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赴寒雪 他死了。
阳光炽盛, 枝头喜鹊“喳喳”叫着,像是在报喜。
“燕麒的名声毁了,名门贵女必不肯嫁他, 你虽身份低微, 倒还是忠臣之后, 娶了你也可得个‘敬重忠义’的好名声。”孙氏坐起身,冷眸睥睨,“如今燕麒名声坏了,你可还愿嫁他?”
少女一身素色小袄, 身材娇小玲珑,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得像完美的羊脂玉,五官异常姣美。
更妙的是气质,雪腻糖霜, 甜得蜜一般,让人心醉。
她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满是惊喜神采。
“我心慕世子, 愿意嫁给世子。”连声音里都是恰到好处的颤意。
孙氏很满意, 伸手召她过去:“你是个好的,将来要好好照顾燕麒,不许他再赌。”
温皎含羞点头, 口中乖顺:“我定规劝着世子。”
只怕……他活不到她进门。
“你只记住一点,他若风光,你便风光, 他若富贵,你便富贵。”
“是,夫人。”
“燕麒在府中关了好些日子, 如今你回来了,便去瞧瞧他,他定然开心。”
温皎行礼退了出去,孙氏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夫人,世子昨夜才要了院内两个婢女,此时送她过去,怕是会撞上。”
“就是要她撞上。”孙氏细细打量才染了蔻丹的指甲。
齐嬷嬷不解,小心问:“老奴愚钝,不知夫人是何意?”
“她若在燕麒院儿里闹起来,说明她沉不住气,若是忍下了,说明心机太过深沉。”
齐嬷嬷更加摸不到头脑,小心问:“那夫人希望她闹还是不闹?”
孙氏锋利指甲掐断瓶内插着的娇花。
“闹和不闹,她都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不过用法不同罢了。”
温皎被带到了肖燕麒的卧房外,引路婢女敲了敲门,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房内肖燕麒骂道:
“滚!别打扰小爷快活!”
接着屋内便传出男女房事之音,肖燕麒的淫.声浪.语不堪入耳,夹杂着女子求饶的声音。
婢女敛目垂首,恭敬道:“回世子,是陈小姐来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很快门被拉开,肖燕麒发髻歪歪扭扭,衣袍也穿得乱糟糟的,他一把抓住温皎的手腕:“你去哪里了?何时回来的?”
温皎却不答,只望向房内正狼狈穿衣的婢女,红眼质问:“她是谁?”
肖燕麒慌慌张张将门掩上:“是个不知廉耻勾引我的婢女,我一会儿就将她送走!”
“我才走了几日,你便这样耐不住性子,亏我心中一直惦念着你,谁知你竟这样快活!”温皎扭身便走。
“阿皎!阿皎你听我解释!”
温皎半推半就被他拉住,听他将过错都推到了那婢女身上,又开始赌咒发誓。
温皎听得厌烦,面上却伤心欲绝。
最后实在烦得受不住,用帕子堵住肖燕麒的嘴,哽咽道:“我心中是信你的。”
肖燕麒舒了一口气,伸手欲揽温皎,却被温皎躲开,她俏生生看着他,嗔怪道:“我有一件正事要同你说,你正经些。”
温皎比之前清减了几分,少了几分俏皮,添了几分妩媚,眉眼含情,肖燕麒只觉浑身都酥软了下来,满口应是。
“今日夫人见我,说允了我们的婚事,你可知晓么?”
肖燕麒一愣,接着便是狂喜:“母亲同意了?她当真同意了?”
说着他便要来抱温皎,被温皎错身躲过去,用帕子抽了他的脸一下,不疼,还带着一股香风。
“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是守礼些,否则侯爷看见,免不得又是一顿教训!”温皎水眸含情,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还是收敛些,免得乐极生悲。”
肖燕麒手摸着被戳的额头,只觉心猿意马。
之后几日,温皎时常出入武定侯府,或是陪孙氏品茶插花,或是帮孙氏制香揉肩,孙氏对她也比之前更和善亲厚。
这日她正给孙氏捏肩,肖绥却忽然来了。
他一身绯色官袍,腰系犀带,目光扫了温皎一眼,便坐了下来。
“什么风将侯爷吹来了我的院子?”孙氏神色倨傲,毫不掩饰眼中的怨恨埋怨。
“你是侯府主母,如今闭门不出,外面还不知怎么揣度侯府。”
“外人揣度?”孙氏嗤笑一声,“我的脸面早已丢尽了,如今倒怕起外人揣度了?”
