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是真的
宴会厅里灯光柔和。
香槟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位香江本地的家办代表正围在不远处低声交谈，高盛那位亚太高管微微俯身，向身旁的人介绍着什么。
李新国四人站在几米开外的位置，表情各异。
如果说刚才他们心里还在犯嘀咕，觉得也许只是长得像，也许是自己认错了人。
那么此刻，当林沐雪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越过人群投过来时，一切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确实是林沐雪。
哪怕李新国平时不怎么关注普通行政岗，也很难对这张脸完全没有印象。
只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身份重新看见她。
那种阶层颠覆的冲击感，实在太强烈了。
“走吧，既然确认是她，那我们过去打个招呼。”李新国顿了顿，又看向郭文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暗示，“文蕾，你来开口。毕竟是你手底下带出来的人，老同事碰面，自然一点。”
副总章明立刻点头附和：“对，这是难得的机会。能和唐金家办搭上线，对我们这次来香江太重要了。”
“好的，李总。”郭文蕾嘴上答得很快，心里却忍不住打鼓。
她以前和林沐雪关系确实还不错，毕竟林沐雪是她手底下带出来的前台行政。
可现在身份差距摆在那里，人家已经是唐金的执行代表了，很多东西就不好说了。
徐德胜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四人终于走到桌边。
林沐雪仍然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桌子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膝头，姿态放松。
郭文蕾向前半步，热情笑道：“沐雪，好久不见！”
“郭主管，好久不见。”林沐雪笑着回应。
郭文蕾心里微微一松，语气也自然了几分：“应该有大半年了吧？你啊，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没想到竟然会在香江的金融晚宴上碰到，真是缘分。”
“是啊，确实挺有缘分的。”林沐雪眼角微扬。
能没缘分吗？
她沐雪大帝下午刷到郭文蕾的朋友圈后，立刻施展手段，操控因果，安排了这次“偶遇”。
不然怎么对得起她如今的排面呢？
她端起香槟，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目光淡淡地扫过几人。
徐德胜被她这一眼扫得心头一颤，脸更白了。
郭文蕾连忙侧身介绍：“沐雪，这位是我们融信创投的董事长，李新国李董。章总和徐总，你应该都认识的。”
李新国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林女士，你好你好。真没想到，咱们融信走出去的人，如今竟然在唐金家办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说出去，真是让我们整个公司都感到与有荣焉啊！”
“李董客气了。”林沐雪轻轻颔首。
章明也赶紧接上话头：“之前在融信的时候，就总听同事说，林女士是公司最漂亮的员工。现在看来，漂亮，只是您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两人一唱一和，姿态放得极低。
林沐雪心情大好，心里已经开始给自己配上了专属bgm了。
“融信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算是一段难忘的人生风景。”她语气悠然地说道。
确实难忘。
她第一份正经工作，就是在融信创投。
那时候，她凭着外形气质踏入心心念念的金融圈子，其实也只是个月薪几千块的前台行政。
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待访客，收发快递，打印文件，帮领导订会议室。
借着公司高大上的环境，苦心经营自己“金融高知女”的虚假人设。
那时候在她眼里，李新国、章明这种人，都是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郭文蕾更是掌握她生杀大权的直属领导。
可现在，一切完全反过来了。
这些曾经的大人物站在她面前，忐忑，紧张，小心翼翼，连说话都要先看她的脸色，生怕说错一个字。
这不就是爽文小说里——
昔日宗门杂役弟子，如今化身仙门圣女归来，长老掌门列队迎候，恭恭敬敬喊一声“上仙请茶”的名场面吗？！
林沐雪心里爽得快要原地起飞，脸上却只是端着那道得体的微笑，从容如常。
几人站在这里寒暄，很快便引来了周围一些目光。
高盛那位亚太高管看了过来，平安银行香江分行的赵总也注意到了这边。
李新国心里越来越热，觉得这是个绝佳的背书机会，主动开口试探道：“刚才听周总说，林女士这次是代表唐金家办过来。不知道唐金对大湾区这边的小微金融和信用资产，有没有什么关注？”
