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查案◎
“您为什么顶替我状告苏砚。”
御花园西殿宫内, 苏阅抓着面前的折子,将几张薄纸拍在二殿下面前。
岑煅钰放下手中的橘子,不解道:“本就是政敌,这又有何不可。”
当初不也正是因为苏砚行事与天下为敌, 苏阅才寻求了他的帮助。
“当初你只说, 我只需要和她在官场上划清界限即可。”
“是啊,你做到了吗。”岑煅钰清了清嗓子, “你以苏瑜礼的身份和她共治水患, 都是朝臣都清楚的秘密了。”
只要稍微有些门路的大臣, 都只是在装聋作哑,不敢吱声。
苏阅不退反进:“浀城之难十万火急,助解一城之危,也算破苏砚独占鳌头之功, 各自获利而已。”
二殿下诡辩不过苏阅, 垂眼看了看他撑在桌子上的手。
“你急什么。”二殿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离开京城之前,你不是还挺畏惧苏砚的, 怎么……这次回来,你便不怕她了?”
苏阅脸色微变:“就事论事罢了。”
“还质问到本殿下这里来了, 她对你很好?”二殿下说着说着,忽然抬头, 目光像利剑一样几乎要刺穿他。
坏透了……
苏阅想起那些羞于启齿的经历,咬牙道:“好坏是非, 也不是殿下冒名诬告的理由。”
“放肆。”岑煅钰的脸色阴沉下来,“苏阅, 你最好想清楚, 自己在和谁说话。”
“殿下, 在下很冷静。”苏阅站起身子,退后一步,“苏砚状告太子,你们说她是诬告。可是您,也算是诬告。”
岑煅钰手搭在膝盖上,眼神森冷地直视着他。
苏砚退至门边,转身走下台阶。背影透着一股出尘决绝的感觉。
“殿下,要追吗。”
岑煅钰摆了摆手,神情不屑:“随他去吧,别放出府就行。”
以苏阅现在的身体,不靠人扶着的话,光从这里走到西殿宫门都困难。
——
东宫在声讨到达顶峰的时候,接过了宁文侯烧村灭口一案。
除此以外,五年来数百件或大或小的卷宗被放在岑煅怀的面前。
太子殿下面朝陛下,誓要肃清奸佞,重振朝纲,震惊朝野。
京城哗然,人人自危。等着太子殿下以雷霆之势,掀翻令丞司。
然后只听雷声不见刮风下雨,一日、两日、三日过去了……
东宫没有丝毫动作,直到皇帝直下三道急谕,催太子殿下着手办案。
大理寺闭门三日,大案不审,小案延后。
“大人,这是小人的一点儿心意。”裹着头巾的妇人弓着腰,从袖子里摸出来几文铜钱。
狱卒接过来,吹了一口气,又摸了摸成色。
妇人唯唯诺诺地等着,从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把她吓得抖了一下。
狱卒身后的牢门砰的一下打开,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抓着一个女人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拖行过去。
妇人哆哆嗦嗦地让开,那女人双目通红,挣扎着咒骂起来。仔细听,才能听到一些什么「狗东西」「畜生」「还给我」之类的话。
“不就是个早死的烂货,这疯女人,呸!”狱卒啐了一口,翻动桌子上的名册,“你是来看哪个的?”
“东坊家的李二娃,长得黑乎乎的那个。”妇人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那狱卒翻了好几页,最终停在了一个画红圈的名字上,手指僵了一下。
狱卒面上闪过一丝烦躁,然后将碎银子先塞进自己的衣服:“李二娃啊,昨日已经斩首了。”
那妇人讨好的笑意还凝在脸,眼神渐渐无神。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上空,一如方才在她眼前发生过的一切。
大理寺的铁蹄将宁文侯府包围了里三圈外三圈,苏砚坐在观景台上,看着大理寺卿亲自前来,将宁文侯府翻了个底朝天。
大理寺不像令丞司,谁都想塞两个人进去。势力错综复杂,不过大部分还是掌握在岑煅怀手里。
三大法部曾经互相掣肘,令丞司逐渐一家独大,大理寺也算忍气吞声了很久,如今搜府毫不手软。
不过他们来来回回了好几遍,仍旧一无所获。
严保坐在马上,仰着头,对着观景台上的苏砚拱了拱手。
苏砚做了个请的手势,浅笑一声:“请便。”
高台之上风呼啸一声,将她的发丝吹拂在风中,细细摩挲她的后颈。
手抚在古琴上,勾起一根琴弦,眼底如同深渊,要把他吞噬进去。
“严少卿,大人让你过去。”
严保回过神,跟着下属离开观景台下。
苏砚看着他们离开,再次勾起素弦,眼神微动了一下,看向被钩破的手指,眸色愈发深了。
大理寺卿蹲在宁文侯府的一间屋子,手中捏着一块破碎的布料,面色凝重。
“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严保大步上前。
大理寺卿把布料拿给他看。
“南边的布,豆腐水味。”
——
岑煅怀迈出左脚,一步步走上高台,转身面对朝臣。
他的脸庞憔悴了一点,在此次早朝中并不提及苏砚的桩桩罪行,只回复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案子。
但这是陛下勒令东宫查案的最后一日,所有人都在等太子殿下的回答。
原以为东宫出手,宁文侯再无翻身的余地,谁知一切并没有按照有些人的想法进行下去。
岑煅怀保持着笑意,目光从每一个朝臣身上扫过去,最终压下奏折,拍板道。
“既无事,退朝吧。”
他一挥衣袖,不再多说一句。
岑煅钰站在殿旁,先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四弟,然后轻咳了一声,从群臣中站出来。
“臣弟有本启奏。”
正要走的大臣们本就放慢了步伐,此时立刻停下,竖起耳朵。
岑煅怀回头看向垂帘的方向,但是父皇什么都没有说。
他垂在袖子中的手慢慢攥紧,面上表情不变:“如今本宫已退朝,臣弟有话,可稍后在御书房上奏。”
岑煅怀已是太子,他说的话便是半个圣旨……但凡是个会看脸色的人在,此刻就应该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惜岑煅钰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看脸色的人。
他对着皇兄勾起嘴角,然后咚的一声膝盖撞地,大声道:“臣弟启奏!”
