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真正上了船, 一家人才体会到出个远门有多不容易。
单说行李,他们之前带的行李已经是能减则减了,除了二郎的书箱,主要也就带了随身衣裳和日用之物, 冬衣自然要带, 平安和七月索性单衣就一件没带, 反正等明年入夏再能穿单衣时, 她们俩衣服又该小了。
大的箱笼行李不说, 爷爷奶奶给他们带了够吃两日的干粮果子和糕饼点心, 包括烙饼、煮鸡蛋、平安爱吃的咸鸭蛋也带了一百个,这就罢了,咸鸭蛋反正也吃不坏,等到上船时,外公外婆和舅舅们又给他们带了几大筐的米粮蔬菜、干粮肉食,总之这一路八口人吃的喝的都得准备好。
就这,干粮蔬菜还只带了三天的。吃食不经放, 外婆家跑船有经验, 又给他们准备了五六日的米面粮食和耐放的蔬菜瓜果, 比如冬瓜、萝卜、茄子、白菘、林檎和柿子、鲜枣什么的,得亏船上地方大, 他们人手也多。
这样一艘合伙雇的客船坐起来就比较舒服了, 船上除了船工和同行的那对夫妇,便都是他们家人, 如此便安心许多。上了船张有喜先留心了,船上连船老大一共六个船工,跟他们同行的那对夫妻听说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八月节前奉家主之命来沂州探望亲戚, 如今回京去。
似这样的奴籍,一般便无需担心也无需费心思相处了,人家汴京城高门大户出来的,行事谨慎嘴也严,才不会随意与人闲聊磕牙,夫妻两个寻常只在自己舱房,出来遇上了也只矜持颔首笑笑,不大跟他们往来。
船上地方必然不能太宽敞,为了互相照应,平安和大姐、二姐占了船上最大的一个房间,她们三个人,然后爹和娘一间,九表哥和十二表哥一间。二哥则给他自己一间,他到了汴京还得考试,虽然韩二先生已给他推荐了一家文华书院,答应了收他,不过也叫他先去考最好的汴河书院试试,他得抓紧时间温书。
二哥开蒙晚,底子薄,有点信心不足,一天到晚手不释卷,所以一家人都自觉不去打搅他。
三姐妹的房间还好,只她们自己随身的衣物行李,爹娘和表哥房里则堆满了行李,船上没有床,都是矮榻,睡起来倒也舒服。
这是平安第一次坐船,当然娘和大姐、二姐也是,刚上船时两个表哥说怕她们晕船,叫她们就呆在房里先别出来。据两个表哥说,这晕船的人最怕一直看着河上的水——那水随着行船荡来漾去滔滔不绝,然后你就晕了。
七月不信邪,非得要跟表哥们跑去船头,平安听劝,她素来很知道照顾自己,听表哥们说晕船如何如何不舒服,平安决定乖乖听话回房里呆着。
不过她也就在房里呆了有半盏茶工夫,头一回坐船,她都还没新鲜够呢,终于小孩子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平安按捺不住跑去船头寻二姐,跟二姐和表哥他们一起坐在船头看风景。
九表哥虽然年纪轻轻却是这河上的“老江湖”,两个表哥还私下分了工,十二表哥主“内”,九表哥主“外”。十二主要负责看顾姑姑和表弟表妹们,九表哥一上船就先把船上里里外外查看熟悉了一遍,又去跟船工们说话帮忙,他主要负责盯着这一路的行程动静,毕竟河上也会有水贼什么的。
船走得不快不慢,人在船上坐,两岸的树木、房屋往后移动,要不是两个表哥管着,七月都想趴在船舷上玩。
结果是,平安没晕船,二姐晕了。七月当时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还跟宋十二斗嘴逞强,晚饭时候才喊不舒服。
早晨吃得饱,他们上船安顿下来,没多会子就到午饭时候了,现成外婆给他们带的发面烙饼和卤肉,午饭于是就没做,烙饼夹卤肉,就着腌豆角、腌红薯藤和小萝卜干,还有煮鸡蛋、咸鸭蛋,大家随便凑合一顿。七月拢共吃了两块小萝卜干,说她早上吃太多不饿,也就没人管她。
晚饭时候宋氏便说好好做点儿热乎的。宋大给他们谈妥的船资里已包含了水费、柴费,船尾的伙房提供热水和黄泥炉子,但饭菜还得自己烧。
船上也没别的事,太阳多高宋氏就去了伙房,煮一锅白米粥,再简单炖个萝卜羊肉、冬瓜虾米,把奶奶给他们带的白面炊饼馏一馏,再摆上几样腌菜,还有煮好的鸡蛋和咸鸭蛋人手一个。
“你怎么还吃得下去?”七月捂着心口问平安,“你不觉得油腻吗?”
平安:“不油腻啊,为什么油腻?”