林沐雪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香槟，目光落在远处维港连绵璀璨的灯火上。
过了片刻，她才平静地开口：“唐金关注的，从来不是单一项目。”
李新国等人立刻竖起耳朵，露出认真聆听的表情。
“我们更关注的，是某一类资产背后的长期结构，底层数据质量，风险边界，以及它有没有可能在不同区域之间形成可复制的闭环模型。”
这话说得很空，也很高级，实际上什么实质性信息都没给。
但李新国却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顶级资金看问题的角度，确实和我们做具体执行的不一样。受教了。”
章明也跟着附和：“是啊，不是看单一项目收益，看的是资产类别和长期结构。林女士一语中的。”
林沐雪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这一套说辞，充分展示了她在金秘书和唐宋身边耳濡目染、被魔鬼训练磨出来的高端话术小技能。
郭文蕾举起酒杯，适时地烘托气氛：“来，我们敬沐雪一杯！今天能在香江重逢，也是我们的福气。”
李新国和章明跟着举杯。
徐德胜站在最后，也不得不缓缓抬起手，手腕都在微微发抖。
林沐雪唇角轻轻扬起，浅浅抿了一口香槟，随口问道：“融信这次来香江，是和平安银行有合作？”
李新国立刻接过话头，将项目框架简单讲了一遍。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生怕错过这个能在唐金面前展示的机会。
郭文蕾也适时补充道：“就是上次我们在燕城国际机场碰到时，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目前已经到了最后的实施前准备阶段，所以李董这次才亲自带队过来。”
林沐雪思索片刻，隐约想了起来，轻轻点头。
之前她在燕城，去机场接郑秋冬的时候，确实碰到过郭文蕾和顾城。
那次他们接的，好像就是平安银行的人。
当时郭文蕾随口提过一句，说融信这边正在推进一个小微企业低风险信贷产品。（第452章 ）
只是那时候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早就忘了。
这次要不是为了装逼，她也不会跑到这样的小型宴会上来。
李新国见她没有排斥，眼前一亮：“林女士，如果方便的话，我让文蕾把一份简版资料发给你。你不用给什么正式意见，就是帮我们从顶层资金端的角度看看，这类资产有没有继续打磨的空间。”
“可以。”林沐雪轻轻点头。
李新国心头一喜，章明也跟着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林沐雪又缓缓开口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不过，唐金看项目，除了看资产本身，也会看合作方的团队质量。尤其是前端市场团队。小微企业信用资产最怕的，就是前端边界不清，道德风险埋在流程里。等出了问题才来查，代价太高。”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视线如刀般落在了徐德胜身上。
“徐总，你在融信做市场这么多年，对这一点……应该深有体会吧？”
徐德胜手里的酒杯猛地晃了一下。
杯中金色的酒液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差点洒出来。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却还是硬撑着挤出一个笑容：“额……林女士说得对，说得对……”
旁边的李新国、章明、郭文蕾，几乎同时将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都是在金融圈里混成了精的人精。
这种话里的意思，根本不需要解释。
很明显，林沐雪是在敲打徐德胜。
而且不是随口敲打。
是在香江的金融晚宴上，当着平安银行、高盛和几位资金端代表的面，点了融信市场团队的风险。
李新国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作为公司董事长，他当然不是完全不知道。
徐德胜这个人，有能力，也有资源。
酒局应酬、市场拓展、客户关系，都做得不错。
也正因为如此。
对于他身上那些不太干净的传言，比如利用职权骚扰女下属，李新国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市场的人，难免会碰一些灰色地带。
只要能拿结果，别闹出大事，他也不会管得太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融信这次为了这个合作忙了半年。
政府关系跑了，人情垫了，前期模型也打磨了好几轮。
好不容易才搭上平安银行这条线。
如果因为徐德胜个人问题，影响了平安银行对融信团队风控能力的判断，那真是血本无归。
更何况，林沐雪背后站着的是唐金家族办公室，那是他们根本得罪不起的庞然大物！
李新国缓缓放下酒杯，看向章明，语气不容置疑：“章明，市场部这边的合规问题，回去之后立刻做一次专项梳理。你来主导，给我出个详细的报告，越快越好。”
章明立刻严肃起来，“好的，李董，我明白。”
李新国偏过头，看向徐德胜，“徐经理，你现在回酒店，把市场部这几年涉及企业客户拓展、酒局接待和第三方中介合作的资料，整理一份发给章总。”
