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真心

    第57章 真心
    这句“我害怕”说得实属没头没尾。
    但游樵莫名其妙听懂了。
    她并没有立即去追问盖着眼睛的好友, 而是不紧不慢坐回去,给两个人都斟了盏茶。
    这家茶楼是她们少时就喜欢的地方。
    茶也是姜弥中意的方山露芽。
    碧色冲荡在盏中,飞溅出叮咚乱响。
    以及碧透清亮、一圈一圈的涟漪来。
    游樵试了下温度, 才将茶盏递给她。
    “温度正好了。”
    姜弥手指还搭在面上,轻轻按了下眼角,这才将手放下来, 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黑釉厚重踏实的手感在指尖停留。
    她很少说自己的内心话。
    其实也没什么惨痛过往, 纯粹是小时候在雍州, 觉得父亲笑而不语、背后阴人非常之英明, 然后学会了这一套。
    不做完之前绝不多说一个字,任何方面都是。
    就像当时小姜弥教小贺缺那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别表现出来, 别人只会拿这个来居高临下指责你。
    她讨厌被窥测。
    所以每次说姜弥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 几乎都是情急之下、情绪彻底控制不住之时。
    雪夜诀别也是,巷口接吻亦然。
    姜弥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组织语言。
    “我当年毒入心脉,早已浸了皮肉筋脉, 现在不过是虎狼药对冲吊着命……是,若是命大, 或许也能再活些年岁, 但若是不好了呢?”
    她坐在那儿, 伶仃单薄, 仿佛真是雪来前最后一竿竹。
    嗓音里浸满了风霜冰封的痛楚。
    “……那他怎么办?”
    那贺缺怎么办?
    姜弥打小就有一副容易留疤的皮囊。
    时不时就磕了碰了, 膝上常有斑驳青紫, 血痂也是掉了长长了掉, 不至于到发炎, 却总是不见几块好皮。
    她送别过父母, 感受和这些时不时就出现在身上的疤痕差不多。
    明明已经好了。
    明明已经长出新肉了。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
    没用。
    它隔三岔五就会重新出现。
    然后在旧的位置生长出新的隐痛。
    姜弥当日和贺缺吵架,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让他再也别回头的。
    但天不随人愿,少年人苦心孤诣为了朋友好而所做的疏远被另外一个人利用,变成了二十年的战火纷飞阴阳两隔,她站在他身边,却又因为太珍重,阴差阳错变了质。
    ……非常让人恼火。
    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但是游樵眉头拧得比姜弥还快。
    “快呸!谁说你活不了几年了,你好着呢,老天不会收了你!”
    她盯着姜弥手在木桌子上拍了三下,老老实实“呸”了三次之后,端丽的眉眼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1
    “就是说嘛……姜弥长命百岁,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她笑起来,将盏里的方山露芽一饮而尽。
    然后游樵将视线转向姜弥。
    “但是到底以后怎么样,若是你……贺缺会如何,不该是确认你到底动心没动心吗?”
    姜弥怔住。
    游樵的指尖漫不经心叩在黑釉的外层。
    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阿弥,他既然对你动心,一旦有事,贺润暄都不会很好过——你们还朝夕相处,你觉得他是会因为你的拒绝而放手,接着做友人的人吗?”
    当然不是。
    不然姜弥也不会发愁这个。
    女孩子轻轻蹙起眉。
    永远清淡柔和的嗓音里面罕见地露了几分郁结。
    “我与他说过,我确实做不到,除了这点随意他去。”
    “阿樵,我一开始想,这种事说到底不过人伦而已,什么都有了,哪里还会在乎一点‘喜欢’?我思前想后说不如顺其自然,他却……”
    他却说爱她。
    ……他说他爱她。
    姜弥那时候就知道不可能装没听到。
    更不可能做无事发生。
    更烦了。
    女孩子再次捂了眼。
    游樵没见过好友这般恨不得直接放弃的模样,无声地笑了一会儿。
    然后她正想说话,那边盖着眼的人却突兀地开了口。
    “你说的我想过,我分不清,我不知道。”
    姜弥是真的不知道。
    若是前世没有发生那些事情,她有大把的时间想清楚、分明白,和那个早就定了婚的少年人打打闹闹,爱恨都鲜明坦荡。
    可命运弄人。
    她没那个机会想明白,便已经没了那条命。
    旧友反目,孤身前行,出关求医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为了救人千里走单骑,在贺缺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成了鬼,不和任何人接触,心里怀着对挚友亲朋的愧疚痛楚,以及对薄奚尤的恨。
    倏忽二十年。
    浓密眼睫垂落,在面颊上投落一小片蝶翼似的阴影。
    “阿樵,情绪有许多种,但大多我体会到的只有痛……爱也是痛么?”
