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裂痕◎
    “见信如吾,司长大人亲启。”
    “属下已和水部新任张大人碰面,金城多是老弱妇孺,大水后将有大患,属下一人无力回天,望大人速派医者支援。”
    “停风留。”
    苏砚将信件对折,放在一旁:“你过两日走一趟金城,给她带点人过去。”
    近来的好消息,那边连夜的大雨终于停了。
    新上任的张大人日夜疏通,每天在岸堤边和官兵们睡在一起,同吃同住,比上一个连没出京城、都不派人问一问的韩大人,要好多了。
    “好,我后日出发。”
    “若水患可平,你带她一起回来。”苏砚记得停风出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了。
    说话间,里屋里传来一声轻哼。
    苏砚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流雨半点没有耽搁,转身出门一气呵成。
    苏阅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面模糊地传出来:“水……”
    她几步走过去,掀开帘子走进去,隐隐闻到一股药味。
    他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眼睛是闭着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干裂苍白,看上去十分痛苦。
    “张嘴。”
    苏砚坐到窗边,将水杯凑在他的嘴角。
    但他似乎不太能理解苏砚的意思,哼哼唧唧半天,甚至还想往被褥里面缩。
    苏砚捏起他的脸颊,将水慢慢顺着唇边倒进去。
    没有倒太多,只微微将干裂的嘴唇浸湿,他自己尝到了水的滋味,无意识地舔舐嘴唇。
    这时候,苏砚才又慢慢喂下去。
    他在上台前就起了烧,苏砚也是才知道消息。
    她对自己狠惯了,身边的人也个个都是武学高手,早忘记了普通人是多么容易受伤的体质。
    又或者,五年前的苏阅在她面前充当的总是庇护者的角色……于是她也忽略了,一个总喜欢挡在她身前的兄长,其实意外地脆弱。
    好不容易喂了水,又碰了碰额头。
    还是烫得厉害,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粉色,身上估计也难受得很,总是频繁地换姿势。
    她用帕子擦了擦苏阅的脖子,刚刚喂水的时候难免洒出来沾湿了里衣。
    折腾了一会儿以后,他终于不动了,睡颜变得平静。
    苏砚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停留在刚刚擦拭水渍的位置。
    她也没用多大的力气,但还是把他的皮肤搓红了。
    泛红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掩藏在皮肤的纹理下,随着呼吸,有微弱的起伏。
    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
    苏砚的眼神在注视中慢慢变了,带着看不清的浓雾与阴霾,手指触碰到他脖子的时候,被他发热的颈部烫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然后如梦初醒般离开床边。
    令丞司的一些事情,她交给了流雨去处理。这么多年过去了,令丞司在她接手后运作非常完整,不需要她亲力亲为。
    只是有些特殊的事情必须要她点头,这些案件关乎着朝堂上下,影响大昱安稳,不是简单地按照以前的案件走就行了。
    她点燃灯盏,低头读司文。
    自从有了苏阅演奏一曲被陛下直接钦点的先例,后面的人都格外卖力,多长时间过去了没见半分疲态。
    更有甚者在打听苏瑜礼是谁,不知道的没法回答,知道的不敢说……特别是楼主有过交代,一时间他的身份保密得倒好。
    苏阅的名字若是说出来,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如果说起苏瑜礼和苏从影是谁,瞒不过上面的人……但京城的百姓估计没有几个人能答出来。
    他们及笄后才有的字,连家里人都不怎么叫过。
    外面的声音一直到很晚安静下来,夜晚的楼台明月高悬,侍从撤走墨宝和书画……
    唯有余音落下,不乏惊才绝艳者显露绝技,却再也没有封官的圣旨落在他们头上。
    赏曲会还有两日,这些才子还有机会,只不过明日苏砚就会带苏阅回府,不会再参与接下来的表演。
    夜深,里屋传来了身体翻动的声音。
    苏阅睡得很不安稳,突然开始露出痛苦的神情。
    模糊的记忆逐渐拼接,这两日的记忆零零碎碎被他拼凑起来。
    一张张脸迅速地从他脑子里闪过去,一些心中迈不过去的声音一直在脑海叫嚣。
    陈大人与其担心韩度的家眷,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
    熟悉的声音说着陌生的话语,他惊诧抬头没有看到任何人。四周升起巨大的纸张,如囚笼般将他包围。
    上面通红的大字触目惊心。
    杀、杀、杀。
    一个个代表着鲜血的格杀令。
    他退后几步,背后撞到了什么东西。一回头,纸张不知何时消失,身后变成高月楼台的后台湖边,断裂的头颅慢慢染红湖面……
    最后那些狰狞的血色再次变成一张明黄色的圣旨。
    他不想接,但宣读的人将它强硬塞进了苏阅怀里。
    他挣扎间落入湖水,湖中有人正好接住了他,跌至湖底时,却实则踏上了地面。
    我好累……
    女子没说什么,但借了他一个肩膀,手抚过他的后背。
    “阿砚!”
