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举棋◎
    他一步一个血色的脚印, 在大殿的台阶上留下印记。
    近了……近了……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特别是近日演礼,礼部的人带着他走过一次又一次,都是为了登基大典做准备。
    可是最后一次, 走不成了。
    他的视线注视着龙椅, 轻轻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身边正响起百官的恭贺。
    最后一步, 他踏上宝座的玉阶, 转身坐在龙椅上, 面向空荡荡的大殿。
    岑煅随虚虚抬手,嘴角含笑:“众卿平身……”
    他笑起来是最纯良的,甚至有些呆呆的。
    以前总做大皇兄身边那只不谙世事的狗,以为总有一天能咬他一口。
    岑煅随的胸口渗出血, 渐渐将龙椅染红。
    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 雕刻的龙纹被染成红色。他的眼前渐渐变得模糊,直到一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岑煅随唯一一次看到二姐作为女人的样子。
    还是挺好看的。
    “你没斗过他。”岑煅钰站在他面前,看着血迹从龙椅上渐渐流淌到她的脚边, “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岑煅钰以为他会直接去太医院,说不定还能留下一命。但他死撑着一口气走到这里, 却也回天乏术了。
    “我想坐一坐,做梦都想。”岑煅随摸了摸椅子, 就算经过了数次演礼……
    但未继承帝位之前, 每次的演礼都是到龙椅前为止,他一次都没坐过。
    “没想到你是这么认死理的人。”岑煅钰道, “换作我和大皇兄天天看着它, 不知道坐过多少次了。”
    岑煅随张了张嘴, 声音已经很虚弱了:“原来还能这样啊。”
    他转了转头,望着二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都还小的时候,他也黏过二姐一段时间。
    其他皇子都瞧不起他,只有二姐虽然性情古怪,但不会落井下石。如今想来,她处境也艰难,日日担惊受怕,与他也有些相像。
    “其实真有遗诏。”岑煅随抬起眼睛,“你杀的那个人拿的是假遗诏。”
    岑煅钰目光一沉:“在哪里。”
    “是空白的,只缺一个名字,在大公公手里。”
    她不是不知道有可能是假的,只是无论真假,她都会杀了以绝后患。
    但若是空白遗诏,就另有说法了。
    岑煅随苦笑一声。
    大公公一直让他别急,等到登基大典之日自然会加上他的名字,让他名正言顺继承天命。如今想来,也是哄他的。
    “我知道了。”她收回心绪往前一步,低头看着他。
    岑煅随的瞳孔开始涣散,她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比如劝她放过他的母妃,不要对罗家赶尽杀绝……
    岑煅随动了动眼皮,视线里已经看不到二姐的影子。
    他摸了摸胸口,声音轻轻颤抖道:“二姐。”
    “我好疼啊……”
    岑煅钰见过很多人有这样的伤势,多半是要失血流干而死。她从腰间拔出佩剑,架在老四的脖子上。
    “闭眼。”
    “马上就不疼了。”
    一道血光从面前闪过,岑煅随脑袋一歪,无声地倒在了龙椅上。
    岑煅钰收敛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收起长剑,交给暗处的死士:“收好,别擦上面的血。”
    这场争斗,岑煅随率先倒在了棋局之中。
    ——
    “殿下,这些残党还在负隅顽抗!”