“你闹也分个时候……”
孙氏哼笑一声:“怎么是我闹?我病得起不来床,如何去那寿宴?”
皇上迟迟不将曲城给肖绥,他便求到了兵部尚书阎志面前,过几日是阎家老太爷过寿,他们夫妇若不到场,便显得不够重视。
肖绥皱了皱眉,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若是身子不爽利,去坐一会儿再走便是。”
“侯爷不必在我这多费唇舌,左右我是去不了那寿宴,侯爷若不快,休了我,再将那贱人扶正便是。”
肖绥额上青筋暴起,却强忍着未发作。
“你我夫妻一体,我好了,你才能好,林氏不过是个妾室,你何苦同她为难不休?”
“我同她为难——”
孙氏的肩被温皎轻捏了捏,话头便停住。
温皎朝肖绥福了福身,微笑着道:“夫人气侯爷许久不来,难免含怨,侯爷还是给夫人些时间。”
肖绥深深看了温皎一眼,起身对孙氏道:“你再想想,我明日再来。”
肖绥离开后,温皎正要开口,孙氏却抬手便给了温皎一巴掌。
“你也敢做我的主?”
温皎脸上火辣辣的疼,立刻捂着脸跪下。
“夫人总不能一直同侯爷僵着,如今侯爷肯先低头,可见他是重视夫人的,夫人何不借机同侯爷修好?若是让林姨娘钻了空子,实在得不偿失啊!”
温皎红着眼,嗫嚅道:“且侯爷让夫人去参加寿宴,必是……必是……”
“必是什么?”孙氏没了耐心。
温皎偷偷瞧她一眼,小心道:“侯爷常年在北疆带兵,与京城的官员往来并不密切,如今执意让夫人参加阎家的寿宴,其中必是有些缘故。”
“能有什么缘故?”
“阿皎暂时不知,还需夫人自己去探听,若是能……能得知侯爷所谋,于夫人、世子,都是一个保障。”
傍晚,温皎被婢女引着出了吴氏院子,正要踏上廊道,那婢女忽道:“侯爷要见姑娘,请姑娘随奴婢来。”
温皎心头一紧,却只得跟了上去。
片刻后,她被带到一间轩室门前。
“姑娘请进。”
温皎敲了敲门,听得肖绥应了一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布置风雅,肖绥正在书案前练字。
“她可同意去赴宴了?”肖绥并未抬头。
“夫人对侯爷一往情深,如今已想清楚其中利弊。”
温皎乖顺站在书案前,声音轻缓。
肖绥抬头,凝视她的眼:“听闻夫人已同意燕麒娶你了?”
连孙氏院中婢女都是肖绥的人,可见这府里没什么事能瞒住他。
温皎不答反问:“侯爷觉得呢?”
“本侯在问你。”
肖绥眸中闪过一抹厉色,温皎却只当没看见。
“夫人那话只怕是诓骗我的。”温皎走至肖绥身侧,低头看书案上才写就的字,“世子即便坏了名声,却依旧是世子,娶高门贵女或许难些,娶个普通官员家的女儿却不难。”
温皎重新铺了一张白纸,极有耐心的研着墨。
“夫人选我,另有所图。”
肖绥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图什么?”
“一来,世子执意要娶我,夫人若不允,恐会伤了母子情分。”温皎提笔沾墨。
“二来,我若成了世子未婚妻,便更加好用。”她落笔,手腕平稳,“至于怎么用,想来夫人也没有更高明的手段,不过是用我坏三公子的名声。”
肖绥鹰目凝视着她,问:“你待如何?”
“侯爷膝下只有世子和三公子两个儿子,世子难堪大用,三公子却精明强干。夫人因此忌恨,几次想害三公子,侯爷都未惩治,不过因昌王对侯爷有知遇扶持之恩,若是休弃了夫人,于侯爷名声有碍,其实侯爷恨极了夫人罢?”温皎声音很轻,手中狼毫挥洒。
“她若死了呢?”肖绥声音平静。
“夫人死了固然一了百了,只是世子依旧占嫡占长,不管因为什么被褫夺了世子之位,都会引人猜想,可能还会引人怀疑夫人的死因。”
“你有什么办法?”
