,冰冷的触感,让她头脑愈发清晰。
    仰起头与高位的玄冥对视,低位仰视带有天然的劣势,本该被高位碾压、臣服,但淡漠掺杂冰冷肃杀的目光,却劈开了那些倾斜而下的压迫,窥探般地精准捕捉他的半分变化。
    明姝终于看清了玄冥,他面貌没什么变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却褪去了青涩和稚嫩,成熟……不,是深沉,更深不可测,眉间隐有阴鸷之色,显出几分前任魔王的影子,刚愎自大,暴虐残忍。
    顿了顿,张口问道,“你得到你想要的了?”
    “嗯,坐上最高位,魔界尽在我掌握之中。”
    相似的话言犹在耳,却少了最重要的一句,“让任何人都不再有摆弄我命运的机会。”
    明姝毫无意外,心绪掀不起半分波动,移开视线,退回去与宁灼并肩而立,耸立的高台如分割的鸿沟,泾渭分明。
    “外边的半妖是怎么回事?”
    玄冥靠回椅背,垂目想了会,一拍大腿,语气轻松开口,“阿姐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为龙霁做事,助他解救修真界的妖族吗?”
    没有半分停顿,不等明姝回答,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我不仅救妖族,还救半妖。”
    “阿姐你四处征战,手下数万魔军,即使早有计划要夺权,可我并不能保证他们全都归顺于我,而我一介魔宫默默无闻的小魔,更没有施展能力的机会,如此,只能另辟蹊径。”
    “阿姐还记得巫擎吗?他寿命将尽,来魔界偷至宝温养神魂,是我救了他,并将至宝交给他,帮他逃脱魔兵追杀。”
    “他是器宗之人,擅长制物炼器,我当时与他达成交易,要他为我所用,以器为引,开辟空间,藏匿那些被救下的半妖,然后做试炼场,魔化那些半妖,筛选有修为,且能为我所控之人。”
    “可本王没想到,那些半妖竟如此脆弱,连魔气灌体都难以承受,无数半妖畸变,成为毫无理智的怪物,没办法,只能丢在试炼场当做弃品。”
    “后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些半妖渐渐能承受魔气,虽然会被吞没理智,好在仍能听我命令行事……”
    他摊手,扬了扬下巴,“喏,就是你外边看到的那些东西了。”
    眉眼隐入黑暗,斑驳的光线将他下半张脸分割成无数块,明明灭灭,声音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再之后就是收拢你的势力,杀掉所有反抗之人。”
    “犹记得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魔界天空的云团散了很多,整个天地间很亮,将魔宫中的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满地的狼藉,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在地面积成水洼,踩上去,啪嗒一声,很响亮。”
    话落,他抬眼透过殿门望向外边的天空,“从那之后,魔界的天空更加阴沉,再也没有像那日的好天气了。”
    明姝沉默地听着,能感觉到身旁宁灼的怒意越来越盛,积攒到极致时,她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微凉的体温穿透衣服沁入皮肤,顷刻间浇灭了他的汹汹怒火,唤回全部理智,侧眼看到明姝朝他摇了摇头。
    宁灼咬牙忍耐,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打死这个变态,无奈人家活了上千年,他一个刚苏醒不到百年的小菜鸟,怎么可能是千年老变态的对手,唯有忍耐,忍耐,再忍耐。
    高位上玄安乐收回视线,低垂下去到宁灼身上,噗嗤笑出声。
    “本王还记得铁翠宗处你对本王的羞辱,你是被改命之人,应该保留有那时的记忆……”
    “今日不同往日,本王再瞧你只觉得分外可笑,一群异类罢了,也值得你这般义愤填膺,当真是……”
    “天真又愚蠢!”
