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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号院里的闲事 颜国柱现在

    第46章 四号院里的闲事 颜国柱现在
    颜国柱现在手头上在做的是一件大货, 明代风格的雕漆屏风。
    雕漆作品的制作工艺很繁复,制作周期也很长。
    燕市雕漆厂成立,形成的体系化、工业化、流水线似的雕漆制作流程后, 分成几个部分,第一部 分是设计图案, 在这一部分中,就把雕刻的层次、刀法和深浅等设计好。第二步是制作木胎, 拿屏风来举例子, 就是屏风的骨架。一般用的是上等的楠木还有樟木。第三步是髹漆,也就是一遍遍地上漆。
    雕漆使用的漆是纯天然的生漆,也就是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浅灰色的汁液。加入朱砂, 就成了红漆。
    燕市雕漆厂出产的绝大多数都是红漆制品, 另外还有黑漆、黄漆、绿漆, 是加了不同的矿物质产生的颜色。
    将调好色的漆上在木胎上, 等阴干, 之后再重复上漆。需要的厚度不同,上漆的次数也就不同, 但至少也得一百次。雕漆的工艺品之所以制作周期长, 主要是这个部分比较耗费时间, 少则几个月, 长则几年, 日复一日。
    接下来的一道工序是雕刻。
    先拓图样,刺出大概的轮廓,然后再将不需要的部分剔除掉,再然后是精细地雕刻,颜国柱是片工, 就是负责这一部分的。之后由大师级的人物做层次处理,让图案做得精美、立体。
    最后,是烘干,等烘干后,做磨光处理,让雕漆作品的表面光滑、有光泽。
    喝完了水,跟同事们随便聊上几句,颜国柱就拿了工具,坐到工作台前,开始重复性的工作。
    上午10点多,销售副厂长文广山忽然来车间找他,十分热情地招呼他出去抽根烟。颜国柱不抽烟,但还是十分给面子地出去了。
    平时颜国柱就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地,跟负责技术的副厂长还有些接触,跟负责销售的基本上没有交集。同在一个厂工作了几年,也不过就是认识而已。
    文广山不是搞技术的,也不是这个行业出身,是前些年空降过来的,以前是一个三四百人规模服装厂的副厂长。因着重工业有限和原材料不足等原因,许多服装厂都转产做了化工行业,他所在的服装厂也要转型。他对于转型后的工厂十分没有信心,觉得就跟一个草台班子差不多,没有发展和前景,便想方设法调离出来。
    当时,雕漆厂的原厂长被提拔,第一副厂长转成正的,空缺一个副厂长的位置,就把他调了过来,负责销售工作。
    文广山在厂里人缘和口碑都不错,唐铮下来检查工作的时候,多是他陪同。
    文广山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觉得吸了一肚子冷空气,就把烟熄灭,又放回烟盒里。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我昨天晚上瞧见你是恍惚是坐着唐处长的车走的?他是专门来接你的?”
    果然,预料得不错,文广山是冲着唐铮来的。
    昨天快到凌晨的时候,他和孟淑梅达成一致,就是一定要管好嘴巴,千万别去外面显摆未来女婿的职级、工资等等。有的事儿能显摆,有的事儿就得在家自己偷着乐,再加上以前被小闺女说过一次,她长教训了。
    “啊,是吗。”颜国柱模棱两可、惜字如金。
    听起来,又像是质疑你怎么看见了,又像是在质疑你怎么会看见。
    文广山作为下属工厂的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很多事情都拿捏在唐铮手里头,万一这个文广山知道两人的关系,求自己办事咋办?颜国柱可不会给自家人拖后腿,虽然两个孩子的事儿早晚得暴露,但起码现在他还不想说。
    本来,颜国柱在单位就是个闷头干活的,很少开口说话的,文广山就没怀疑颜国柱在耍心机。瞧见对方不想多数,便也没再刨根问底,自顾自地说:“唐处长都亲自开着小车来接你了,你俩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老哥啊,以后可得在唐处长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啊!”