“得让夫人活着,只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整日金奴银婢伺候着,好吃好喝供着,外人便说不出侯爷的错处来,还会赞侯爷知恩图报,不离不弃。”
“倒是个办法。”
温皎收笔,笑盈盈看着肖绥:“到时侯爷可将三公子记在夫人名下,三公子便也是嫡子了。”
“她如今看中你,你却想出这样的毒计对付她?”肖绥鹰眸微冷。
“夫人不是位合格的侯府主母,将来也不会是位好婆母,若她能说能动,我嫁进来必然要被她磋磨,可她若瘫了,我日日床前尽孝,谁不说我孝感天地?”温皎面上毫无愧色,“且我早早投靠了侯爷,日后便有侯爷替我撑腰,日子总是好过些。”
白纸上字迹飘逸挥洒,上书: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1
当真富贵迷人眼。
肖绥淡声:“肖燕麒好色纨绔,陈小姐有这样的手段和野心,真甘心嫁他?”
温皎忍不住笑出声,眸子亮晶晶的:“我倒是想嫁个文武全才,可惜高门的贵公子不肯娶我,世子若不好色,也不会对我言听计从,我半生颠沛流离,如今只图个富贵安稳,只想自己的儿女将来高人一等,此心如磐,侯爷不必再怀疑。”
“肖燕麒若是世子,将来继承侯府,岂不更好?”
“他若能继承侯府,自然是好,只是……侯爷肯让他继承侯府么?”温皎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侯爷若不信我,今夜我便送侯爷一份礼物,以表诚心。”
说罢,她款款下拜,转身正欲离开,却听肖绥问:
“你可知宋琅玉现在何处?”
温皎身体僵硬,勉力维持声音平静:“上次见宋世子是在昌王府里,之后再没见过了。”
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哒哒的棉花,坠得她要窒息。
“那日后,他便告了假,再没上朝。”
“侯爷可需我去镇国公府探听探听?”
肖绥沉默片刻,还是道:“不必。”
温皎从书房退了出来,一路心神不宁。
到门口时,听见俩个小厮交谈。
“你听说江都的事了吗?”
“今早城里都传遍了,说那江都知府和都尉联手贩卖私铁,后来起了内讧,斗得你死我活……”
“听说还将去江都查案的官员给杀了……”
温皎脚下一滑,重重跌在台阶上。
伤心么?似乎也不是伤心。
后悔么?也不如何后悔。
只是觉得……不真实,像是做梦。
宋琅玉当真就这样死了?
温皎被婢女扶起送上车,车夫问:“小姐,我们去哪?”
车内静悄悄的,车夫又问了两遍,温皎依旧没反应。
那车夫小心掀开帘子去看,见她怔怔坐着,像是丢了魂儿一般。
“小姐……”
“去北街的胡姬酒肆。”
车夫有些迟疑,却不敢违逆,驾车往北街去了。
温皎到时,肖燕麒正与一众纨绔围着个胡姬灌酒,那胡姬本就穿着轻薄,他们又动手动脚,以至衣衫半褪,春光乍泄,肖燕麒还故意将酒浇在她身上,那胡姬浑身湿漉,冷得打颤,却不敢反抗,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肆老板也不敢得罪这帮纨绔,只能任他们胡闹。
“肖燕麒你没良心!”一声清叱惊了众人一跳。
肖燕麒探出头,见是温皎,忙松开那胡姬的胳膊,上前来拉温皎。
“没忘没忘,是他们非要闹,我正拦他们呢!”
温皎半推半就被他拉着坐下,吵闹几句,看那胡姬舞了一曲,便推说身上乏累,先走了。
肖燕麒是后半夜回的侯府,天将亮时,忽然发起烧来,孙氏忙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看了,却只说害了风寒,开了药,喝了两日,高烧依旧不退,第三日烧终于退下去,肖燕麒却成了哑巴。
当天夜里,肖绥让人给温皎送来一匹大红锦缎。
天仙子之毒,初中毒者会出现幻觉,看见恐怖的鬼影。
再次中毒者,却会舌僵喉闭,从此失语。
而哑巴,是不能做世子的。
温皎去了侯府两次,孙氏忙着寻医问药,根本没空理她,可温皎依旧每日都要去侯府看肖燕麒。
这日她正准备出门,一辆马车却急急停在门口,宋湘语从车上下来,抱着她便哭起来。
“阿皎,我大哥的事你可听说了?”