    “左右两道清路,其他人随我入宫。”岑煅怀举起长剑,此刻距离老四逃回皇城,刚好有半个时辰。
    苏砚持剑骑马行至他身边:“殿下,属下先行一步,必定斩下四殿下的首级。”
    “好,爱卿先去。”岑煅怀朗声应下,又给常七使了个眼色。
    苏砚一扬马鞭,飞快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常七隐在暗处,紧紧跟随。
    马蹄踏入宣阳门,惊起飞扬的尘土。
    与此同时,苏阅推开了宁文侯府的大门。
    从空中飞下来一只信鸽,正好停在他的手指上。苏阅解开信鸽腿上的信筒,粗略地扫了两眼。
    目光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府中校场内,绑着绷带的俞涂站在府兵面前,停云正在帮他整理衣袖。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看上去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毕竟这一战关乎大昱未来的命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见过长公子。”
    苏阅停在几步以外:“你醒了。”
    “属下醒了几日,已经痊愈了。”俞涂看上去可不像是好了,但他挺了挺胸膛,露出一副厉害的样子。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还在系珠扣的停云猛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俞涂话还没说完就吃痛的嘶了一声。
    苏阅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即望向整装待发的府兵:“可否借用。”
    “何谈借用,大人吩咐,这段时间公子可随意差使。”停云温声道。
    苏阅道:“既然如此,随我出府。”
    ——
    进入皇城并不难,路上出现了好几个拦路的家伙,苏砚能认出来是四殿下的残党。
    但这种程度的阻拦既不会让她感到麻烦,又不会让正在攻入皇城的大殿下感到太过轻易。
    四殿下走过的路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一路延伸到大殿。血流得越多,便越昭示着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血迹从宫道上拐弯,没有前往太医院的方向,而是直直地往正殿方向去了。
    苏砚下马,有一道越来越清晰的猜测慢慢显现出来。
    果然。
    她在大殿门口停下了脚步。
    辉煌的大殿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最高处的龙椅上半躺着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他脸色乌青,显然没有了生机。身上除了胸口的伤口以外,最显眼的是脖子上的剑痕。
    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苏砚想到过他的死法,却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模样呈现在自己面前。
    叮——
    后面传来一阵风声,从大殿金色的柱子反光出一道剑影,带着席卷千钧之势,冲着她的后背刺过来。
    苏砚后撤半步,脑袋往旁边一偏。
    后面的剑刃削断苏砚的一小段发丝,从她的脸侧直直地擦过去,剑身映出一双散发着寒意的眼睛。
    常七见势转剑横劈,苏砚借力翻腾在空中,转身落在常七身后。
    常七自如的收势,并没有被剑势带着走,她对剑的把控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地步。
    “没想到常女官才是大殿下身边隐藏最深的人。”苏砚拔出佩剑,剑如流光,锋芒毕露。
    常七并未回答,只是看向龙椅上的尸首:“宁文候谋害皇族,吾奉命,就地正法。”
    大殿下的命令将她推到了苏砚面前。
    要让宁文候亲手将四殿下杀害,再以正国法之名斩杀宁文候。
    苏砚的剑尖指了指四殿下的脖子:“你瞎吗。”
    常七只是一味重复道:“吾奉命,就地正法!”
    声还未落,人已至眼前。
    苏砚抬手架住长剑,两人距离不过一拳之隔,苏砚眼神微微一变,虎口握住剑柄,将常七震退数步。
    两人的神情都变了变,对方比想象中要更难缠。
    ——
    密密麻麻的皇卫返回宫中,他们踏着残党的尸身,从大理寺到皇城,踏出了一条血路。
    岑煅怀很久没有踏入这个皇城中东宫以外的地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殿下,常女官和苏大人正在大殿交手。”
    “射杀。”岑煅怀冷了冷脸,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殿下,女官还在里面。”
    “一齐射杀。”岑煅怀握住手臂上流血的伤口,“大公公现在何处?”
    “大公公仍在大理寺,受司直保护。”
    他竟然没有跟上来吗。
    想到大公公手里捏死不放的那份遗诏,岑煅怀不悦地蹙眉。
    除了身非正统的二妹,他明明没有别的对手了。
    岑煅怀心中飘过不祥的预感:“叫人把大公公接回宫,另外,本宫的罪名可撇干净了。”
    “大理寺正在拟文,皆乃四殿下所为。”
    “既然如此,本宫不愿夜长梦多。传本宫手谕,号令百官,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一道手谕从皇城各个门传入官员家中,此刻夜幕刚落不久,第二日的脚步悄然接近。
    岑煅怀回到东宫,等待太医来为自己诊治。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大殿的方向仍未传来已射杀的消息,太医院的人还没有来,教乐司也没有收到苏阅身死的消息。
    岑煅怀从座位上站起来,揣着手一步迈出大殿。
    一个身着皇卫盔甲的男人在东宫外下马步行,跪在他身边:“启禀殿下,太医院内所有人此刻皆在东殿。”
    东殿是二皇妹的宫殿。
    岑煅怀走下去:“你说什么。”
    “殿下入宫那刻起,东殿便以二殿下身子不适为由,将所有太医锁在东殿。”
    岑煅怀向前走了几步,又回来取出剑架上的佩剑:“随我去东殿。”
    他如今手握大量皇卫,牢牢掌控住皇城,京城内还有巡奉使随时待命,城外还有龚棋大军驻扎。
    只等城中苏砚兄妹一死,他的登基之路便再无阻碍。
    一个毫无依仗的皇女又有何惧。
    “殿下,您还有伤在身。”
    岑煅怀推开皇卫:“本宫亲自去请。”
    岑煅钰擦拭佩剑,坐在深宫中,呢喃道:“他来了。”
    作为登帝的最后一个阻碍,他怎会不来。
    “准备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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