    “要是我有那本事,我肯定的。”
    又是模棱两可的话,不过文广山已经很满意了,笑着说:“老哥,改天来家,咱哥俩喝两盅。”
    等颜国柱回了家,瞧见自家闺女正往饭桌上端饭,不由得往她身上一瞅再瞅。
    颜春光不解,“爸你咋了,老看我干嘛?”
    颜国柱:“没啥”,他还以为唐铮今个会来家里,或者跟闺女出去约会呢。但又忍不住问:“今儿小铮没接你去?”
    “没有呀,我自己坐公交车回来多方便,为啥非要他去接我,一来一回的,得费多少油?”再说了,也浪费时间。年底的时候,唐铮也忙,写不完的报告,做不完的汇报。昨天过来,也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她爸这问题奇奇怪怪的,谈个恋爱,又不是成了资本家大小姐,非得上班有人送,下班有人接才行。
    颜国柱就说了今天那位副厂长找他说话的事儿,跟颜春光说:“我跟他这关系,早晚得叫厂里的人知道,还让他跟以前一样,公事公办,别瞧我的面子,我跟厂里那些当官的都不熟,也没交情。”
    乍一听,是想得太多,再一寻思,这是想得长远,有先见之明,颜春光点点头,“我跟他说一声。”
    孟淑梅忽然笑出声来,说:“正院那几位,都是当特务的料!白天,那个蔡小花问我,说颜春光跟你家那个俊得不行的领导是不是谈上了?我说你咋看出来的,她说,原先两人走在一块,都是一前一后,一句话都不说,昨个晚上,两人并排走,还有说有笑的。王玉芝说她也看出来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一样了,当年跑去对岸那批人没发展他们,真是屈才了!”
    颜春光预想得到,未来的一段时间,她谈对象的事儿就会传遍甜水井胡同并向周边蔓延,认识她的人见面都会问:听说你谈对象了?哪天带过来我们瞧瞧,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赚多少钱,是工人是干部,什么级别的,家住在哪儿,什么时候结婚……
    再拿孟淑梅同志当挡箭牌,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事实上,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隔天下班,她从公交车站走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门口,足足用了二十五分钟。她计算着人数,就像是小学时,完成课后作业似的,作业就那么多,总有做完的时候。
    转头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手里头拎着几子儿挂面,正往对面的四号院而去,瞧见了颜春光,那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笑着点了下,“春光啊,这是上班了?”
    颜春光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转头进了院门。
    经过正院时,蔡小花正好从屋里出来,一副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颜春光连忙抢先说:“蔡婶儿,我刚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对面李宝根的媳妇和大儿子回来了。”
    李宝根就是在5号院墙外拉屎,恶心前妻的那位,这里说的媳妇是他后娶的那个老婆和老婆带过来的大儿子。
    蔡小花眼皮一挑,眼睛大睁,立时露出又能看热闹了的光芒,也顾不上跟颜春光说话了,朝着正房就喊:“玉芝啊,王玉芝,你出来一下……”
    颜春光微微呼口气,她可怕这位再拉着她问这问那的。
    后罩院,孟淑梅已经把饭做好了,在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看见闺女就问:“咋了这是,大呼小叫的?”
    颜春光:“对面4号院李宝根的媳妇和儿子回来了,蔡婶儿正找人一起过去看热闹。”
    说话间,蔡小花过来叫孟淑梅了,孟淑梅二话不说,脱了围裙,披上棉袄就往出走。走出去两步才叮嘱:“把洋锅拿下来,我怕在炉子上烤干喽。”
    孟淑梅这一去,直到颜国柱下班回来,都没见人影。颜春光跟他爸说了一声,也往对面的四号院去。
    4号院跟许多大杂院一样,整得跟迷宫似的。因着院子太大,房屋不够,房管局在院子中央又盖了房子,而大家的居住环境太逼仄,就想方设法占用公地,在自家房子附近私搭乱盖。一开始就是搭个棚子,有个做饭或者是储煤的地儿,后来瞧见很多人都这么干,房管局想管,也是法不责众,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建小房,乃至于人住的屋子。
    天长日久的,大杂院里纵横交错,就成了迷宫的样子。
    李宝根住在前院的倒座房,跟对面的人家相隔也就三四十米,要是不拉窗帘,两边人家干点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两家长年都是拉着窗帘的。
    李宝根住的是两间房,还在门前盖了一间多的房,几乎跟对面人家挨上了。这会儿,李宝根家附近,能下脚的地方都站满了人,一边竖着耳朵关注着屋里的动静,一边跟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颜春光走过去时,一时半会没看见孟淑梅在哪儿,还是6号院的一位大娘给她指了位置。
    孟淑梅跟蔡小花、王玉芝站在一块,瞧见自家闺女,说:“你跟你爸先吃,我等会儿就回去。”
    这么一会儿,屋里头传来茶缸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先是“啪”地一声,而后是咕噜噜滚动的声响,伴随着李宝根的怒吼:“没门,你们别想甩了我!”
