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哥别说二哥 颜秋芬对此
颜秋芬对此十分震惊, 并对萧丽珠的所作所为十分愤慨,说:“你跟她分开就对了,这样的女人太有心眼了, 太会算计人了,我以前还以为她是个好的!”
“大姐, 那姐夫呢?妈对宋建国的评价一点都不比萧丽珠高……”
颜冬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颜秋芬打断了,“你姐夫对我好着呢, 萧丽珠可不能跟他比。”颜秋芬说着, 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今天早上,我说我要来看看小阳,他还说要帮我从婆婆那里要些钱出来。不过我没让, 你姐夫那个人, 就是太孝顺了。”
一听这话, 颜冬至忽然有些理解孟淑梅了。
当初, 母亲摆事实、讲道理, 把萧丽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目的的是什么, 掰开揉碎跟自己讲时, 自己恐怕也是这样的, 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 执着而又自我, 听不见意见,不允许她说萧丽珠的坏话。
颜冬至觉得,大姐的毛病比自己还要重。
这一路上,姐弟两个各自想着心事,没怎么聊天。
公交车来了, 颜冬至想要跟着上去,看看大姐如今的生活,让宋家人知道,她是有人给撑腰的,让那个金二妹不要太欺负人,可是却被颜秋芬拒绝了,她说:“上回妈在家里头大闹一场,搞得我在宋家日子不大好过,你就别再过去给我添乱了,你的心意我知道,等过两天,我带着姐夫一块来家看你。”
颜冬至只好将颜秋芬送上了车,目送她走了之后,才蔫哒哒回了家。
颜春光和唐铮今天去总参大院礼堂观看的演出是辽、湖、广、沪四地的文艺调演。
文艺调演,简单来说各地区、各单位向上级和中央展示其文艺工作成果。也可以说是这四省为首都准备的国庆献礼。
这种调演门票一般都是在小范围内发票观看,只有少量对外销售,还得凭着单位革委会的介绍信才能购买。工艺美术局这样的单位自然是有观看名额的。
他们今天看的是辽省代表团演出的组舞《西沙之战组歌》,一共一个半小时的演出,6点开演,七点半结束,两人又在外面玩了好一会儿,大概9点来钟,唐铮才把颜春光送回了家,照例送到了正院门口就回去了。
颜春光推开后罩院的大门,就看见了在东屋窗根底下坐着的颜冬至。
正房的灯已经关了,显然父母和小阳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如今有了唐铮这个名正言顺的“护花使者”,夫妻两个不用担心颜春光晚归的安全问题,到点就睡了。
颜春光将院门关好插上,小声问道:“你怎么还不睡,在这儿喂蚊子?”
秋天的蚊子被夏天的蚊子还要毒,虽然街道统一进行过灭蚊运动,但这种生物,就不可能杜绝。颜冬至从小就是招蚊子的体质,颜春光小时候爱和他一块睡,因为只要有他,蚊子就不咬别人。他睡的东屋虽然没有蚊帐,但每天都点蚊香,对付蚊子效果很好。
这么晚了,不在屋里头点蚊香睡觉,却在这儿挠着胳膊给蚊子做贡献,显然是有事儿。
颜冬至身上被咬了好几个包,专门留着挠痒痒用的手指甲这会儿发挥了作用,“刺刺刺”地挠着,有些烦恼,又有些过瘾。
“睡不着,有些话也不能和爸妈说,想等你回来聊聊。”
“刺刺刺”的声音搞得颜冬至有些烦,她去靠墙的洗脸盆架子上拿了肥皂,又沾上些水,“哪儿挨咬了,用肥皂水蹭蹭。”
这是土法,可以快速止痒,效果聊胜于无。颜冬至接过来,往蚊子包上蹭着,说:“今儿大姐回来了。”
颜春光坐到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没有说话。
颜冬至继续说:“我看着大姐那样子,心里头特别难受,你说,原先那么健康、水灵的人,咋几年的时间就变成那样了呢?我这会儿好像能理解咱妈当初对着我,对着大姐时,有多无力了。”
颜春光点了点头,有些欣慰于这个大哥终于能够理解母亲的不易了。
但紧接着,却听见颜春光说:“可是,我还是不理解,妈她怎么就真的不管大姐了?我就算了,一个糙老爷们,自作自受,可大姐他不一样,就嫁到了燕市,妈她那么厉害,就不能帮帮她吗?她是我们的亲生母亲啊!”