    吐出残忍的字眼,视线斜向明姝,“阿姐该不会是在魔界见多了争斗,便找个蠢货图清净吧。”
    宁灼将要出口的反击咽回去,扭头同样盯着明姝,微微瞪大了眼,一眨不眨,不放过她的半分表情变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紧张,怕真的在她脸上看到赞同之色。
    “他与你不一样,他生来尊贵,便是站在那权势顶端之人,不必去筹谋,不必去算计,更不必利用背叛至亲之人。”
    “见识过了低劣小人,陪他一步步走出泥泞,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当然不如坐享其成。”
    身为最了解他的人,明姝当然知道怎么往他心口戳刀子,字字珠玑,刺的玄冥脸色大变,眼中闪过血色,闭了闭眼,稳住表情,魔气溢出,阴霾一寸寸覆盖他整张脸,恍然间大殿似乎一点点暗下来。
    空气凝滞,魔气暴乱,沉重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姐倒是维护这个蠢货……”
    宁灼拍着胸膛,骄傲又欣慰,“那怎么了,我生来尊贵,阿姝跟了我,我的就是她的,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奇珍异宝,唾手可得,哪用得着绞尽脑汁算计。”
    玄冥低笑一声,尽是嘲讽,“也是,如果你不是妖皇的亲弟……”
    “没有如果,我就是妖皇的亲弟,阿姝就算图我的身份地位又如何,我有啊,为什么不能图,反正都是我的东西。”
    宁灼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图人和图身份地位并不冲突,况且这可是他的加分项,除了他,哪有人舍得这么大手笔地出灵石,甘愿填剑宗那个无底窟窿。
    这么一想,他果然是她命定的道侣,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玄冥笑容一滞,彻底撕破伪装,脸色阴沉可怕。
    明姝抛给宁灼个赞赏的眼神,说得好,说得妙,希望之后不要忘了现在说的话,大大方方地掏灵石。
    轻咳了一声,吸引玄冥的注意,见他脸色难看,便准备速战速决,问完就跑。
    “我还有一问,魔主大人为自己准备的后路……或者说,魔主大人怎么逆天改命的?”
    她问得很笼统,希望玄安乐自觉点,倒豆子一样倒个干净,不用她多费口舌。
    烛火燃烧,人影晃动,高坐上的人斜斜倚靠在座椅,伸直了长腿,姿态闲适,半阖着眼,回忆以前。
    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本王从龙霁那听说,凤族先祖有穿梭时空的能力,鼓动他叛变的同时,趁乱盗走了先祖牌位。”
    “本王觉得,先祖定会给后人留下传承,于是秘密抓凤族的凤凰,当着牌位的面折磨杀掉,某次察觉到了里面的神魂波动,本王唤其出来,它不理,于是本王再抓凤族凤凰,放干他们的血,再将尸体丢进血池中,手段尽出,先祖的残魂终于无法忍受,出现了。”
    “本王让他将传承交给本王,它不愿意,说什么掌握规则之前要先跳脱规则之外,本王是规则之中人,无法掌握这种能力……”
    呵……
    一声冷笑,“本王偏不信,于是将牌位丢进了血池中,日日浸泡,让那些凤凰死之前的痛苦,深深刻进牌位中,时时折磨它。”
    “不过半日,他便反悔答应了。”
    唇边勾起笑意,颇为得意,转瞬又拉平覆上阴翳。
    “本王接受了传承,却因不是规则之外的人,只能掌握皮毛,根本不能像它一样,能穿越现在与未来,更谈何逆天改命呢。”
    “直到你出征归来,本王看到你……”
    沉重压迫的视线径直射向明姝,语气突然轻快起来,“阿姐懦弱无能,自觉无力改变我二人的处境,本是打算献祭阵法召出邪物报仇,没想到阴差阳错,将你召唤过来了。”
    “不,是我二人合力将你召唤过来,阿姐身体本就虚弱,她的性命不足以驱动全部阵法,打破两界壁垒,将你从异世界拉过来,是我补了半条命,才成功。”
    明姝心重重一沉,哪怕有猜测,仍忍不住生出几分难过,更让她痛心的是玄冥的凉薄,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亲姐的性命,回想曾经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怕不都是装的吧!
