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妻

    第27章 我妻
    薄奚尤只想冷笑。
    不是清高自持、见谁都不入心么?不是看起来柔顺乖巧, 却实在独得很么?
    当时花朝节都愿意和他一道出行,也拒绝了贺缺辛辛苦苦送来的桂花糖酥酪,现在这又是做什么?
    想明白了, 觉得贺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看着自己年纪适合,干脆就成亲了是么?
    他几乎控制不住胸口的恼怒。
    薄奚尤前些日子觉得姜弥成了个庸俗的妇人。
    出嫁以夫君为天, 安心待在后宅, 除了宠爱和可笑之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什么也想不起来……十分愚蠢。
    但不是。
    她成婚到如今不过一月, 已经挫败他两处筹谋。
    姜弥像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然后果断抽离,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不出手的时候就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嫁了人的漂亮花瓶, 一出手动若雷霆, 要的就是对方的命。
    温柔恭顺、淑慎持躬的轻缓举止之下,是一副冰冷刚硬、万物不入心的骨。
    薄奚尤对姜弥的印象出现了割裂。
    他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明白曾经花了那么长时间靠近的人,到底是成了婚就忘了自己是谁、一门心思拿着自己的聪明脑瓜讨好夫婿的愚蠢妇人, 还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安静蛰伏,借贺缺的势和遮挡, 更方便大展拳脚的野心家。
    所以薄奚尤出现, 三言两语激怒了贺缺, 声音故意放得很高。
    他知道姜弥不是那种人到门口了还躲着不见得脾气。
    就算你们青梅竹马如何?
    就算你为她求了签又如何?
    就算你和她一并祈福又如何?
    这些都是他们曾经做过的。
    他始终晚了一步。
    而他手上的东西, 更是会为这点岔开的时间填上重重一击。
    温润如玉的郡公唇边噙着笑。
    他满怀恶意, 也满怀期待。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柔软的“贺缺”。
    姜弥肯定不是故意的, 因为她的嗓音哑得厉害, 而睡醒之后下意识找人的动作也做不了假。
    ……可就是因为做不了假。
    年轻人的唇角彻底僵硬。
    姜弥已经到了眼前。
    她笑得很淡, 那是一个完全出于礼貌的弧度。
    “抱歉, 郡公,实在是精力不济,若是润暄冲撞,姜弥代外子赔礼……还请宽宥一二。”
    年轻的娘子冲着他盈盈一拜。
    “姜弥并不记得曾经落下什么签文,下下签带不出大相国寺,但若是郡公好意,那姜弥如今已来了,还请郡公归还——我们夫妇必有重谢。”
    完全是一体的态度。
    她和上回见面的时候那个被气得脸红的小娘子似乎又有不同。
    那时候姜弥像个刺猬,看起来扎手,里面还是柔软一片,甩开他都要同归于尽似的手段声势,还是贺缺来了才脊背微松。
    而现在,她将那人护在身后,看起来温柔,却坚硬得无处下手。
    ……那是一种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调换。
    薄奚尤只恨自己垂眼的速度太慢。
    否则也不至于看到后面刚才还阴着脸、尾巴都快耷拉到地上的年轻人脸色一霎复晴。
    他望着姜弥的眼都亮了亮,然后冲着这边笑。
    “我说了多谢郡公,人还得亲自谢谢你,这不就是劳烦人家?”
    “不过也无碍,还是多谢了——”
    虚伪且热络。
    是胜利者的怜悯和挑衅。
    蠢货才会因为这一点维护开怀。
    薄奚尤心想。
    他刻意忽略了胸口涩胀,微微一笑。
    “郡主所言不假,恰是咱们两月之前去大相国寺求的签。”
    “虽说签文确实是带不走,但签判词不还在某这里?”