    孟淑梅还有蔡小花等人也顾不上颜春光了,不约而同地奔着能看清楚屋里情形的好位置去,这会儿也不怕屋里人发现了。
    其他人也是,不多一会儿,就把逼仄的院子占满了,还有爬上对面窗台的,爬上墙头的。
    颜春光哭笑不得,不敢在这里凑热闹,赶紧回家。
    到了晚些时候,从孟淑梅嘴里,听见了李宝根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事儿,还得从孟淑梅发现李宝根在5号院门口拉屎,把这件事情讲了出来说起。
    这事儿闹得不小,惊动了街道还有派出所,两边都来人了,对李宝根进行批评教育。李宝根原先还不服气,但最后还是丧眉丧眼地妥协了,去将那坨屎清理干净,保证不再犯。但心里的气始终出不去。
    俗话说,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李宝根虽然品行不咋地,人缘不咋地,在对待前妻和亲生儿子的事情上被人瞧不上,但也是有知心朋友的。
    这位朋友就拿了酒菜过来,安慰开导他。
    李宝根诉说着自己的苦闷,朋友就说:“你呀,就是没找对人,找刘淑兰还有你亲儿子,是你不占理,你没养活过人家,是他后爸给养活大的,你得找你养活的人去啊!”
    李宝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发怵,不大敢去,人家那可是保温瓶工业公司,国家直属的大工厂,他漫说去找人闹,连厂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朋友就说:“你糊涂啊,就是因为在这种大厂上班,才有得闹,要是那些没班没单位的,你找谁闹去?你听我的,你就去找你那大儿子去,就跟他说,你们都不回来没事,但每个月得给养老钱,要不然,你就去找他们厂的领导告他不孝。你放心,领导肯定会管的。你是没在厂子里待过,不知道,厂里的领导就是大家长,厂里人的生老病死,都得管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厂领导不管,那他不怕名声被搞臭吗?你就听我的,这小子就得这么治他!”
    李宝根越听越动心,跟朋友两个人把酒喝光,菜吃干净,在床上琢磨了半天,第二天白天就奔着昌平去。
    李宝根多半辈子都在小街这一片区域活动,别的区都很少去,更别说是郊县了,这一路走,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来到了保温瓶厂。立刻又被宽阔得看不到边际的厂区给震撼住了,给自己打了好半天的气,才敢找人打听起他的大儿子。
    大儿子名字叫李志明,当初跟着她妈嫁过来的时候,专门去改了姓,跟着他姓的。
    他不知道李志明办公室在哪儿,家属院的地址,恍惚知道他是做技术的,就用笨办法,问。
    遇见一个问一个,说是找一个叫李志明的技术员,我是他爸爸。
    结果问了二三十人,都没问出一点信息。他脑子一动,把李志明换成了孙志明,没一会儿就问出来了,人家听说是孙志明的父亲,还十分热情,把办公室的地址和家里的地址都告诉了他,并且一直把他领到了孙志明家的楼下。
    孙志明,是他改姓之前的名字,他竟然不知道,他的好大儿什么时候把姓氏改了回去。李宝根的怒火满溢,彻底明白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全都白费了。他想着好朋友的话,心想,你们不仁我不义,孩子不能白养,怎么也得从他们身上撕下肉来。
    这是栋筒子楼,总共两层,孙志明家住在二层的中间户。
    李宝根敲开了门,来开门的是孙志明的媳妇,她也是保温瓶工业公司的职工。一看见是李宝根,先是一愣,而后脸又耷拉下来,质问:“你怎么来了?”