颜冬至小声地抒发着自己矛盾又复杂的情绪,却发现颜春光一声不吭,就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颜春光反问,“你让我说什么?”
颜冬至笑了一声,又是长叹,带着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说:“是啊,你能说什么?从小,你就最听妈的话,她不让你干的事儿你绝对不会干。所以,你一路顺风顺水,上高中、当干部,还找了个好对象。”
听出他话中的带着讽刺和羡慕、嫉妒的复杂情绪,颜春光冷笑一声,“不然呢,学你们吗?一个心甘情愿陷在宋家的烂泥塘里,当成养料供应着一大家子吸血的臭虫,逆来顺受,比奴才还奴才,连母亲的本能都忘了,谁对她好就害谁;另外一个被人拿捏得死死的,好几次回城机会都浪费了,甚至不惜要挟父母,还觉得自己有多伟大,为爱情可以牺牲一些,也不过就是用完了就扔的烂抹布。”
听着这些刻薄的话语,颜冬至简直都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说话这么难听?”
颜春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为颜秋芬打抱不平的资格,妈妈不该你们,也不欠你们的!”
这几天,颜冬至的表现一直都很好,还以为他彻底反省了自己的错误,认清了之前自己所作所为的错误之处,明了了孟淑梅的用心,可颜秋芬一来,他又开始将错误往母亲身上推。他之所以替颜秋芬打抱不平,不过是借着她说自己罢了。
“把你们生下来,养育大,就活该一次次原谅你们,为你们犯的错误兜底吗?这不是亲生母亲,是冤大头!”
说完这句,颜春光不想再和这个哥哥说些什么,简单洗漱、刷了牙,就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的颜春光对颜冬至的态度恢复到他刚回来的那两天,客客气气、平平淡淡,说话也是说的,笑容也是有的,但只是浮于表面。
颜冬至没想到,对自己发难的竟是人畜无害的小妹,两人闹掰的原因自然不好和父母讲,就悄悄找了唐铮,希望他能从中说和。
颜春光却对唐铮说:“还是我对颜冬至报的期望太大了,那天听了他的话才意识到,他内心深处对于我妈跟他断绝关系始终耿耿于怀。那天,他表面上说的是颜秋芬,但实际上是在发泄他自己的怨气,怨恨我妈没有继续规劝、恳求,而是一气之下什么都不管了。我也说不上伤心,就是替我爸妈不值。他的幡然悔悟,也不过是被逼入到了绝境,忽然想到还有父母可以当做避风港罢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对父母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就像以前自欺欺人,欺骗萧丽珠对他有多好一样,这会儿也在欺骗自己,对父母的感情有多深,自己有多忏悔,不过就是想再从父母身上捞取好处而已。”
唐铮:“倒也不至于。我这两天跟颜冬至聊了很多,他不是多复杂的人,没有那么深的心机。你想想,他下乡那一年初中毕业,也不过就是十五六的年纪,这个年纪,还是个半大孩子,不懂事,心智不成熟,甚至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犯下一些错误,也不是不可饶恕的。孩子遇到过不去的坎,习惯性寻找父母的庇护,也是人的本性,倒也不至于是捞取好处那么恶劣。”
“或许是吧,是我习惯于把人往坏处想。”颜春光说:“人和人之间,哪怕是血溶于水的亲人,彼此之间的裂隙一旦产生,就很难愈合。小铮哥,你知道吗?以前父母和哥哥姐姐之前的发生矛盾,我虽然心里头是想着爸妈的,但从来都是选择旁观,因为他们都觉得爸妈最偏向我,我要是替爸妈说话,他们对爸妈的怨恨就更重了,觉得他们之间闹掰,就有我的因素,所以我一直隐忍着,心里头气得炸了肺,也一句话都不说。现在,我忽然就没有那些顾虑了,想说我就说。爸妈还有我,不指望他们养老,不指望他们承欢膝下,不见面反而少了很多糟心事,眼不见为净。”