    两月之前。
    这话石破天惊一般,同时砸破了贺缺和姜弥面上的平静。
    “你在我心中和兄长没甚么差别。”
    “贺润暄,你若是想,随时可以退婚。”
    “肃雍王府永远是你最大的后盾。”
    金环似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她。
    眼尾愉悦翘起。
    “既然现在郡主好事已成,想来当时的话也成不得真……”
    他叹息似的,说的却全是暧昧难明的话。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马车前后,一片寂然无声。
    ……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京城早有的传言,平川郡主和康德郡公……
    但是郡主不是主动在大殿上求的婚期么?
    青檀红藤的脸早就气得通红,而姜弥的神情也彻底冷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姜弥不会承认当时她说这种话是因为不想拖累贺缺,而贺缺当时被拒绝,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即使现在看起来夫妇两个仍然情好,今日之后,不论怎么找补,他们都会存了嫌隙。
    更有甚者,当时因为成婚压下去的风言风语会再度起复。
    话会比之前的谣言难听几倍。
    ……好一个薄奚尤。
    将各自亏欠和不想示人的一面觉察得一清二楚,知道姜弥和贺缺在一处时间尚短,摸出来两个人并未完全交心,稳准狠地往对方心口楔了根钉。
    不是想要后面借贺缺的势处理乌鞑么?
    不是想要彻底和薄奚尤为敌么?
    若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处理不好,若是夫妻之前尚且嫌隙猜疑……
    那姜弥根本不可能还有精力去处理其他!
    姜弥心里想清楚,正想向前一步,她的腰却被手掌揽住了。
    骨节分明的指收拢,严丝合缝扣在纤薄腰肢之上。
    这回握的很紧。
    那是个下意识拦着她继续靠近对方的动作。
    而手的主人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两人中间。
    他轻啧了一声,仗着自己高,以及薄奚尤确实没防备,两指一夹,将那签文径直抽了过来。
    “……此签燕子衔泥之象,万事芝心费力也。”
    “是当时我买桂花糖酥酪那时候?”
    他眯着眼,从上扫到下,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然后欣然点头致谢。
    “我瞧了,谢谢你送来。”
    “昭昭实心眼,瞧到这些便容易想多,和我说些不好听的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你要说的是这个吗?当时她说将我当作哥哥的事?”
    直白明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斯文人博弈,讲究的是攻心和攻其不备,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唇舌向来不见血。
    但谁想到这里还有个掀棋盘的!
    贺缺从薄奚尤的神色上已经见了端倪。
    他哈哈一笑。
    “看来就是这事儿了——多谢你操心。”
    “她是守礼的姑娘,我不是,贺缺早就心仪姜弥……既然心仪,那这是几句关心我才说的话,有什么听不得的?”
    贺缺刚才周身暴躁一扫而空,现在满身温和,甚至不紧不慢地捋平了姜弥衣领旁的一点皱褶。
    “我感恩郡公,但郡公似乎并不怎么记得我说过的话。”
    语调不紧不慢。
    他抬起的眼也带着笑。
    “签文都知道物归原主,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我们成婚,郡公却屡屡前来……”
    “明眼人知道郡公是好意,若是那些不聪明的,误会了郡公高洁,或是一纸参到陛下前,可怎么办才好?”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细白脖颈之上。
    他甚至可能没有碰到姜弥,那动作的占有欲却强到了顶。
    “贺缺脾气再好,也是不成的啊。”
    等到虞国公府的马车离开,薄奚尤才收回视线。
    姜弥在走之前喊了他一声。
    她用一种许久没见过的平静目光瞧他。
    “若是强求无果,不如早点放弃。”
    她平静地说,“若我没记错,上一次你抽出来的签文是不是就提了这一点?”
    那是朋友之间的,久违的语气。
    但薄奚尤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紧绷。
    但姜弥没等他回答。
    她也从来不想听他的回答。
    “我还是那时候的建议。”
    她轻声说,“但咱们清清白白,真的没必要求没有的因果了。”
    “姜昭昭——”
    那边有人喊她。
    那个刚才还安静温柔的人脸上神色不变,和他道了别,回头的时候口吻却是不客气了许多。
    “来了,催命?”