    李宝根推了她一把,自己进了屋来,说:“我儿子的家我怎么不能来。”
    屋子不大,也就三十多平方米的样子,但布置得很温馨,他许久不见的媳妇还有大儿子正在那里,一脸幸福笑容地包饺子。
    两人也和孙志明媳妇一般,几乎同时变了脸色,也是同样地质问。
    李宝根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咋滴,我不能来?”
    孙志明忙笑了,说:“能来,您怎么不能来,好不容易买了二两肉,改善下生活,包顿饺子,正好,您留下来吃饭。”
    他媳妇王宝凤却依旧绷着张脸,“你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也不说一声。要是被志明同事看见了,多丢人!”
    “我丢人?我是志明的爹我有啥丢人的!”李宝根陡然提高嗓门,就看见其他三人又是做着“嘘声”的动作,又是用眉眼警告,他忽地就笑了,觉得他好朋友的话没错。他们怕自己给他们丢人,怕邻居知道家里的那些破事,当然,更会怕闹到领导那里。
    怕就好!
    他指挥王宝凤:“给我倒杯水,没眼力见的,不知道我大老远过来!”
    王宝凤忍着气,就要去倒水,孙志明的媳妇却不干了,她刚刚就被推了一把,虽然没摔倒,但那力道,也是没留情。
    她听孙志明说了许多以前的事情,知道婆婆为了养大他们三兄弟,才不得不跟这么个无赖组建家庭的,这些年来,他们娘三个忍辱负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才终于脱离了这个男的,也知道他打跑了以前的媳妇,对亲生儿子理都不理。可如今,他却跑来自己家耀武扬威,实在不能忍受!
    她拉了王宝凤一下,叫了一声:“妈”,意思是不让她妈顺着李宝根。
    李宝根朝着大儿媳妇不屑地一瞥,对着孙志明说:“你娶的这叫什么媳妇?我来这半天了,连爸都不叫一声,还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看就缺爹少妈,不是好人家出来的!”
    李宝根一下子忘了这是在保温瓶厂家属楼,以为还在甜水井胡同4号院,自己的家里头。他自来是在家里头当大爷当惯了的,虽然不再殴打老婆孩子,但因着几口人都依赖他生活,自然而然就成了家里头的大爷。
    孙志明牙关紧咬,但还是阻止住了想要冲过来跟他吵架理论的媳妇,将她推到里屋去,才揉了揉脸,好声好气地说:“爸您别生气,她怀着孕,脾气不大好。”
    李宝根更加得意,又指挥着王宝凤和孙志明赶紧包饺子,等饺子出锅,他也不顾别人,大吃大嚼,还跟王宝凤要了头蒜,还想喝酒,但孙志明推说家里没有,也没有酒票,只能罢了。
    一口一个饺子,就上一口蒜,吃了个肚儿圆,一打嗝,肚子里的东西就要顺着嗓子眼往出冒。
    王宝凤瞧着桌子上所剩不多的饺子,暗暗攥着拳头忍耐。瞧着李宝根打起了哈欠,王宝凤才说:“回去还挺老远的,你这就回去吧。”
    李宝根抄着胳膊,乜斜着眼睛看她,问:“我今儿是来接你的,你不跟我回去。”
    孙志明赶紧笑着说:“爸,您儿媳妇肚子大了,就让我妈留在这里,给我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啥的。”
    李宝根冷笑一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头打的什么小九九?不就是觉得翅膀硬了,想一脚把我给踹了吗?”他伸出手指头,指着孙志明,“我告诉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别想!我自己个儿的亲儿子我都没养,我把你们兄弟姐妹三个从小养大,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如今你们想把我甩了,没门!真以为我李宝根是让人欺负大的?你们也没在甜水井胡同打听打听,我李宝根是什么人,真逼急了我,我去厂领导那里我告你去,看哪个领导敢用你这种忘恩负义的货!”