温皎浑身僵硬,好在宋湘语此时悲恸万分,并未察觉。
“何事?”温皎艰难问。
“我大哥他、他……”
“死”这个字,宋湘语依旧说不出口。
“我们进屋,你慢慢说。”
宋湘语摇摇头,用手背一抹脸上的泪,抓住她的手臂:“我大哥出事,母亲已几日水米不进,你……你去劝劝她!”
“我还有事……”几乎是本能,温皎惧怕去面对吴氏。
“阿皎,你说话母亲肯听的,求你去看看她好不好?哪怕是陪陪她也好!”宋湘语急道。
温皎被她半求半拉着上了马车,心中一遍遍预演,见到吴氏该怎么说?怎么做?
两只石狮子静静蹲在府门口,过年新挂的红灯笼尚未拆下,被风一吹,摇晃刺目。
温皎跟着宋湘语进了国公府,里面静悄悄的,并未听到一声哭嚎。
她的心却更加烦乱。
“大哥年前奉命去江都查案,前几日从江都传回消息,说是江都知府发现了大哥的身份,下了杀手,衮州的援兵到时,早不见了大哥的人,多半……多半是凶多吉少。”
温皎指尖颤了颤,努力表现出自己的担忧伤心,红着眼问:“怎么会?世子多谋善断,会不会是误传?”
宋湘语呜咽道:“但愿是误传,可消息是皇宫送来的,怎会有假?大哥临去前还说……还说回来给我带江都的芙蓉酥……”
“表姐也别太伤心,如今人还没找到,便还有一线生机。”温皎声音和煦,手掌轻轻拍着宋湘语的背。
心中却愈发的烦躁,像是有猫有狗在抓挠。
半晌,宋湘语才平复下来,双眼红肿得像桃儿,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母亲知道消息后,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不吃不喝,也不知在想什么,我实在怕她想不开,你千万劝劝她!”
杀人凶手去安慰死者的母亲,简直是世上最大的笑话,温皎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没死透的乳猪,被架在火上灼烧,难受得紧。
吴氏院里静悄悄的,周嬷嬷见温皎来,神色松了松:“夫人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姑娘劝劝她罢。”
温皎尚未准备好面对吴氏,软声道:“我先去给姨母做些吃食,稍后便过来。”
“我陪你去。”宋湘语道。
两人去了小厨房,食材都是现成的,又有厨娘打下手,做起来倒不费力,只是宋湘语时不时抽噎两声,扰得温皎头疼。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便出锅了,温皎提着食盒,一路忐忑。
敲了敲门,屋内传出吴氏有些哑的声音。
“进来吧。”
周嬷嬷帮忙推开门,屋里昏暗,吴氏一身素衣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神色麻木。
温皎走近,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蹲在吴氏身前,抓住她的手,轻轻唤了一声:“姨母。”
吴氏眼珠转了转,恢复些神采。
“孩子是你来了。”
温皎感觉口中干涩得像吃了观音土般,舌头黏在上牙膛动弹不得。
勉强咽了咽唾,方能开口:“姨母此时更需保重身子,这府中还需您撑着呢。”
吴氏唇角逸出一丝苦涩的笑,伸手摸了摸温皎的头顶,声音苍老:“姨母知道的,可鹤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没了,我实在心痛。”
“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未出生时便知道体贴母亲,一个时辰便落了地,我见他第一眼,便满心欢喜。”
“他素来让人省心,三岁蒙学,过目成诵,颖悟绝伦,我犹记得他那时的模样,肉肉的小脸蛋,短短的小腿儿,却满口之乎者也,我便忍不住笑……”吴氏声音微哽,却没有眼泪落下来,“虽过去了二十年,我却清楚记得他儿时模样。”
吴氏握着她的手冰凉。
“我那时盼着他长大,又不希望他长大,想他成人成才,又不希望他殚精竭虑。”