    再看后来的背叛早有迹可循,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姐亦可舍弃,她这个冒牌货算什么呢。
    果然魔族无亲情,骨子里都是冷血的。
    余光扫了眼宁灼,见他满脸冷漠,并没有暴怒,稍稍放了心。
    高位上,玄安乐长指敲了敲扶手,一片死寂中,清脆的咚咚咚声格外明显,仿佛敲在了人心上,让明姝也禁不住心跳加快,唯恐他又爆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
    玄安乐视线重新定在明姝身上,“扯远了,不过阿姐这般聪明,应该猜到了,你就是所谓的规则之外的人。”
    扶手上的长指停住,仰指天空,语气幽幽,带着浓烈的不甘,“这方天地的规则,像撒开的弥天大网,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时间走行,过去与未来,皆在规则之中。”
    “我们都是这牢笼之中的傀儡。”
    “残魂说的对,傀儡怎么可能逃脱规则,掌握规则。”
    “但阿姐你不一样,异世之魂不受这方天地管辖,跳出规则之外,自然能穿梭时空,改变过去与未来。”
    “至于未能掌握规则之力,本王会的那点皮毛足以将你送回以前。”
    停顿片刻,语气低落下去,“其实本王当时很忐忑,铁翠宗那群半妖献祭的力量,维持本王神魂不灭已是艰难,根本积聚不了开启时空通道的力量,所以铁翠宗那时,即使吸取了所有半妖的力量,仍很勉强,本王不得已用了神魂之力,神魂俱灭。”
    “成败皆掌握在阿姐手中,失败则世间再无玄冥此人,成功则本王复活,翻身成为魔界之主。”
    “事实证明,本王赌对了,阿姐果然成功了。”
    他朝明姝笑的开怀,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幸灾乐祸。
    手段残忍、杀害无数凤族,怂恿妖族叛变,窃取凤族传承,这般作恶多端的他,是她救活的呢,甚至连今天的至高地位,都是她帮他取得的呢!
    也不知道他身边那位凤族小皇子,会不会因此产生怨恨?
    不过他连外边那些半妖都会产生同情,想来对同族只会更在意,在同族血仇面前,二人那点脆弱的感情,顷刻间消弭无踪,徒留满腔仇恨。
    如此,修真界与妖界芥蒂仍在,不可能结为同盟,三界鼎立,魔界安全无虞。
    一想到这种后果,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声回荡在这个宫殿,魔气震荡,烛火灭了一半,虎视眈眈的黑暗立刻扑上来,吞噬掉光明。
    光线更加昏暗,明姝转身去看宁灼,只看清他分明的侧脸轮廓,眉心蹙起,绮丽浓烈的面容覆上一层阴郁,杀意渐起。
    下意识去握他的大手,握的紧紧的,感受他稍显炙热的体温,浑身凉意驱散了不少,“你……”
    声音艰涩,袖下的手突然被他反握住,大拇指指腹贴在她滑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擦,“不是你的错。”
    动作轻佻狎昵,却比安抚更有用。
    明姝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心绪从波涛汹涌转瞬风平浪静,却被他追着不依不饶地抓住,拉到身前,抬首不躲不避地直视玄安乐,愤愤不平,“像你这种残暴冷血的人,人人得而诛之,定是羡慕我与阿姝感情深厚,得不到就毁掉,故意挑拨离间。”
    “我才不会如你所愿。”
    “一切都是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算计的,与阿姝无关,阿姝也是受害者,被你背叛、利用,还要栽赃嫁祸,毁她名声,真是用心险恶。”
    笑声戛然而止,宁灼心里爽快了,偏又扭头问明姝,“阿姝,若能选择,你会救他吗?”