    游樵哑然。
    她这次开口的时间也长了一些。
    “痛,也欢喜。”
    “相反来说,有多欢喜就有多痛,爱一个人本就会落许多次泪。”
    年轻的大帅低声说。
    “但这些都不是理由。阿弥,人都是要死的,谁也不能陪伴对方多久,你不能因为这条殊途同归的道路就阻止一切可能。”
    姜弥将眼抬起。
    今日晴好,光瀑本就铺了她满身,此时更是流金一般,盛满了女孩子翘起来的眼睫和瞳仁里。
    仿佛最华璨夺目的那滴金坠。
    姜弥的视线太过专注,游樵被盯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又去垂眸斟茶。
    “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打仗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除了当下绝不想以后。”
    “说句不好听的,你真不用担心你自个儿的寿数,来场仗,我们不一定活得过你……”
    姜弥抬手就去捂她那没个忌讳的嘴。
    所以这次老老实实呸三下的变成了游樵。
    游樵“呸”完之后,唇边仍然挂着笑。
    “我知晓你是为了我,是为了他,是为了百姓民生……但是阿弥,既然大家都一个模样,也不知晓未来到底何如,为什么不把那些担忧都放下,想一想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感情?”
    被绷带缠得严密的指轻轻戳了戳心口。
    “看你自己的心啊,阿弥。”
    人都是要死的。
    谁也不知晓自己该死在哪儿、死在何处。
    那为什么不能放下所有的纠结,去看一看自己的心呢?
    姜弥出来的时候仍然若有所思。
    游樵今日和她见面之后还有公务要办,送她上了马车就离开。
    青檀为姜弥铺好盖毯、置备好脚炉才抬头。
    “主子,侯爷应该就在隔壁那茶楼……要一道吗?”
    虽然红藤方才给她眉眼官司都快打到眼抽筋,但青檀还是打算问上一问。
    吵架归吵架,下面人却不能隐瞒不报。
    更何况这两个一生气就只像个孩子,吃饭睡觉恨不得所有都各分一半,青檀姐姐思索了一下,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当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什么。
    当然了,她家主子认定的事就算是当年的王爷王妃也不能改……
    “去看看。”
    什么?!
    青檀和红藤同时抬首。
    但姜弥似乎是有点羞恼,对着同时灼灼望向她的视线只是随手拿了本书,头也不抬。
    “怎么了,去不得么?”
    “那就走吧。”
    青檀抿了下唇,正想开口,旁边的红藤却耿直开腔。
    “不是去不得。”
    “是主子您的书拿反了。”
    青檀:……
    青檀:刚才就该把她拉走。
    姜弥扣在书脊上的指颤了一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瞧了下青檀。
    “还不去么?”
    “去!现在就去!”
    青檀平素沉稳的嗓音都高了个调子,这次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封了红藤的嘴,利索地下了马车。
    这时候姜弥才垂眼。
    可那书明明是正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
    这被她惯得厉害的小兔崽子……
    但那恼火里面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是紧张吗?
    紧张到刚才书到底拿反了没有都没察觉?
    她默然一瞬。
    然后抿唇笑了。
    隔壁确实很近,不过姜弥带个帷帽的时间。
    她下马车的时候,门口却探头探脑了不少人。
    这是发生什么了?
    她并未第一时间进去,而是寻了个旁边年纪不大的娘子。
    那娘子应当是附近摊子的主人,摊也未顾就来此处瞧热闹,正踮着脚看得兴起,却不知旁边何时站了个衣着华贵的娘子。
    “娘子,此处是怎的了,怎么这么多人在瞧热闹?”
    她声音很柔,“妾还想进去给夫婿买些吃食,这还能进去吗?”
    那娘子估计确实看得兴起,见这声口温柔的夫人问询,解答得也热络。
    “不就是那镇戎侯要来给他夫人买镜面糕?也是体贴人,谁想到冤家路窄,竟是遇上那位质子郡公了呢?”
    她嗓门不小,吸引了几个同样在看热闹的百姓。
    “不是说侯爷前些日子刚抓这郡公爷进了一次牢?”
    “你们是没瞧见,方才侯爷本来还笑着说‘她’呢,那声口,那腔调,啧啧,不提也知晓是那位!谁想下一刻楼上就出来一个郡公爷?那眉眼阴得……”
    “个贼小子,说得有模有样,不还是被赶出来了,和咱们一样进不去?”
    门口的百姓绘声绘色,很快还原了个大概。
    跟在姜弥身边的青檀红藤:……
    她们胆战心惊地见着自家主子默了片刻。
    然后那带着帷帽的人很温和地笑着附和了那些看热闹的百姓。
    “是,想来里面激烈得很。”
    “太热闹,妾便先离开了。”
    然后她转头转得毫不犹豫。
    只留下方才还在激烈探讨那个娘子喊她的声音。
    “唉,那个娘子,那你不在此处买茶点了吗?”
    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那带着帷帽的娘子侧了下身,款款给那解答她疑问的好心人行了个礼。
    “不了。”
    她笑吟吟,“一想到他也是爱瞧热闹顾不上回家,妾就生气,这茶点不买也罢。”
    吃西北风去吧。
    白担心他!
    【作者有话要说】
    1木头老家这边的习俗,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呸三声,拍木头,应该是去晦气和反悔的意思……?
    我朋友们是这么逼我做的。
    到现在贺缺还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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