温皎声音干涩:“父母爱子,大抵都是这样。”
“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2这话……原是天下父母心愿。”
温皎想说些话安慰吴氏,却发现字字欺骗,句句惭愧。
“后来他登科入仕,得皇上倚重,入了大理寺,审天下大案,夙兴夜寐不知疲倦,我曾问他‘何必这般辛苦’,便是做个闲官,也可一世富贵,他说‘一狱冤,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他立心正,要正法度。”
温皎的手指有些颤抖,她恐被吴氏察觉,忙抽出手,从食盒中端出鸡汤小馄饨,劝道:“我和表姐才做的鸡汤小馄饨,姨母少吃些吧。”
吴氏推开那碗,手指揉了揉额角。
“你不知鹤归他有多倔,之前有人在京城开了个济婴堂,采生折割害了上百孩子,刑部判了斩刑,他觉得判得轻了,非要改判凌迟,刑部官员不肯,他竟将几个不成人形的孩子带到了皇上面前,让皇上亲自下旨判了凌迟。”
温皎如芒在背,现在……终于有了几分悔意。
她有杀宋琅玉的理由,但那只是她的理由。
“近日我总是做梦,梦见他长了胡须,是中年模样,怀中抱着个女童,说是他的孩子。”吴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惜我看不到他成家生子了。”
吴氏对温皎很好,且毫无所图,而温皎害死了她唯一的儿子。
一股隐秘的自厌自恨翻搅着温皎的血肉,那被忽视的愧疚和被压抑的人性如巨浪席卷而来,将温皎彻底吞噬。
疼痛尖锐而持久,让温皎险些承受不住。
“我要去一趟江都,亲自将他带回来。”
远赴千里,等待她的却是宋琅玉的尸首。
温皎跪在吴氏面前,紧紧抱着她的腿,劝道:“山高路远,姨母身体怎么受得住,还是让府中护卫去一趟吧……”
吴氏轻轻抚摸温皎的头,声音轻得像是山间雾气。
“阿皎你不懂,是我将他带到这个世上来的,也该我亲手将他送走。”
温皎双肩颤抖,“呜呜”哭了起来。
像是罪人,跪在吴氏面前,虔诚忏悔赎罪。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温皎回头看去,见是镇国公宋恒,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才从远地赶回来的。
“你在家等着,我领人去江都寻他。”
温皎趁机退了出来,浑浑噩噩离开了国公府,当夜做了个梦。
梦见宋琅玉被挂在房梁上,身上插满了箭,地上全是血。
醒来出了一身冷汗,天却未亮,温皎睡不着,披衣去院中透气。
天上一痕残月,雪积檐隙。
“阿皎姐姐?”许应揉着眼睛,“怎么起来了?”
温皎沉默半晌,低声吩咐:“你去帮我买些烧纸来。”
“啊?”许应不解,“要给谁烧啊?”
风将屋檐上的积雪吹落,落在脸上凉凉的。
温皎去库房翻了个铜盆出来,又去灶房找了木棍和火折。
不多时,许应抱着一摞烧纸回来,口中嘟囔:“这么晚去敲门,我让那老爹好一顿骂……”
温皎只沉默接过那摞烧纸,跪着烧了。
火光明灭闪烁。
“是我害的你,来世当牛做马,我赎今世的罪。”
*
肖燕麒喝了六七日的药,依旧说不出话,人也越发暴躁,对院内婢女不是打,便是骂。
“夫人,奴婢听闻南疆有个医仙谷,里面的大夫医术高超,既然太医都束手无策,不如请那医仙谷的人来给世子瞧瞧?”齐嬷嬷给孙氏揉着额,劝道。
孙氏脸色阴沉,不发一言。
“嬷嬷所言不妥。”坐在下手的温皎劝道,“世子的病,太医看了都说不出缘由,那些野大夫多半是沽名钓誉,请来有没有用另说,反容易将世子哑了的事宣扬出去……”
温皎抬眸看了孙氏一眼,迟疑道:“世子本不得侯爷欢心,万一侯爷动了废世子的心思……”
“他敢!”孙氏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其实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温皎看了一眼齐嬷嬷,不说话了。
孙氏蹙眉,对齐嬷嬷道:“你去将燕麒院里的婢女叫来,我有话问她们。”