    “当然不会。”
    她毫无迟疑地回答响彻大殿,“我自然要他神魂俱灭,消失在这天地间。”
    黑暗吞没最后一丝光,高台上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魔气暴乱,像被烧煮沸腾的热水,咕噜咕噜冒着气,顷刻间便又归于平静,显出高坐上隐约的人影。
    他轻笑了声,语气颇为遗憾,“好吧,本王其实是想测试一下你们的感情,阿姐毕竟帮本王良多,本王也不忍心看她一片真心错付。”
    转瞬一顿,“说起来,宁小皇子也得感谢本王,若不是本王怜惜巫擎寿命将尽,将先祖的残魂丢给他,灵山秘境中阿姐也不会见到先祖残魂,你本就是那老东西最合适的传承人,那老东西见到你激动坏了,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你送回千年前。”
    “本王想了想,他大概想借此让你扼杀本王,救下那上百条只被残忍杀害的凤凰,甚至从这趟奇异的旅程中,捕捉规则之力,掌握跨越时间维度,改变过去和未来的能力。”
    “这样即使是这次失败了,看在他这个凤族先祖予你的恩情份上,也会再次尝试救下他们。”
    “老东西心机倒是深沉,只是可惜他那点力量能开启时空通道就不错了,哪还能向你传达意念呢。”
    “宁小皇子本该死在两界战场,妖界本该只有四位皇子,阿姐回到千年前,阴差阳错救了他的命,改变了他必死的结局。”
    黑暗中,他细细的眉皱在一起,纳闷怎么好事全让他碰到了。
    话音落下,宁灼立刻转身紧紧抓住明姝的双手,嗓音温柔的要滴出水来,“多谢阿姝的救命之恩。”
    不是,按照前面一切都是他作恶的逻辑,这救命之恩难道不该是他的吗?
    玄冥沉默了,片刻后张嘴想继续说什么,淡漠的女声却先一步响起,“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并没有回到千年之前,仅仅到了九百多年。”
    “一百多年的时间,说多,却比穿过两界壁垒容易很多,说少,你阿姐还是丢了性命。”
    “如果你当时筹谋的再精细点,有更多的力量,将我送到千年之前,你阿姐会不会还能活下来?是不是现在还能陪着你?现在的你不再是身边空无一人?”
    玄冥心神俱震,愣在原地。
    人就是这么奇怪,没有的东西百般算计,能舍弃一切,而当拥有了之后,反而开始想念曾经舍弃的东西,甚至后悔。
    明珠反拉住宁灼,朝殿外跑去。
    两人代表着修真界和妖界,笃定他不敢痛下杀手,可万一恼羞成怒使阴招呢,这次叙旧叙的属实不太愉快,新仇旧恨,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财宝在小命面前不值一提,赶紧跑。
    脚下漆黑玄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离开魔王殿时,身后传来玄冥的声音,阴沉暗哑,压抑到了极限,下一瞬便爆发,“那又如何,是她自愿献祭的,懦弱无能的人,没必要活着。”
    “本王的计划成功了,这就够了。”
    快意的笑声响彻天地间,天空中厚厚的魔气团溃散来开,重新化为细小的魔气飘荡。
    昏暗散去几分,光线明亮了许多,隐约还能听到他充满恨意的叫嚣,“本王留得半条命,血脉本源未有分毫损害,修炼一日千里,亲自将那些自诩天才的皇子皇女拉下神坛,踩进泥泞里,看他们露出恐惧、害怕,就像曾经我跪在他们面前那般求饶。”
    “本王亲手报了仇,不枉费阿姐一条性命。”
    听到这话,明姝啧了一声,小声吐槽,“明明有半数是我杀的,尽会揽功,真是脸皮比魔宫的城墙还厚。”
    宁灼没听清她说什么,身体挨近,侧头问道,“什么?”