颜春光看着唐铮的眼睛,严肃说:“我以后要给父母养老,等他们老了,要带着他们一起生活。”
“好,我跟你一起,给他们养老,带着他们一起生活。”唐铮郑重地说。
颜春光笑了起来,说:“等你爸妈退休,回了燕市,我们也给他们养老,如果他们愿意,我们也带着他们一起生活。”
唐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好。”
颜春光再次面对颜冬至时,虽然还有些别扭,但也好了不少。他们之间的矛盾,孟淑梅和颜国柱都看在眼中,但都没管。
就像颜春光说的那样,裂痕始终都在,无法愈合如初,孟淑梅对这个儿子也无法和以前一样,无条件的帮他,他只是回来待上一个月的过客而已,总是能够忍耐的。
颜春光投入到了国庆献礼的筹划之中。最终,国棉一厂国庆献礼是:联合东风市场,在十月一号下午,以抽签的方式,限量销售一批不需要布票的的确良布,在销售之前,在东风市场门前,进行文艺演出。
具体的销售方案由运销部门和东风市场对接,颜春光所在的宣传处负责当天的场景布置、文艺演出的编排等。
颜春光被安排的工作是老本行,美工。工作倒是驾轻就熟,但因着彭爱青这个宣传处的主力一三五晚上,还有周日全天都得上班,就得和肖珊娜两人轮着帮她代班,负责文艺队排练的组织、协调和监督工作,所以总有加班的时候。
唐铮又开始准备去参加秋季广交会的事宜,这段时间也很忙,不过只要颜春光加班,他就过来接送。
周日上午,颜冬至买了些上门礼物,准备去宋家,探望一下大姐颜秋芬。上次颜秋芬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想亲自去看看她的生活状态。
他回家之前,跟大队部借的钱所剩无几,几经思量之后,跟父亲借了十块钱,,这才有钱买这些东西。
他之前来过宋家,记得大概的方位,在这附近找人打听,就顺利找来了。
院子门敞开着,大夏天的,晾衣绳上晾着铺盖,靠墙还晾着草垫子。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在院子里头玩儿。颜冬至立时猜出这孩子是谁,不由得在他身上打量着。
小阳现在已经长高了,长胖着许多,可还是没有这个孩子高壮,一看就是养得很好的样子。这时候,从正屋走出一个年轻女同志来,一脸警惕看向颜冬至,“你谁呀,站在我家门口干啥?”
颜冬至忙跨了一步进来,自我介绍:“您好,我是颜秋芬的弟弟,我叫颜冬至。”
那个女同志的表情没有因为这是家里头的亲戚而有所缓和,而是朝着对面的小房喊了一声:“颜秋芬,你兄弟来了。”
那语气中的轻慢,颜冬至感受到了,看向那女同志的目光也不善起来。
那女同志显然并不惧怕他,走过去将那个胖孩子抱起来,头不回进了靠里面的倒座房。
而他的大姐自矮小的自搭房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的不是惊喜的笑容,而是惊慌还有责备。
“你怎么突然来了?”
颜冬至笑容还不曾挂到脸上,就僵硬住了。
“大姐,我过来看你,你就这么不欢迎我?”颜冬至站在原地没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是,不是不欢迎你,就是你来得太突然了,我这也没个准备。”颜秋芬扯出个笑容来,不自然地理着头发。
“我到我大姐家来,还需要做什么准备?”颜冬至想着,来都来了,今儿怎么着也得把自己想了解的,都了解到了,于是就提着东西往里走。
他几年前回来的时候,也来过大姐家一次,那时候,她刚结婚不久,还记得他们住的是倒座房,就是刚才那位女同志进去的屋子。
“大姐,你们现在住这间了?”颜冬至指指另外的一间倒座房。
颜秋芬没有回答,却把颜冬至往外推,说:“咱们出去说。”
颜冬至站着不动,皱着眉头问颜秋芬,“大姐,你怎么回事?我刚来你就让我出去,这是你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怎么我连屋都不能进了?”