    他睁开眼睛,惊坐而起,直到察觉到是噩梦一场,才软下肩膀,闭上眼睛捂住脑袋两侧。
    身体疼得厉害,嗓子也疼,应该是发热引起的。
    水……
    苏阅正在缓和自己的情绪,脑门一凉,苏砚的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先是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一下,头也微微后仰。两人在简单地触碰后,又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苏砚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苏阅也是在躲闪之后才蓦然回神,眼中略带迷茫,他们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气氛忽然间降至冰点。
    苏砚愣了一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道:“烧退了,喝药。”
    她手里拿着一碗煎好的药,冒着难闻的气味。他这两天一睁眼就是喝药,现在闻到这个味道就想吐。
    “先放那儿吧,我等——”
    “喝掉。”苏砚没打算哄着他,“冷了我会倒掉,俞涂还要再煎一碗。”
    苏阅话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来,稍有怨气地接过药碗。
    他的手也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贴在陶碗边缘,漆色的碗口衬得手背没什么血色。
    见他妥协了,苏砚不再逗留,却在准备起身的时候,被扯住了衣角。
    苏阅一手端着药碗闷头喝,被苦得说不出话……但是空出来的那只手还有余闲揪住苏砚的衣服不让她走。
    很奇怪的感觉,被扯住的一瞬间,好像拉住的不是衣服、也不是灵魂,只是一种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垂下眼睛坐回来,让他安心喝药,不至于因为着急喝药把自己逼死。
    也许是看苏砚坐回来了,还有要等他的意思,他的吞咽动作慢了下来,难闻的药味往他的眼睛里钻,最后咬着牙吞下去时,眼睛都红了一圈。
    苏砚接过陶碗放在床头的花瓶旁边,回头苏阅还在看着他,似乎在言辞斟酌。
    “你……”
    “我遇见了几个老朋友,他们向我提起你……但我想听你说。”他话说出口,好像在嘴里绕了几百个弯,“你……你能坦然面对,你如今做的事情吗。”
    苏砚的眼睛眨了一下,似乎没有设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为何不坦然。”
    “也许身在高处,总有些逼不得已。”
    “我若说是逼不得已,你当如何?”
    他也有些茫然:“我会……帮助你,摆脱……”
    他是否是真心实意的,根本瞒不过她,所以苏砚才觉得刺眼。
    真像一块干净的玉啊……
    “你太自以为是了。”苏砚勾起嘴角,“太天真的人,在这京城会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会啃我的骨头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三殿下并非明主。”苏阅略有回避,甚至在提起三皇子的时候,难掩几分厌恶,“一个不在乎百姓生死的人,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呃!”
    苏砚的手狠狠地掐在他的脖子上,他吃痛闷哼一声,头撞在床柱上,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你最好闭嘴。”苏砚威胁似的压了压他的喉结,“今天的话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明日便要人头落地。”
    可是——
    苏阅咬牙道。
    “有多少人……已经在你手中人头落地。”
    他声音沙哑,双手扒下她的手,眼底发红。
    苏砚沉默片刻,忽而道:“二殿下给你看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找出证据。”
    苏阅愣在原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爬上后脑:“你……”
    “想要靠那种东西扳倒我,不是聪明人的做法。”苏砚道,“至于宁文侯府,你可以争,我不会让。”
    他表情木然道:“我在京城已经,没有什么身份了,你何必疑我……”
    “苏瑜礼,御音使。”苏砚讽刺道,“很适合你。”
    她在帝王手下行事五年,又怎会不知高位者的想法。
    他要把苏阅从苏砚的手里光明正大地放出来……当个花瓶一样摆在她面前,既是对苏砚的警告也是对苏阅的压制。
    当她这把刀失控的时候,这个花瓶就会取回自己的名字。但她若一直甘愿成为帝王手中利刃,那么苏阅这辈子就会被按死在这个毫无用处的闲职上,除了死亡、无法逃离。
    不过,那又如何呢。
    锋刃偏移的时候,持刀人真的不会伤到自己吗。
    “二殿下心思深沉,共谋大事无异于与虎谋皮,你自己想清楚。”
    “你怎么会都……”
    “在宫里,没有秘密。”苏砚降低视线,看到对方的脖子上慢慢浮出几道深深的指痕,“至于三殿下,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
    她将目光移向床头:“他只会是听话的瓷器,或者一个陶碗。”
    他声音发抖:“我也是瓷器吗。”
    苏砚道:“你甚至,还没有他听话。”
    他目光颤抖地在床上向后挪,撞到身后的花瓶,在地上碎了一地。
    有几块溅到了床上,苏砚顺手要捡走。
    “我自己来。”苏阅先一步握住碎片抗拒她的接近,手心扎在边缘,有血滴渗出来。
    苏砚没说什么,将他手心里的碎片强硬地掰开取出,离开他的屋子。
    仆从立刻进去打扫,就见公子抱着头掩面呆坐在床上。
    口中呢喃道:“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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