    “没什么,我说他疯了。”
    挑拨离间不成,卖惨求诚失败,以后他魔界就得在狭缝中生存,千年算计,费尽心机,不过是从魔宫中的受人摆弄,到三界的处处掣肘,何尝不是轮回呢。
    -
    回到丹宗,又是两个月过去,丹阳道尊还没回来,正疯了似的满修真界搜罗宝物,小弟子要结道侣了,对象是剑宗的,他当时听到,天都塌了。
    剑宗穷成那个样子,还不得狮子大开口啊。
    自己虽然是丹宗宗主,可丹宗不是他的一言堂,若说掏空半个丹宗给小弟子当做聘礼,别说他不能这么做,宗内那些长老峰主也不可能同意。
    于是他只能掏出自己的大半私房,积攒了半辈子的财物一朝空,心痛得要死,人也癫狂起来,甚至生出偷偷去妖界,打劫妖界库房,充盈自己的想法。
    差点咬碎了牙,最后忍住了。
    小弟子的妖族身份势必会暴露,表面上是剑宗与丹宗联姻,实则是妖族与修真界,两界联姻,到时还不是自己这个中间人去转圜,那时再狠狠捞一笔,何必冒险亲自上门。
    两人回到丹宗,明姝仍住在宁灼的小院中,两人房间挨着,本要直接住一起,但一想丹宗人多眼杂,未免乱说闲话,便分开住了。
    说是分开住,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宁灼基本每天都偷钻明姝房间,来回几次,他回过味来,觉得不公平,愤而提出抗议,控诉明姝一点都不在意他。
    偷偷摸摸做贼,与在不在意根本没关系,他太过无理取闹了。
    明姝本不想理他,可那人眉眼耸拉,闷闷不乐,瞧着颇为可怜,她看不下去,于是提出石头剪刀布,输者去赢者房间,有来有回。
    今天是明姝输了,该她去宁灼房间,现下时间还早,不到睡觉时候。
    清风朗月,月明星稀,她坐在窗户前,面前摆着给明流道尊准备的五百岁大寿寿礼,合上的书面上,追求三十六计几个大字刺瞎人眼。
    翻开书页,拿起毛笔沾了墨,略一沉思,缓缓下笔,“成功在于锲而不舍,修炼在于坚持刻苦,追人亦是,在她身边,你要时时刻刻苦对她嘘寒问暖,不在她身边时,亦要传讯分享所见所闻,让她知道你时时刻刻在做什么,这样才能给她安全感。当然如果她忍不住问你“你有病吗?”,恭喜你,你离成功更近一步,她已经开始关心你的身体了。”
    “当然人与人之间也要有距离感,距离产生美,如果她每天繁忙不堪,见形形色色的其他男修,这时不能追上去,要晾她一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她每天晚上回来时,再体贴地献上安神缓解疲劳的宝物,让她知道你永远在家等她。”
    “修真界危机四伏,难免遇到危险,这时你最要关注的是她的安危,站在她身后,紧紧注视着她的背影,凝实她的一举一动,让她知道,哪怕在危险之中,你的眼中亦全是她。”
    连写三条,灵感耗尽,明姝捏着毛笔,绞尽脑汁地思索,却再没有半点头绪,没办法,她没做过舔狗,也没狗值得让她舔,想舔他的狗倒是不少,不过都被她赶跑了。
    早知今日,以前不该这么狠绝,该留个十来条狗来观察的。
    正可惜间,窗户被人敲响,她回神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房间中摆放着夜光石,光线莹润温和,映出宁灼浓烈昳丽的侧脸,他斜靠在窗边,狭长的凤炎微挑,显出几分矜贵不羁。
    撞上她的视线,唇边噙笑,朝她抛了个勾引的眼神。
    “今日我们早些休息。”
    明姝并不是很想早些休息,整天睡,都快腻了,就不能让她松口气?当然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根本不敢说出口,否则他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难哄的很。
    归根到底还是他太闲了,得想办法给他找点事做。
    心不在焉地出了房间,宁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她毫无意外地一头撞进他怀中,被他张臂搂住,打横抱起,朝隔壁房间走去。
    见她仍在发呆,不由问道,“想什么呢?”
    “想……没什么。”
    宁灼站在房门前,眯着眼睛,突然冒出大胆的念头,喉结滚动,下一瞬,刻意放轻声音,“我不日去剑宗提亲,我们结为道侣可好?”
    浑身僵的像块木头,不敢有半点动静,就怕惊扰了她,让她回过神来。
    现实却不如他所愿,明姝仰头朝他看过来,目光清棱棱,清晰映出他满脸的生无可恋,甚至开始思索,待会被拒绝了,该怎么才能体面地将话茬掠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却没想到,她揽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下,在他以为成功时,毅然拒绝,“当然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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