    “你怎么又这么凶……”
    薄奚尤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一个早已经成真的事实。
    他曾经百般费劲、千般算计才靠近的姑娘,如今确实是已经成了亲。
    会和人同床共枕,会下意识寻找身边人。
    会和人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而那些亲密的动作,每一个都曾经胜过他们许多。
    不管是嫁作他人妇的姜弥,还是隐忍蛰伏的姜弥,本身都可以是姜弥。
    她会嬉笑怒骂,也有七情六欲。
    而她身边的人什么都能看得见。
    他们亲密、牵手、同舟共济。
    而他才是局外人。
    长指紧紧陷入掌心。
    血早已经渗出,薄奚尤却浑然不觉。
    这时候和当时大殿求定婚,已经过去两月有余。
    而他才明白当时心里那点不对是因为什么。
    “不会放弃的,阿弥。”
    薄奚尤轻声说。
    “我才反应过来,我还没有争取……”
    而他从不放弃任何他想要的。
    当然他怎么想,和姜弥无关。
    这一通折腾下来,两个人都清醒了。
    姜弥想要去拿那签文判词,却抓了个空。
    因为贺缺施施然抽过了那东西。
    他眼尾含着点笑,游刃有余地将那东西举高。
    “把我当哥哥,那边却将这事儿当作把柄——不解释为什么吗,姜昭昭?”
    ……所有仗着身高优势欺负人的都是王八蛋。
    而贺缺欺负她,在王八蛋中也是个中翘楚,极其可恶。
    姜弥心里冷静骂人。
    女孩子仍然在抓他的胳膊,试图好声好气地和人商量。
    “你想听什么都好,先让我把这东西放好了再跟你说……贺润暄,长得高了不起了是吧!”
    不行。
    说到一半儿就生气了。
    贺缺刚发现把人逗恼了,那边就已经一把握住贺缺的手臂,猛地敲了他的麻筋——
    然后那东西在两个人的目光内掉落,隐在了一片毯子和凌乱衣物里。
    贺缺尚且在胳膊发麻,而姜弥便已经得逞似的笑了一声。
    她手肘撑在贺缺身上,俯过身来寻找。
    “都说了不让你跟我对着干。”
    姜弥头也不抬,“这不就成了,非得和姜昭昭作对做什么?”
    但现在贺缺显然注意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女孩子身形单薄,现在几乎半跪半靠在他身前。
    更别提她还一点都不见外,纤薄手掌撑在年轻人的腰腹上,指尖也时不时擦过他胸口往下的肌肉。
    轻。
    ……但因为轻才觉得痒。
    刚才一通胡闹,姜弥好容易梳好的发又散了。
    柔软的头发落在后颈上,却显得那段柔腻脖颈越发白皙。
    黑是黑,白是白……
    鲜明得惊心动魄。
    而姜弥已经将额前的乱发掖在耳后。
    “你别在那儿木头似的啊,都说了我跟你解释,你先帮我找找……贺润暄?”
    贺润暄的嗓子哑了。
    他半晌才低低地应出一个“嗯”。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和人胡乱一通翻找,好容易找到了,姜弥抬头却觉得不对。
    “这不就成……你这会儿怎么这么不爱说话,没发烧吧?”
    久病的人总是喜欢这么想别人。
    但贺缺头一次没有反驳。
    他喉结滚了滚,觉得自己可能是烧起来了。
    “……不太舒服。”
    少年人哑声说。
    姜弥拧眉,就要来摸他额头。
    在那点白皙手指要贴拢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兴致勃勃的一声呼喊。
    “昭昭!我来接你们了!”
    手指顿在半空。
    而刚才还哑着声的贺缺从喉咙里滚出来恼羞成怒似的腔调。
    而后他猛然掀了帘子,冲着那边的人冷笑。
    “姜昭昭没有,她夫婿有一个。”
    “贵干?”
    一天天的阿弥昭昭……这群人没有自己的媳妇吗?
    怎么一个两个三个都在姜昭昭身边晃!!!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哥:你们没有自己的老婆吗?为什么天天缠着我老婆???
    满课误我青春……
    对还有个事儿就是,我算着明天上夹子,那就是更新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半,明晚十一点半见——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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