齐嬷嬷离开后,温皎起身,缓缓走至孙氏身侧,低声道:“阿皎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侯爷偏心三公子,怕是一直想寻找废世子的机会,世子如今害了哑疾,难保不是侯爷的手笔,说不定他正等着夫人将事情闹大些……”
孙氏恨得牙齿打颤,双目赤红。
“夫人如今最该做的,便是……抓住侯爷的把柄,最好是一个能灭族抄家的把柄,让侯爷投鼠忌器。”
“明日是阎老太爷的寿宴,他想让我探听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他想要曲城,想知阎尚书是否真心帮他。”孙氏眸底凝了一层寒冰,“明日你随我一同赴宴。”
*
阎尚书是一部之首,又得皇上倚重,老太爷寿宴当日宾客盈门。
温皎乔装一番,扮作婢女跟在孙氏身后。
官眷们在暖阁内吃茶说笑,热闹和谐。
阎夫人是个说话响快的妇人,又妙语连珠,逗得众人咯咯直笑。
“桂枝,你去催催茶食蜜饯,让快些送来。”
名唤桂枝的婢女应声出去,温皎看了孙氏一眼,也跟了出去。
等桂枝从厨房回来,便见个婢女坐在台阶上哭。
“今日老太爷过大寿,你在此处哭,也不怕触了主家的晦气责罚你!”桂枝低声斥责,伸手去拉那哭泣婢女。
婢女抬起灰扑扑的一张脸,惹得桂枝“咦”了一声。
“你是武定侯夫人的婢女?”
方才在暖阁,桂枝便注意到了温皎,肤色虽然灰暗,却生了一双美眸。
温皎慌忙擦掉了眼泪,眼中满是惊慌:“姐姐别声张,我不是故意寻主家晦气,只是思乡心切,一时伤心才哭的。”
温皎探听到桂枝是涒州人,涒州距京上千里,想来她应能体会思乡之情。
桂枝的眼神果然软了下来:“你家乡在哪儿?”
“不过是个边陲小城,说了姐姐也不知道。”温皎红着眼。
“你不说,怎知我不知道?”
温皎绞着帕子,小声道:“曲城。”
桂枝笑道:“我听老爷说起过曲城,是不是在北疆?”
“姐姐当真知道!”温皎惊喜抓住桂枝的手。
两人一边往暖阁走,一边说话,桂枝并未防备温皎,一问一答间,温皎已猜出了阎尚书的态度。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暖阁,之后看戏、开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宴席散时,天色已暗,空中灰蒙蒙的,让人气闷。
“像是要下雪。”有位夫人嘀咕。
温皎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片轻薄的雪花正落在她的鼻尖,微凉,很快化成了水汽。
她同孙氏回了武定侯府,回禀了探听到的消息,便准备回柳南巷。
到府门时,却没见来接她的马车。
雪已积了厚厚一层,风疾雪大,天又黑了下来,再等下去,路只会更加难行。
踌躇片刻,温皎向门房借了把油纸伞,顶风冒雪离开了侯府。
街上静悄悄的,偶有行色匆匆的人消失在风雪里。
她逆着风,寸步难行,不过数百米的距离,鞋袜便灌了雪,雪水冰凉刺骨,双脚很快便没了知觉。
正无助绝望时,隐约听见远处有马蹄声。
她停住抬头张望,见一辆红漆马车从风雪中驶来。
马车停在她面前,许应跳下车:“来的路上车辕断了,我去车行现租了一辆,姐姐冻坏了吧?快上车暖和暖和!”
温皎爬上车,身上的雪被体温一烘,融成了水,越发的冷。
风雪越发的大,车轮滚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忽然,车厢剧烈晃了晃,停住不走了。
温皎掀开车帘,正要问,便看见正前方静静停着一辆鸦青铜轮马车。
巷道狭窄,马车停在道路正中,温皎的马车根本过不去。
许应朝对面拱了拱手,好声好气道:“我们姐弟急着回家,劳君让路。”
“我家郎君请你们换路绕行。”车夫冷脸冷声,铜轮马车稳稳停在道中央,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
1柳永《望海潮》
2苏轼 《洗儿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