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难明
虽说是回家再说, 但回家哪里有时间说。
一下马车,便已有侍女来请,说是国公夫人来请, 说是老爷在前面等着侯爷,夫人要见郡主——还请移步。
贺缺本能觉得不对。
他下意识去拽姜弥的手,想拉着她和他一道, 但那一路无话的小病秧子垂着眼, 轻轻巧巧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然后对着那侍女颔首。
“烦请姑娘带路。”
所以贺缺的手掌只握住了一掌渐凉的月色和风。
姜弥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就像第一次她和贺缺去六桥春, 莫名其妙出现在那里找贺缺茬的那群人一样,也像回京途中,莫名其妙就能拦住他们的薄奚尤。
世家大族的消息, 虽说只要细细打听并不算秘密, 但一次两次三次都这么分明,只有可能是有人泄露。
而且是知晓内情的人。
姜弥治家很严,之前的肃雍王府被她管得铁桶一般,上至姜暮下至小厮仆从无不听从, 赏罚分明各个厚待,不存在利益冲突——那便只能是这边。
和姜弥、和贺缺都有利益冲突, 又暂时按而不发了快一个月的, 只有敬茶那日下马威没给成的这位文夫人了。
从明月楼回来的一路并不算短, 姜弥下车的时候, 天便已经深蓝擦黑。
国公夫人的院里灯火通明。
侍女垂首打灯, 来往无不噤若寒蝉, 文夫人肃容端坐, 神情实在称不上好。
……看来今日确是鸿门宴。
但姜弥分毫没放在心上。
女孩子步履轻缓, 走得不快不慢, 甚至还有心思,将外面的披风递给旁边的侍女时,指尖体恤地捋平了褶皱。
她笑,然后朝着文夫人款款行礼。
“姜弥不知母亲在等,实在是失礼了。”
而文夫人只是冷哼一声。
她眯起长而媚的眼,冷冷搭腔。
“原来这么晚叫长辈好等是件失礼的事啊。”
“我还以为是你分毫不知,才不紧不慢、跟逛院子似的来呢。”
语调讥诮。
院中侍女没一个敢抬头。
“天色都已擦黑,不知道母亲是有何等要事,才这时候还在等阿弥?”
姜弥特有的、斯文温柔的腔调。
但话实在称不上客气。
你一个长辈,大晚上将孩子叫过来,不提前说清还做出这副三司会审的架势,是要给谁摆脸子瞧?
文夫人被噎了个捯气。
“你!”
“天色已晚。”
姜弥柔声劝慰,“母亲若是有事还请直说,夫君与儿睡得都早,后面怕是容易精力不济,答得不让母亲满意可就不好了。”
这是在威胁她?
是拿着贺缺威胁她,还是瞧不起她……竟然敢催她快说?
文夫人一直对付的都是贺缺这种直来直去的,并不将姜弥放在眼里。
即使上次过招,她也是内敛斯文、柔柔弱弱的模样。
但谁想到这人和贺缺一个路子,那个明面冷峻,这个暗地里刻薄!
真是……真是一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她咬紧牙。
文夫人胸口起伏,决定单刀直入。
“你还好意思提润暄……你也对得起他?”
“姜弥,你和薄奚尤是什么关系?”
啊,来了。
姜弥心里哂笑。
而上面的文夫人横眉冷目。
“从婚期定时我就觉得不对,他们说你去是为了和润暄早日定下来才去求的陛下,那为什么楚王殿下那边有你给人撑伞的谣言?你们进宫,为什么万卷库也能见到他?更别提大相国寺……不是说是你定的么,那为什么薄奚尤会出现在那儿?”
好长一段。
可谓字字冷厉、咄咄逼人。
但姜弥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沉默片刻,淡声反问;“母亲,儿是薄奚尤的娘么?”
“——不然我为什么能知道他在哪儿,为什么在哪儿?”
文夫人结结实实地被噎了一下,然后近乎勃然大怒。
“放肆!”
但姜弥神色分毫不动。
“到底是谁放肆?”
“若是察觉不对,是不是应当第一时间来寻儿问清,咱们商议对策,这才是婆母应做之事,若是觉得儿犯七出,那您应当直接押儿去祠堂对峙,您嘴皮子一碰,儿便被泼了一头一脸的脏水,凭什么该儿辩解?”