“不是,我不是要赶你。”颜秋芬一边想让颜冬至出去,一方面又不想让她误会,急得不行。
颜冬至也生气了,看着心虚又小心翼翼的颜秋芬,“大姐,今儿不管你有啥原因,我大老远的来看你,把人往出走,就是你的不对,你说出大天去,我也得进屋瞧瞧。”
说着,他轻轻将颜秋芬往旁边一推,就将人推到一边,那种手感,就好似推了个纸人似的,他常年干地里的活计,力气确实比以前大,但也不至于如此吧,他不由得又将目光看向颜秋芬,看着她瘦得好似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还有看向自己的充满乞求的目光。
颜冬至心下一酸,但还是奔着那间倒座房去了,却发现,门帘子背后的大门上还挂了一把明晃晃的门锁。
“这怎么回事?”颜冬至质问道。
颜秋芬没办法了,只好指着背后的低矮小房,“这是我的屋。”
颜冬至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弯下腰,一脚踏进低矮的屋子。里面光线太暗,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形。
但是,比眼睛更早他意识到大姐一直居住在什么环境里的,是发霉返潮的味道。那股子味道,带着黏性,就糊在了人的鼻孔之中。
屋里的采光依赖于一扇木格窗户,但是因为距离对面的房间太近了,所以在窗户上糊了报纸,报纸大概有些年头了,泛黄甚至边缘都破损了。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屋里撒下一小条光柱,光柱之中,灰尘犹如雪天挥洒的雪片,在空中飘飞,让那又潮又霉的味道中,又掺杂了泥土味。
墙壁用了层薄砖,里外面用黄泥掺和着麦秸秆又刷了一层,表面粗糙,能清晰看到墙上的草梗和泥土颗粒,靠近地面的部分,因为返潮,泥土皮掉落,露出红砖来,墙面上好些个细小的裂缝。靠墙放置的木床四边,用报纸糊了一层,于是,屋子中又多了些因为被洇湿,而散发出的淡淡油墨味。
闻着这复杂又难闻的气味,颜冬至的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
这呼吸声也让颜秋芬的脸越来越僵硬,她扯了下嘴角,说:“我住在这里,其实挺好的,就是稍微有点潮,平时都会晒被子的,被褥还有草垫子都晒,晚上睡着很舒服。”
颜秋芬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把颜冬强压着的怒火全都挑了起来,他再也压抑不住,朝着大姐怒吼,“你管这叫好,你管这叫好?我们生产队的牲口都比你住得好!大姐,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我问你,你结婚的时候,宋家答应让你们住正房的,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你看看你手上的大骨节,你看你脸上的湿疹,这都是睡潮湿屋子睡出来的,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跟宋建国结婚,就是为了跟他过这种日子吗?”
颜冬至越说越气,心里头火气积蓄得满满的,无从发泄。可颜秋芬也生气啊,不让他过来,他非要过来,过来之后好话没有两句,就开始指责她。
“我过得挺好的,你姐夫对我很好!”
颜冬至快要气炸了,两边太阳穴直跳,他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这么生气了。以前当胡同小爷的时候气性大,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时不常就跟人拌嘴打架,可是在乡下这么多年,再大的脾气也被磨平了,可此时此刻,却被自己亲姐姐寥寥两句话给气个半死。
他深吸两口气,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说:“大姐,这样的日子咱不过了,我帮你收拾东西,咱回家去。”
颜秋芬吓得连忙四下里看了看,使劲朝着颜冬至挤眼睛,小声说:“别瞎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能到哪儿去?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你别搅和我了,回家去吧。”
颜冬至不可置信,“你说我搅和你?你说你过得挺好的?你觉得我瞎还是我傻?”
颜秋芬特别想哭,扭头又赶紧往对面的方向瞧着,这话肯定被大嫂听见了,也肯定会和婆婆说,到时候她的日子又要难过了,她难过不难过的倒是无所谓,建国肯定又要受罪了。他那个人,太孝顺,太过在意公婆对他的看法。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颜秋芬朝着弟弟弯腰作揖,“我求求你了,别管我了,我真的过得挺好,你就回来一个来月,马上就要走了,你能管我一辈子不成?”
颜冬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似乎懂得了母亲面对大姐时的冷漠了--或许不能说是冷漠,而是无能为力的沉默。
他一屁股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要见见姐夫。”
颜秋芬见实在撵不走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好说:“我给你倒点水喝。”
屋里头没有暖壶。只有一张老式的长桌还有放着洗脸盆子的一张方凳,靠墙放着只大衣柜,总共七八平米的样子,感觉两个人站在屋子里,就把所有空间塞满了。
颜秋芬说完,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端过一个茶缸子来,递给颜冬至。
颜冬至沉默着接过,眼神盯在墙角的红砖上,一言不发。
这样的沉默让颜秋芬坐立不安,总感觉他在酝酿着什么。
她脑子很乱,寻找着话题想和弟弟说些什么,打消他的念头。这些年来,两人虽然一直都有通信往来,但也并不算太频繁,信中能够交流的十分有限,也不会把自己的糟心事儿写到信中,给对方添堵。亲姐弟,多年不见,其实可聊的话题很多,只是她心不在焉,分出一大半去担心万一公婆、小姑子回来,看见了弟弟该怎么办?