“你好好想一想,要上奏什么。”岑煅怀「好心」地提醒他,下嘴唇都快咬破了。
“臣弟要上奏,宁文侯逍遥法外,无人可治!”
有了他的带领,剩下的朝臣们纷纷跪下,跪倒了一大片。
“臣也状告宁文侯——”
“臣附议。”
“臣也要参她一参……”
岑煅怀竟然还在这群人当中,看到了自己的部下。
他们只知道如今东宫在与宁文侯争夺令丞司,以为太子殿下会对他们赞赏有加。
岑煅怀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宁文侯……所涉案件众多,亦真亦假,还需细细辨别才是。”
“太子殿下辨别多日,竟一件都没有审出来吗。”岑煅钰厉声道。
“本宫心里有数。”
“皇兄,莫不是在包庇宁文侯不成!”岑煅钰放大声音,质控声直直地刺向岑煅怀面门,“请太子殿下彻查上奏的所有案件!”
“请太子殿下彻查!”
最内侧的几位重臣率先跪伏,然后中间的大臣也面扣在地,最后一波一波的朝臣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乌压压地齐声请命。
最开始还有太子麾下的几个大臣不愿向太子施压……但见大势所趋,只好跟着人群弯下腰,只是口中并未出声。
岑煅怀的笑意转化成一丝狰狞和威胁:“诸位爱卿这是在,威胁本宫了?”
到底是太子,这个王朝未来的主人。其中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轻易出声。
岑煅钰抬着头:“臣弟不敢,只是奸佞不除,皇兄如何得安宁,父皇如何得安宁,我大昱如何得安宁!”
众臣附和。
岑煅怀的指尖掐进手心里,他这个二弟从未这么难缠过。
垂帘之后,老皇帝喝了一口热茶,顺了顺嗓子,身子靠在高高的软枕上。
“「请」你来可不容易,外面这出戏,你有什么话要说。”
老皇帝声音不大,只能叫身边的零星两个人听到。
在他面前的台阶下,跪坐着一人。
身如劲竹,清风霁月,面无表情地目视着面前的地面。
苏阅白衫衣摆垂在周身,将他如花蕊一般衬在里面,可是衣袖处却多处割破,渗出了血珠。
他垂下眼眸,耳边是从朝堂大殿之上传来的对峙之声。
太子殿下在接手案子之后,态度却一反常态,蹊跷得很。
“太子昨夜向我提出,案件所涉甚广,皆告于天下恐京城人心动荡,改为大理寺暗审,朕以为,也有几分道理。”
老皇帝继续道:“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总也不会让宁文侯的位置空悬,她是你妹妹,你觉得呢。”
老皇帝浑浊的眼睛看着苏阅,想从这个温润的男子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野心。
“草民愚钝。”苏阅伏在地面上,发丝顺着肩膀,顺着他的动作垂在地面上。
孺子不可教也。
老皇帝换了句话问:“咳咳……听说状告苏砚非你所愿,可确有其事?”
与此同时,外面二皇子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宁文侯心思缜密,若今日不查,今后如何再拿住她的把柄!”
苏阅瞳孔一颤,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牙齿险些咬到舌尖。
他缓缓道:“确有其事。”
“望陛下与太子殿下彻查。”
与此同时,唐仲野坐在东宫的一座偏殿中。
身边围着密密麻麻的案卷、线索、诉状,一张张、一份份、一件件……
除了他们自己人上奏的案件,更多的是苏砚的党羽状告苏砚的折子。
这些东西像山一样压在东宫上方,逼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每一个案子都指向了令丞司,但这些只是裹在刀锋上的糖衣。
追根溯源,这些案子的真相几乎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