    孙志明暗暗吃惊,他早就看穿了李宝根是个窝里横的,在甜水井胡同那一亩三分地上,还敢耍难揍,但出了那个范围,就大气不敢吭一下。谁想到,他竟然敢跑到昌平来,还敢威胁他,这是被谁指点过了?
    他跟王宝凤对视一眼,同时好声好气,好言好语起来。说了好些句好话,才把人送走。
    把人送走后,母子三人就坐在一起商量。
    照孙志明媳妇的意思,他愿意闹就闹去,他那样的一看就是个混不吝的,即便是让邻居,让领导知道了,也会觉得不对的是他。
    但王宝凤和孙志明却是心虚,不管李宝根如何,确确实实把三兄妹养活大了,他要真豁出去了闹,自家就是不占理,少不得还得跟以前似的,戴上个面具,哄着他。
    王宝凤就唉声叹气,这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大了,老大也有了出息,结婚,分了房,以为总要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哄着那个老头子了,谁想到,还没完!
    孙志明握着他妈的手,一脸愧疚,“妈,都是为了我们,您辛苦了。”李宝根不是东西了些,但也好难捏,只要把他安抚住,就不怕他再来找麻烦。
    母子两个商量好了,这才有了今天提着挂面回来的这一幕。
    邻居们都觉得,这母子三人之间,必定有一场大战,所以才都跑去观战的,这几天,李宝根满世界放着豪言壮语,说,那母子两个好商好量的还好,但凡对他有点不敬,他就闹得他们丢了工作,在厂子里混不下去。
    这不,屋子里都开始摔杯子了!
    李宝根从昌平回来后,就立刻找了他的好朋友,把自己今天过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是何种表现一五一十跟朋友说了。
    朋友帮他分析,我瞧着他们就是在敷衍你,想把你用小恩小惠安抚住。他问李宝根,到底想要什么。
    李宝根回答,我就想着跟原先似的,有媳妇伺候我,儿女每个月给我点钱,够我吃喝养老的。
    那朋友倒也十分为他考虑,说孩子大了,不好控制了,即便你媳妇回来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要我说,不如就让那几个孩子每个月给你点养老钱,这样双方不用闹掰,你下辈子也不用愁了,去找领导闹,那是万不得已才干的事儿,真要闹到那个地步,就是两败俱伤,他得不了好,破罐子破摔,要是不管你,你就彻底没指望了。
    李宝根想了想,决定按照朋友说的做。
    今儿见到这母子两个来了,就知道自己所求十有八九能成。
    他先提出来,让媳妇住回到家里来,说是儿媳妇需要照顾,他也得有人伺候,王宝凤自然不答应,于是他就摔了个搪瓷缸子。
    他倒没多生气,就是为了威慑,果然看见王宝凤吓得一激灵,孙志明也连忙往后躲。躲避的时候,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一双双往里看的眼睛。
    他调整了下表情,走出门来,十分热情地对着众人说:“各位婶子、大娘,外面冷,来屋里头坐坐。”
    等着看热闹的众人立时有些心虚,打着哈哈说:“不了,家里还有事呢。”
    孙志明站在门口,笑面虎似的,似乎是要看着他们走了才成,大家只好走了,但也没走多远,等孙志明进去了,就又凑上了,这回不敢往近处凑了,就在不远处听着。
    他们住的是后盖的房子,墙体薄,里面放个屁外面都能听见,尽管孙志明和他妈的声音都很小,但架不住李宝根的声音大,光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就能把他们之间的对话猜个七七八八。
    李宝根说的是,你妈不回来住也行,你们三兄妹的养老钱就得多给。
    李宝根昨天过去的时候,其实什么条件都没有提,他没有大智慧,但有些小聪明,那边不是自己的地盘,到底是气虚了些。
    所以,这会儿李宝根冷不丁提养老钱的事儿,孙志明就失了稳重,急赤白脸地说:“你想要钱?”
    他承认李宝根把他们兄妹三人养大了,但她妈还伺候了李宝根呢,他除了给他们三人一口饭吃,给了钱交了学费之外,还干了什么?虽然没打过他们,但在家里当大爷,说话贼难听,给他们的心里头留下了多少伤害?给这样的人养老,他们不愿意。
    李宝根坐在炕上,靠着个枕头,懒洋洋而又松散,斜着眼睛看着这个继子,“你不乐意?”