这段时间里,他们恨毒了自己娘家人,弟弟过来,肯定又是一场家庭风暴,弟弟倒是可以拍屁股走人,可她还要继续在这个家里头生活。
好一会儿后,她才想到可聊的话题,“你去看奶奶了吗?”
颜冬至心情焦躁,说不上来的难受,回答着说:“还没去。”
颜秋芬一直靠着桌子站着,这会儿目光从上往下俯视着坐在床上的颜冬至,眉头皱了下,表情中带上了谴责和不认同。
“你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去看看她老人家。她最疼你了,二叔和三叔家的几个孩子都比不上。我每次去看她,她都问起你。”
颜冬至垂下头去,说:“我这两天就去看看她。”
颜秋芬下巴微抬,说:“好好陪陪她吧,老人家都66了,还能有多少寿数?我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帮着她洗洗头,洗洗衣服什么的。爸跟春光偶尔才去,奶她到现在还没见着春光的对象。”
颜冬至:“总会见到的,春光和她对象明年元旦结婚。”
这个消息,颜秋芬自然无从得知,叹口气说:“小妹都要结婚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刚出生时候的样子,红彤彤的,跟个猴子似的。”说完了,她紧接着问颜冬至:“那你呢?跟萧丽珠彻底吹了?”
颜冬至抠着裤子,点点头,“彻底吹了。”
颜秋芬叹口气,说:“我倒是觉得,萧丽珠那姑娘挺不错的。妈总是觉得她心眼不好,对你别有目的,可是感情的事儿,只有男女两人最清楚。别的不说,就说你俩在陕北这么多年,相依为命,互相照顾,这感情多真挚啊。妈她就是太势利眼了,萧丽珠、宋建国她都看不上,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两人家庭条件不好,可春光的对象,她一百个满意,就是因为人家家里头有本事,自己还是个大干部嘛。”
颜秋芬的这些信息,基本上都是从颜家老宅听来的。她把颜家老宅当成了娘家,隔段时间就过去帮着干活,颜三婶爱在她面前叨咕这些,她也觉得颜三婶的话十分顺耳。
把孟淑梅对她的种种,都归结为势利眼后,她的心情舒服平和多了。
大姐这话,听得颜冬至十分不舒服,但张了张嘴巴,却觉无话可说。
他没有说话,颜秋芬却觉得自己说到了裉节上,继续说:“你呀,还是得有自己的主见,将来的日子,是要和媳妇一起过的,可不是跟爸妈。爸妈,有春光就够了。以前咱俩都说爸妈偏心,他们还不承认,现在你知道了吧?你姐夫以前就说过,爸妈跟咱俩断绝关系,就是为春光着想,就想着那么大处院子,将来都归了她,我一直都不信,后来才慢慢信了。”
这话,颜冬至乍一听,就想反驳,但是听着听着,却觉她说得有些道理,爸妈对待唐铮的样子,比对他这个亲生儿子好了太多,嘘寒问暖,吃的用的,都以他的喜好为先。但一想到唐铮的家庭条件,便又打消了这种怀疑。
“姐,你想多了,春光对象的家庭条件,比咱家强了太多,人家在部队大院有大房子,父母工资都高,他对象一个月光工资就一百五十多块,还没结婚,那边父母就给了春光一千多块了,春光对象唐铮给她买手表、买自行车、买相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得一千多块。”
这些情况,老宅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所以颜秋芬也是头一回听说。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说:“春光好命。她从小就最听妈的话,长得好,学习好,嘴甜,老师喜欢,会画画,会来事,有心眼。跟她一比,咱俩就像是捡来的。”
颜冬至沉默了。
院子外头传来小强的吵闹声,大概是想要去院子里头玩,他妈不让他出来。想到小强和小阳的对比,颜冬至刚刚升起的跟大姐的一点共鸣被掩去,问:“我姐夫去哪儿了?”
