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交易◎
    “好。”他在台阶上坐下, 苏阅一向注重仪态,从来没有这么不讲究的时候,“你去忙吧,我坐一会儿。”
    “公子……”流雨借着门缝往小间里面看了一眼, 光线昏暗, 但是没有外人在场的痕迹。
    苏阅以为流雨在担心他耽误大事,沙哑道:“要联系的大人我都派人去过了, 紧要的事情也处理过。”
    “您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没事。”苏阅摇了摇头, “你不必守着我,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要待一会儿可回屋子里,他想等苏砚又不直说。
    有时候流雨都会为不张嘴的两位主子操心,她回到原来的位置。
    然后向楼下一位舞姬招了招手,要她附耳过来。
    ——
    子时之前, 一只鸽子在夜空中飞回来。
    信鸽翅膀拍打两下, 掩盖住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月红楼里的客人此时少了很多,但仍旧有不少醉酒的公子在其间作乐。
    苏砚从月红楼后院翻身上楼,这是内部人会经过的路, 不会被外人瞧见。
    但她没有直接上去,而是进了一间客房, 将染血的外衣换下。
    流雨见到她来,朝着楼下指了指后, 才隐入暗中。
    苏砚慢慢走上去,入眼的就是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人。
    台阶如玉石冷硬, 他身子骨不太好,坐久了会冷, 平日里苏砚是不让他乱来的。
    “你在等我吗。”苏砚迈上最后一个台阶, 眼神落在他的侧脸。
    顶层的客房都是身份尊贵的人才能享用, 只是现在大家族的公子们都听从了家族的话,在这个节骨眼上少往外面跑,所以这一层目前只有他们二人。
    流雨传信说苏阅可能出了什么事,看来不是她多虑。
    苏砚把流雨交给苏阅的时候,交代过无论苏阅出什么事情,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她。
    苏阅偏过头,手指攥紧衣服。
    苏砚皱了皱眉头,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持平的时候,才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手抚在他的脸颊上:“怎么了。”
    苏阅抿了抿嘴巴又张开,似乎要说些什么。只是刚念出一个音,他先意识到自己的沙哑,紧紧闭上了嘴巴。
    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在与苏砚对视的那瞬间一酸。
    晶莹的泪珠在眼睛中瞬间蓄满,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滴落在苏砚的手背上。
    苏阅在她面前哭过不少回,她喜欢欺负他,看着他掉泪珠子。但若是真的叫他委屈了,苏砚便心里一软,只知道将他的眼泪擦掉。
    她越是耐心地帮他拭去眼泪,苏阅就越控制不住。
    他鼻子红红的,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泪无声落下。
    苏砚惹哭了他那么多回,也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委屈的样子。
    而且苏阅恢复记忆以后性格冷淡了许多……除了在床上,其他时候别想叫他轻易落下一滴眼泪。
    苏砚沉了沉声音,将兄长抱紧怀里,手不停地拍打他的后背,心里有了猜测:“是谁来过了。”
    苏阅的脑袋在苏砚的肩头摇了摇,缓了好半天声音才不颤抖:“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不配做你的兄长,连你曾经受多大的苦都不知道。”
    苏砚轻轻拍背的手顿了顿,叹息了一声,随即用自己的脸蹭了蹭他的泪痕。
    “宁文侯府培养的,是最顶尖的死士。若是被你发现了,我就会变成一个失败者。”
    苏砚声线平稳,“而失败的下场就是死,所以每个死士直到暴露的那一天,就是死去的那一天。”
    “你想要我早点死吗。”苏砚贴在他耳边轻轻问。
    苏阅摇了摇头,但是心又刺痛了一下,肩膀轻轻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砚拍着他的后背,声音轻轻的。
    “你是最好的兄长。”
    “就算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会永远挡在我面前,不让老侯爷罚我。有时候怕我受伤被你察觉,也会破例免去责罚。”
    “我是府里唯一一个没有饮毒的死士,也是因为你。”
    年幼的苏阅将苏砚视作自己的亲妹妹,除了去太学院之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她。
    饮毒后有一段时间会身体僵硬,浑身布满血丝,毒素会在那段时间渗入五脏六腑无药可解,余生只能缓解。
    但因苏阅时时刻刻照顾妹妹,饮毒一事不了了之。
    所以她对老侯爷和侯夫人没有什么感情,但他们是兄长的亲人。她在宁文侯府没有父母,却有兄长。