徐德胜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完了。
这是要彻底查他老底，准备让他卷铺盖走人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反驳的话，只会让李新国当场翻脸，后果更加严重。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的，李董，我这就去。”
说完，他放下酒杯，转身朝宴会厅出口走去。
林沐雪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轻轻抿了一口香槟，神色淡淡。
当初的徐德胜虽然没真把她怎么样。
可说到底，也让她恶心过，甚至还要每天担惊受怕自己得罪了市场部经理，会不会被公司辞退。
而现在，她已经证道大帝。
装逼的同时，不顺手扇他一巴掌，怎么能念头通达？
气氛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郭文蕾拿起手机，笑着打圆场：“李董，章总，要不咱们和沐雪合个影吧？难得在香江偶遇，留个纪念。沐雪，你看可以吗？你在咱们公司，一直都很受欢迎，大家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好，肯定都替你高兴。”
林沐雪听到这话，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了！
这个小郭！不愧是自己的老领导！太懂事了！
以她如今的身份，如果主动跑到前同事面前显摆什么，多少有点跌份。可如果是融信创投的董事长、副总和老主管主动要求合影，再发回公司群里，顺便提一提她如今的身份……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叫什么？
这叫逼格！这叫衣锦还乡的最高境界！
她轻轻放下酒杯，语气随意道：“行。”
李新国和章明迅速在她身侧站定，脸上挂着真诚热络的笑。
郭文蕾举起手机，调整好角度。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的林沐雪长发微垂，肤色白得发光。
黑色丝绒西装衬得她愈发冷艳、从容、漂亮。
维港的夜色，华丽的宴会厅，还有站在身边犹如陪衬般的几位昔日领导，都成了她最完美的背景板。
郭文蕾看着照片，忍不住感慨道：“沐雪，你可真是怎么拍都好看。”
“郭主管过奖了。”林沐雪拢了拢发丝，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感，“资料回头发我就行。”
郭文蕾连连点头：“好的，辛苦沐雪了。”
李新国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话也多了起来。
开始主动聊起了香江的人文、大湾区的政策红利，顺带把融信创投的核心优势又提了一遍。
林沐雪侧耳倾听，偶尔点头，偶尔接上半句。
让人看不清她到底是感兴趣，还是只是出于礼貌。
后面的时间里，宴会厅的人流缓缓走动。
不时有人过来和她寒暄。
林沐雪一一应了，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灯光流动，香槟飘香。
窗外，维港夜色如同一条铺满碎钻的河。
……
回到唐宋那套位于半山的豪宅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林沐雪卸了妆，洗漱完，换上一套宽松舒适的真丝睡衣。
她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上，一边把玩着刚刚买到的宝格丽限量版手链，一边回味着今晚的场面。
融信创投，董事长李新国，主管郭文蕾，还有徐德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越想，唇角越忍不住上扬。
工作之余装装逼、购购物、顺手捏死个以前的仇人，这日子，真是太舒服了。
就在这时。
“叮咚——”微信提示音响起。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
【微笑里呼吸：“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通过了。
林沐雪立刻坐直了身子，收起刚才那副慵懒的模样，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几下：“你好，张妍，我是唐总的私人助理，林沐雪。”
对面很快回复。
【微笑里呼吸：“你好，林助理。不好意思，刚刚在忙，才看到消息。”】
林沐雪：“没关系，我明天下午到羊城，我们见面聊？”
【微笑里呼吸：“好的。”】
过了一会儿，对面又发来一条。
【微笑里呼吸：“只是我对买房和装修这些事都不太懂，可能会耽误你很多时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提前准备的，你告诉我就好。”】
语气倒是挺礼貌、挺谦虚的，应该不难相处。
这是她第一次和张妍接触。
但这个名字她早就听说过了。
之前在温软那边住着的时候，温软曾经提起过。（第817章 ）
后来，她又从其他人那里，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信息。