宋建国夫妻两个这三个月都没有一分钱的工资可拿,从父母那里也要不出钱来,没办法,宋建国一到周末就跟人出去干点私活,盖个小房、盘个火炕什么的,活计不多,收入不多,勉勉强强有个进项。
说起这个,颜秋芬又怨恨起孟淑梅来,“妈把我和你姐夫三个月的工资支走了,你姐夫没办法,只能想办法去赚点小钱。他要是不去赚钱,我和你姐夫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姐,你跟我姐夫两人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也得四五十块吧?就供着你和小阳三人花,能用的了多少,怎么也得有积蓄吧?”
颜秋芬抿抿嘴不说话了。
这时候,院里头传来响动,颜秋芬侧耳听着脚步声,忽然就慌乱起来,叮嘱弟弟:“我婆婆回来了,你对他们尊重些,他们要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要忍住。”
看到大姐警惕又殷切的眼神,颜冬至点了点头。
颜秋芬对着他笑了下,而后就示意他站起来,带着他走出来。
颜冬至就看见了走在最前头的金二妹,耷拉着脸子,十分不善地瞪了一脸讨好笑容的颜秋芬,质问道:“怎么没洗衣服,不是让你上午把衣服洗了吗?你上午不洗,晚上衣服干不了,让小强穿什么?一天天死懒无常的,懒死你得了,还能指望你干点啥?”
颜秋芬被婆婆当着弟弟的面儿骂了,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着保证道:“我一会儿就去洗,妈,我娘家兄弟从陕北回来探亲,过来看看我。”
金二妹这才看见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颜冬至。
颜冬至对这个劈头盖脸就把大姐骂了一顿的老婆子,实在一点好感都没有,对着这样的人,也实在笑不住来,就只冷着脸,叫了声:“亲家婶子好。”
金二妹打量他一番,冷冷“哼”了一声,她忌惮孟淑梅,可不害怕这些年轻人。孟淑梅豁得出去,自己能干出来的事儿,她也能干得出来,年轻人就不一样了,脸皮薄,豁不出去。
她也从大儿子那里知道了颜冬至的很多事情,印象之中,她就和大儿媳妇是一样的,都是好欺负的糊涂蛋,就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怎么着,你们家里人刚把我们家狠狠坑了一顿,还嫌不够?”
颜冬至还没说话,颜秋芬抢先开口,“不是妈,就是过来看看我。”她赶紧将颜冬至带过来的东西拿给金二妹看,“您看,这是我弟弟带过来孝敬您的。”
金二妹目光在那些礼物上扫过,又是一声冷笑,“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用我们家的钱买的?我呸,她老颜家的人,跑去领我老宋家的工资,不要个bi脸!”
颜冬至强压着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将挡在他前面的大姐推到一边,指着金二妹质问:“死老太婆你骂谁!”
金二妹岂能怕他,“谁拿了我家的钱我骂谁,不要脸的玩意儿,你一个小辈,跑到我家里头来骂我,给你脸了是不?”
颜冬至可算是见识到了金二妹的不讲理,也算是知道了大姐到底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偏偏大姐这会儿一直进扯他的衣服,央求他少说两句,而金二妹又将矛头指向了颜秋芬,“赶紧把这人撵出去,这里是我家,不欢迎这种不三不四!”
颜秋芬一听这话,就开始往外推颜冬至,几近于哀求,“姐求求你了,走了,让我好过些。”
颜冬至一挥胳膊,将颜秋芬的手挥开,不可置信,“她一见面就骂我,我是你娘家兄弟,她骂我就是骂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都这样了,你还向着她,想撵我走?大姐,你还有没有是非观,有没有点自尊心?”
颜秋芬也恼了,继续推着颜冬至,“你拍拍屁股就能回乡下,可我呢?我还得在这个家里头生活,你把人都得罪了,吃亏受罪的还不是我?”
这话说得颜冬至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办法反驳,一肚子的气忽然就泄了,他忽然笑了,点头说:“行,我走,我这就走!”
刚走出两步,他又转回来,将自己带过来的礼物一把揽在怀里头,把挡在路边的金二妹往旁边一撞,大踏步走了。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体会到了父母面对自己和大姐时候的心态,打,打不醒,骂,骂不醒,除了自己生一肚子之外,别无他法,这种生气的感觉,又憋闷又气愤又无奈,真是生生能把人气死。
断绝关系,眼不见心不烦,是唯一能让自己心情平和下来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