    苏砚闻到了一丝血腥味,推开苏阅,大拇指指腹抹去他嘴角的血迹。
    苏阅愣愣道,嗓子还是沙哑:“总是我害了你。”
    他还害了她许多,害得她这个从来没领兵打仗的人前往边疆,屡次在生死之前徘徊,就为了几个不真切的消息。
    苏砚浅笑了一下:“我是为了辅佐下一任宁文侯而存在的,但是宁文侯不是你。他们将我亲手推向了宁文侯的位置,如何不是我赢了呢。”
    她舔舐掉苏阅唇角残留的血腥味,血与泪混在缠绵的呼吸,苏砚的眉眼难得有几分温柔,姣好的样貌带着几分蛊惑。
    “等此事一过,我们成婚好不好。”
    苏阅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她的瞳孔很漂亮,比京城里所有人都好看,这双眼睛流露出询问的意思,又直直地看着他的时候,苏阅觉得自己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我……”
    他的嗓子干涩,尤其在今日真相揭露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很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砚啧了一声,声音冷了一些。
    “也是,我如今身为宁文侯,断然没有嫁人的道理,即便成婚也只会招赘。你说到底也是堂堂长公子,自然拉不下这个脸来嫁我。”
    苏阅苦笑了一声,他怎会听不出苏砚在故意激他。只是她挑破了痛楚,苏阅虽没有上套,却也散去了几分沉重的心绪。
    “好。”苏阅什么都不在乎了,“都听你的。”
    苏砚的指尖停滞了一刻,听到自己的心跳猛地跳了一下。
    忽然有一种要将他立刻藏起来,永远栓在身边的恶念……但最后只是克制地弯腰,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起来。
    银铃声响,苏阅身子腾空而起,下意识一手扒住了门框:“眼下如此紧要的关头,你别——”
    “我色令智昏,我荒淫无度,我不懂节制。”苏砚把自己骂了一遍,“都不够狠,兄长下次骂点别的。”
    然后大步跨进去,苏阅抓住门框的手死死用力,指尖泛白,也拧不过苏砚的力气。
    抓住门框的部分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分离,小间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一夜过去,苏阅从反抗到妥协,嗓子都哭哑了,一直到连手抬起来都难,硬生生被折腾到了东方既白才被放过,失去意识沉沉睡去。
    苏砚午时要面见几个暗探,只能陪着他躺一小会儿。
    昨夜她在床上逼着他,将大殿下的到访和来意都供了出来。
    到最后无论他怎么哭着说再没有别的事情了,苏砚都将他里里外外吃干抹净,连根手指头都不放过。
    此时苏砚摸了摸心头,后知后觉地开始心跳加快。
    兄长,同意嫁给她了。
    苏砚摸了摸脸颊,躺在他身边,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的睡颜,直到将近午时,才有了些许睡意。
    她刚闭上眼睛,世界便陷入黑暗。
    一位老夫人在梦境中,背对着她坐在铜镜前面,用梳子一遍一遍梳着长发。
    “从影,宁文侯府要亡了。”
    苏砚从铜镜里看到老夫人的脸,看清她脸上的疲惫。
    “侯爷始终看不清,或许看清了也不愿意承认。”
    “瑜礼性子软,撑不起一个穷途末路的侯府。”
    “他只要一个侯府,我却要我的儿子。”
    老夫人眼角的泪滑落下来,往日从这张脸上,苏砚只能看得到严厉和阴森。
    苏砚走到她身边,接过了梳子,梳齿慢慢没进她花白的发丝:“你要我做什么。”
    “你本就不是宁文侯府的子女。”
    “从今以后我不是你的母亲,他也不是你的兄长。”
    “我将你逐出侯府,他日侯府若落罪,你便可置身事外,能想办法救他一命。若侯府仍在,我留一道请愿挟恩上奏陛下,你便是宁文侯府的下一任主人。”
    “你一直都有不该有的念头,无论是对侯府还是对瑜礼。我老眼昏花,却看得见你的眼睛。”
    苏从影总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尤其是对苏阅。
    会时不时地对他动手动脚,像耐心的猎人慢慢蚕食猎物,在不知不觉间,让苏阅习惯她的每一个接触。
    若苏阅与她为敌,绝不会是她的对手。
    至少心没有她狠。
    所以老夫人宁愿与苏砚达成一个只有她们二人才知道的交易——将苏阅送给她,作为保全侯府和儿子性命的礼物。
    “我只要你,护好我的儿子……”
    苏砚替她挽好一个发髻,说道:“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侯府末路时,苏阅的脚步更加沉重。
    但是在看到苏砚的时候,还是勉强勾起一丝笑意,不想让妹妹察觉到异样。
    苏砚眼神闪了闪,转眼间将锐气褪尽,扬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声音中略带嗔意,又显得无忧无虑:“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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