唐宋的初中同桌，同样来自璟县的农村，和唐宋在羊城相遇，然后走到了一起。
林沐雪笑了笑，耐心回了张妍几句，把明天下午的见面时间和地点简单定下来。
聊完正事后，她随手点进了张妍的朋友圈。
想要通过朋友圈，提前了解一下这位接下来要相处一段时间的“姐妹”。
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但里面的内容很少。
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日常动态。
浅色汉服，园林小径，竹影斑驳，手里拿着一把团扇。
是个非常清秀文静的女生。
再往下翻。
有收养流浪猫的记录。
有短期出差时，给小猫橘子找寄养的碎碎念。
有帮生病的朋友转发水滴筹的链接。
还有一些很琐碎的日常：哪家小店的云吞很好吃，哪天傍晚的云很好看，哪本书里的一句话让她难过了很久。
偶尔也会写几句对朋友的感谢。
文字不长，却很真诚。
是个非常温柔善良，也有点感性的女生。
林沐雪认真看了一会儿，一直把朋友圈翻到了底。
里面没有一张唐宋的照片，也没有任何炫耀财富的痕迹，非常干净。
但她心里很清楚，唐宋对这位张妍的感情是极其特殊的。
有一次，她和唐宋睡在一起时，听到过他接张妍的电话。
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像是生怕吓到电话那头的人。
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是溢出来的。
哪怕她只是躺在旁边，也能清晰感受到。
而现在，唐宋还要帮她在羊城选一套真正喜欢的房子，再完全按照她喜欢的样子去装修，甚至特意把这件事交代给自己来办。
这已经足够说明，张妍在唐宋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不过也对。
林沐雪大概能猜到，那是怎样一段故事。
少年少女时代纯粹的感情，同桌的你，还有长大后在绝境中伸出的手。
光是这么想想，就已经很让人羡慕了。
不像自己，从一开始，靠近他的动机就不单纯。
林沐雪盯着窗外深邃的夜色，忽然安静下来。
她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和唐宋的过往。
多次意外偶遇促成的缘分；她最开始那种刻意维持出来的冷淡；在知道他是亿万富豪后，欲擒故纵的主动靠近；星悦城里那场疯狂的刷卡游戏；成为聚情汇金的委员会助理；进入容流资本担任他的总助，得到那张象征身份的联名黑卡……
再到如今，代替他管理部分私人资产，以唐金家办执行代表的身份出现在香江的晚宴上。
一路走来，金钱和欲望，始终是最主要的驱动力和牵引线。
曾经她的认知太浅，看不清很多东西。总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可如今回过头去看，她才恍然大悟。
唐宋其实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之前在星悦城，利用那张未知余额的银行卡让她疯狂购物，就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后来，逐步解锁、限额的联名黑卡，也是为了防止她被暴涨的欲望彻底吞噬。
如果刚认识的时候，自己和倩倩一样，直接得到了一份价值上亿的离岸信托……
以自己当时的虚荣和贪婪，大概会直接原地爆炸，被膨胀的欲望毁掉理智。
林沐雪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很正常，她从一开始，不就是个贪财虚荣、满嘴谎言的假名媛嘛。
如果唐宋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豪车，没有大平层，没有信托……
那她会爱上他吗？
答案很简单，不会。
所以，她永远无法成为张妍或者柳青柠在唐宋心目中的那种纯粹的存在。
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她蜷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发丝散乱，目光有些迷离。
或许是今晚喝了不少香槟，也或许是和融信那些旧人重逢后，心里某些被深埋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如果从现在开始，唐宋没钱了呢？
如果那些豪宅、黑卡、私人飞机、家族办公室，一夜之间全都灰飞烟灭了。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唐总，他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她会怎么样？
她会离开他吗？
林沐雪盯着落地窗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眼角泛起一丝晶莹的水光。
“不会的……”她轻声呢喃着，“就算他什么都没了，我也会留在他身边。大不了，我用我现在学到的本事去赚钱。我现在英语这么好，长得又漂亮……”
窗外，香江的灯火安静流动。
林沐雪忽然笑了笑。
所以，就算它的土壤并不干净，但它也已经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