    孙志明扯出一抹笑来,坐到李宝根不远处,说:“爸,我怎么能不乐意,就是我刚成家,您儿媳妇怀了孕,我们俩也没人帮衬,花钱的地方太多,手头也不宽裕,老二老三更是,一个刚工作,一个还在下乡,手里头也是没钱。爸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现在年岁也不大,正是能干的时候,等您真的干不动了,我按月给您养老钱,五块、十块随您定,您看行不行?”
    这是想要拖着他啊,谁知道他还能活多少年,拖着拖着,自己死了,这小兔崽子一分钱都不用掏,早先咋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滑头,就长了一张好嘴呢?
    “别跟我来这套,你们心里头咋想的,我门清!我也把话撂这,这养老钱你不给我,我就找你们单位去,让你们单位领导评评理。反正我一个绝了后的孤老头子,我谁也不怕!”
    这是开始耍横的了,孙志明没了办法,跟王宝凤使了个眼色。
    李宝根的态度,比两人预想中的坚决多了,原先想好的对策如今是用不了了。
    王宝凤狠狠心,“行,我留下来伺候你。”
    李宝根轻蔑看她一眼,“你想留下来?我可不稀罕,你就是留下来,你儿子的养老钱也别想跑!”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王宝凤头一回觉得,自己把控不住李宝根了。她后悔,不应该这么早就想着摆脱他,应该再等等的。
    接下来,不管孙志明和王宝凤两人是求也好,讲述以前种种,试图唤醒李宝根的亲情也好,都不管用,李宝根咬死了,他们兄妹三人必须给自己养老钱,否则就去闹。
    孙志明和王宝凤筋疲力尽,最后答应了李宝根的要求。最后以兄妹三人,每个月给5块钱的赡养费告终。
    孙志明最小的弟弟下乡去了,这钱他肯定出不了,孙志明一人一个月就得10块,一下子就占了他工资的三分之一,他还不知道回去要怎么和媳妇交代。
    李宝根家的事儿还没完,隔了没几天,孟淑梅就在甜水井胡同看见了何明霞。当时的她正从5号院出来,奔着公共厕所去。
    孟淑梅纳闷,这个人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又好奇她过来找谁,就去了5号院,找相熟的妇女询问。
    这妇女还真知道,笑得十分猥琐,指了指李宝根家的方向,说:“你还不知道呀,那人是李宝根相好的,前天就卷着铺盖卷过来跟着一块过了。”
    孟淑梅大吃一惊,“他们这是姘居啊,没人去举报?李宝根跟王宝凤没离婚吧?”
    那妇女说:“李宝根那样玩意,谁去举报?他那三青子的无赖劲儿又上来了,都拿他当臭狗屎,恨不能离得远远的,谁招他啊。那个女的不嫌弃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有啊,我也才知道,李宝根跟王宝凤压根就没领过结婚证!”
    孟淑梅一惊又一惊,谁能想到呢。
    “他没跟王宝凤领过结婚证,那王宝凤的大儿子不算他儿子呀,还用给赡养费吗?”
    那妇女说:“一码归一码,警察同志说了,李宝根养活了那三个孩子,不管跟她妈领没领结婚证,都得赡养。再说了,一个月给李宝根点钱,总也比让他去闹腾,把工作闹丢了强。我瞧着如今的李宝根,邪性得很,好像是豁出去了,啥都能干得出来。”
    孟淑梅寻思着,说:“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他也把那三个孩子供养大了。他跟那娘三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总也比折腾刘淑兰一家子强。”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都是活该!这会,刘淑兰娘俩肯定在家里头偷着乐呢,也算是报了仇了。李宝根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王宝凤没少下蛆,那娘儿们,可不是个善茬!”