“您是女人,儿也是女人——这般咄咄逼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姜弥平生最不爱自证清白。
她母亲从小教她,若是有人污蔑你,找出对方的纰漏破绽,咬死、泼脏水、扣高帽子和共沉沦,无所不用其极,但不许服软和对条反驳。
因为他们只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
所以她径直抓住了文夫人的漏洞和礼仪错处,腔调仍然不紧不慢,却每一个字都直直往她身上扎。
不管是谁在后面听,姜弥都丝毫挑不出问题。
文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面瞧,却强行控制住了自己。
若是往常,姜弥其实不会这般尖锐。
四两拨千斤、祸水东引的方法海了去,撕破脸了大家都难看。
但她今日心情实在是差。
差到一点也不想装。
姜弥五岁的时候就能拆文夫人的台,大一些又在官场上和那些老油子过招,因而从一开始就不将此人放在眼中。
只瞧得见后宅一亩三分地,实在是没有斗的必要。
因为实在所求不同。
利益使然,姜弥不会瞧不起为自己争取的人,所以她一开始就在四两拨千斤。
但今日不是。
她烦得厉害。
姜弥不惧恶人,却畏惧那些不知道为什么就交付给她的爱。
她被困在坟头二十载,想来并不适应光。
既然胸口堵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因而嘴里也半分不容情。
年轻的娘子漫不经心垂眼。
“母亲,比起一些您自个儿揣测的流言蜚语,儿还是想着您拿出实际证据来再说话。”
“不然不管是污蔑郡主名誉,还是私自跟踪郡公、身为国公夫人却和外人交集勾结,闹得满城风雨……哪一样您应该都不会太好看。”
然后她抬眼,意味深长地敲了敲耳侧。
“您也不想……是不是?”
文夫人被她眼里那一瞬的冷骇到,而那边的人已经复而笑开,端庄行礼。
“天色已晚,母亲早些安睡。”
“儿先告退。”
礼一丝不苟,人温声细语。
却是果断冷漠,一步也不曾回头。
但文夫人已经差点站不稳。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知道她们的对话有其他人听,怎么知道她是在诈她?
但这边犹自惊疑不定,那边已经转了身去。
文夫人几乎脱口而出的一声“站住”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另一位来了。
姜弥出来的时候,迎面恰好撞上贺缺。
年轻人似乎赶过来得着急,胸口还在起伏,眼神便已然落到了她身上。
“你怎么样?”
“她欺负你没,姜昭昭?”
他神情太焦急,连抓着姜弥袖口的指都在用力。
好像眼前人真的是他心头最要紧的爱人珍宝,而不是只有名誉上的夫人和实际的发小,还是吵过很多次架,以后不知道何去何从的人。
姜弥很想安慰他。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镇定从容,笑着说我怎么可能有事,贺润暄你也太不瞧不起我了——
但她喉咙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弥只是扯出来了一个笑。
“我没事儿。”
她轻声说,“我先回去,你记得早点回。”
贺缺知道姜弥什么性格。
他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住她,说你怎么了还是难过吗这种蠢话,只是轻而郑重地点了头。
“好,我很快回去。”
直到目送姜弥离开,贺缺才收回视线。
他眼尾那点温存在扭头的时候瞬间消弭。
年轻人回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淬了霜。
贺缺总是在笑,因而很多人觉得他轻浮。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收敛笑意的时候,本就狭长的眼看起来更像是鹰隼,有种兽类的冰冷。
“夫人真的很关心她。”
他淡声,示意后面的人守住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入。
“贺缺也真的感激。”
贺缺确实做到了“很快回去”。
因为他回到雪寻春的时候,姜弥回来倒的茶还未凉。
袅袅的、温润晃荡的雾气飘在上空。
是给贺缺留的安神茶,姜弥没有睡前喝茶的习惯。
女孩子嗓音尚且算得上轻快。
“处理好了?”
贺缺“嗯”了一声。
“也不是说惩治……归根到底她是想从你这里整我,要她那儿子的世子位置稳住。”
“是我拖累了你,所以我来解决。”
他长指落在衣襟上,一边解下外衣一边回答她。
“所以那位……”
“简单,她来找你一次,我去找她儿子一次,一来一往公平得很……”
贺缺嗓音森寒。
“只要她能吃的住。”
他说的轻描淡写,和上次送走松嘉檐一样的神态。
就好像出去的时候在后面跌坐的文夫人不是因为他,就好像在虞国公怒喝声里亮出刀锋的不是他。
然后轻描淡写的人垂眼盯住了姜弥。
而那看起来确实不算云淡风轻。
“我的说完了。”
“姜昭昭……你呢?”
姜昭昭已经更衣,现在只穿着中衣,堆着被褥坐在榻上。
她人在帘幕之后,纱和帐幔遮掩,看不清女孩儿的面容。
贺缺刚才来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抬手在拉帘子了。
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白到晃眼的腕来。
即使隔着垂幔也看得分明。
但那边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应声。
“……我想睡了。”
她哑声说。
女孩子抓着帘子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抖。
因为帘的布料轻轻晃动。
“马车赶过来又是聚会……我真的累了。”
“贺缺,今天先休息,好吗?”
贺缺没作声。
然后他隔着垂幔,轻轻握住了姜弥的指。
同样漂亮的手指交叠。
明明是十指相扣,一双几乎却几乎包住了另一双。
中间明明还隔着垂幔。
但冰冷的却被滚烫的攥出了汗。
潮湿。
隐秘。
但是热。
从指尖爬上来。
然后蔓延胳膊,肩膀,到人的背脊。
然后被更大一些的力道握紧。
“不太好。”
他淡声回答。
手指和视线都执拗。
“姜昭昭,我可能睡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等我明天!(尖叫)
刚看了一眼评论区,眉头一皱,哪个宝贝说我大一,我不是大一!(震声)
今天出去团建吃饭,瓜比饭好吃……
然后就是想借着文跟你们说的,不要自证,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自证,谁主张谁举证,不要让自己处于被动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