    孟淑梅第一时间就把何明霞的事儿跟凤姨说了,凤姨撇撇嘴,说:“半辈子过去了,以前的恩怨我也不放在心上了,她沦落到这种地步,找了这种男人当傍家儿,也算是报应。她呀,只要不惹到我,我也懒得搭理她。”
    在那之后,孟淑梅在甜水井胡同经常碰见何明霞,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被人呲哒几句也不敢还嘴,瞧着是一副从良了,要好好过日子的架势。
    有了她的伺候,还有孙志明每个月的赡养费,李宝根又过上了大爷般的日子,再也不到5号院去自找没趣。
    许久不搭理人的高家英忽然又主动跟颜春光说话了,别别扭扭的,还有些放不下的样子,道歉说:“之前是我不对,我不知道怪谁,火气都撒在你身上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她早就不把高家英当朋友了,所以这人什么样,也无所谓。而且,虽然同住一个大院,但其实很少见面,她很坦然,反而是高家英躲躲藏藏的。
    “那咱俩还是好朋友!”高家英过来拉颜春光的胳膊。
    颜春光躲了一下,说:“当然。”
    真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把人得罪了,明天就能和好?
    “听我妈说,你谈对象了,说长得特别俊,还是位领导?”
    “长得还行,但不是领导。”
    高家英立时就笑了起来,“我就说嘛。”
    她妈这两天愈加对她不满,整天念叨颜春光,说人家有本事,不光进了国棉一厂当干部,找的对象也是一等一的好,指责她整天私下里乱跳,找个大院子弟,还是个没担当的窝囊废,害得他们家成了甜水井胡同的笑柄。
    她妈用无数个好词儿来形容颜春光的对象,她不大相信,那么好的人,是颜春光这个胡同里头长大的姑娘能攀得上的,再说了,年纪轻轻就当领导?还不是颜家人自己说的,她才不信呢。
    “我还没见过呢,是不是得让他请我吃饭啊?咱俩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高家英笑着说,她倒想看看,颜春光的对象有多优秀。
    颜春光敷衍着说:“都忙,找机会的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了,但瞧着高家英还是站着不走的,就知道她跟自己道歉,恢复关系,还有其他的原因。
    她便也不走,等着看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高家英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自己也觉得尴尬了,又不想放颜春光走,硬着头皮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春光,那个,其实我是有个事想问你。是我朋友刘世燕,就是跟薛铁军处对象的那个,你见过的。薛铁军出了点事,他手下的兄弟,就是瘤子,你也认识的,他把人打坏了,人家说让赔三百块,不然就去报工纠队,就得去劳改。刘世燕想帮薛铁军筹钱,家里头有不少好东西,想要便宜处理了换钱。我去看了,都是最少六七成新的好东西,其中有个羊剪绒的帽子,刘世燕说十五块钱就行,比百货大楼的便宜了一半,我瞧着给你爸特别合适,就赶紧来问问你。”
    才因为买自行车引了麻烦,她又要帮人卖东西了。她想重蹈覆辙,颜春光可不想。
    幸好她当初买的是大衣这种没有标记的东西,否则,说不定也会被警察找上门。
    “不用了,我爸有帽子戴,谢谢你想着我。”颜春光脸上带着笑说。
    回了家,颜春光就把这事跟孟淑梅说了,“你说,她怎么就不长教训呢?”
    “那姑娘,看着一副精明相,其实没什么脑子,他爸妈也是,装得人五人六的,也不说好好教育孩子,出了事了,就知道责怪孩子,嫌给他丢人。”
    说完,又想到自家的两个孩子比高家英还不省心,顿时连批评别人的兴趣也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说:“你说那个薛铁军惹事了?”
    “不是薛铁军,是他手下那个叫瘤子的。”
    “是他还是他手下的兄弟,还不都是一回事。那个瘤子要不是仗着薛铁军的势,敢把人打成那样?薛铁军早晚得毁在他讲究的义气上。我早就说了,他们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大院姑娘也是脑子里头灌浆糊了,自己往火坑里跳。”
    颜春光没买她的东西,高家英也不气馁,在街坊邻里这里没了信誉,她就想起了自己那些小学和初中同学,盘算着谁家日子过得不错,就上门去。
    她这么卖力帮助刘世燕,也不是因为跟她关系有多好,刘世燕答应她,会给她介绍一位靠谱的,有正经工作的大院子弟。
    有胡萝卜在前头吊着,她像生产队的驴,费心费力地帮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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