奶奶腌的咸鸭蛋多好吃啊,可香了,怎么会腻。平安剥开咸鸭蛋,把宣软的白面炊饼从中间掰开,筷子插进去把那金黄流油的咸蛋黄挖出来夹在炊饼里,美滋滋咬了一口。
“七月你是不是不舒服了?”九表哥笑嘻嘻问,“你别是晕船了吧?”
“没有,我就是不怎么饿。”七月嘴上逞强,九表哥笑嘻嘻夹了一块羊肉给她碗里,七月夹起来,唔——干呕了一下,嫌弃道:“九表哥你别给我夹菜,我又不是小孩子。”
七月看看平安,平安专心吃她的炊饼呢,七月转向宋氏:“娘,这个太油腻了,我不想吃。”
“我也不怎么想吃。”宋氏蹙眉道。
“给我吧,”九表哥把自己的粥碗递过来,于是七月又把那块羊肉丢回了九表哥碗里,九表哥也不恼,这事儿他有经验,笑嘻嘻说道:“其实你吐出来还能舒服些。”
七月却吐不出来,肚子里油腻腻的难受,宋氏和腊月晚饭也吃得少,平安瞧着大姐好像就只喝了半碗米粥。大姐分明也不舒服,只不过大姐是老大,要强忍着不说罢了。
等到第二日早晨,三姐妹并排蹲在船尾刷牙,七月一边刷一边干呕难受,索性气得不刷了,然后这一顿早饭,宋氏和腊月、七月都没吃。
宋氏这会儿觉得,腊月和七月应该也是她亲生的了,随她,晕船。
还好张有喜和几个男孩子都没事,两个表哥不算,两个表哥水里长大的,张有喜也啥事没有,二郎虽然胃口不甚好,却也没什么大碍,不像宋氏和腊月、七月那么不舒服。
早饭后张有喜收拾了碗筷,十二表哥跑去筐里掏了几个林檎洗了,叫平安拿去给宋氏她们。平安抱着几个红通通的林檎先去宋氏房里,宋氏回房就躺下了,闭着眼睛摇头说不吃。
“不用管我,我躺一会儿。”宋氏不放心嘱咐道,“平安,娘跟姐姐们不舒服,你把自己管好了,不许自己乱跑,尤其不许靠近船边,自己都不许到船头船尾上去,有事喊你表哥他们。”
张有喜随后进来,看着生龙活虎的小女儿问:“平安你没不舒服吧,你老实的,回房躺着,别回头你也不舒服了。”
“噢。”平安答应着,船在水上确实有点摇晃,肯定不能像陆地上那么平稳,平安踩着通道过去,也就觉得脚下有点晃悠罢了,抱着林檎回她们房间。
“大姐,二姐,”平安推门进去,看着房里两个脸色发白的病号,笑嘻嘻道,“你们吃个林檎吧,十二表哥说吃点儿鲜果能舒服些。”
腊月闭着眼睛说不吃,七月就躺在塌上接过林檎咬了一口,慢吞吞吃了,好像觉得真舒服一点了。
“你怎么就没事?太不公平了。”七月懊恼地问。
“不知道。”平安憋笑说道,“可能是因为我没嘴硬。”
七月:“……”
七月:“张平安你过来,我不打你。”
平安憋着笑赶紧转移到大姐那边。
宋氏躺了会儿,瞧着天色不早,挣扎着想起来,张有喜拎着茶吊子进来,忙拦住她问道:“你要什么,要水我给你倒。”
“我好歹起来给你们煮点饭。”宋氏道,八张嘴等着吃饭呢,指望张有喜和几个小子,水都不一定会烧。
“你就安心吧,”张有喜努努嘴说道,“不信你去瞧瞧,你小女儿早就跑去做饭了。”
“平安做饭?”宋氏还真惊了一下,虽然作为三个女儿的娘,宋氏自不会忘了教导女儿之责,这女红针线宋氏都是要教的,可实在是平安还小,且家里还有两个姐姐,哪用得着她做饭呀。
平安平时也就帮忙烧个火、洗个菜,自己还真没单独做过饭。再说她们平日铺子忙,越到吃饭时候越忙,娘几个自己都经常不做饭,去王厨铺子里买点儿现成的。
“哎呀,平安哪里做过饭,你起开,赶紧去看看。”宋氏翻身下榻就去穿鞋,张有喜忙拦住她说道:“我去我去,你还是歇着吧,你看你那脸白的。我刚才就在伙房来的,我寻思我胡乱煮个粥呢,平安说她做,我瞧着人家平安有模有样的。”
“你还真敢放心!”宋氏气急埋怨道,“她才多大,她自己从来没做过饭,你赶紧的,那么点小孩,万一切到手,热水烫着……”
张有喜被她一急也不敢大意了,赶紧就往伙房跑。进了伙房一看,平安坐在小板凳上,一手菜刀一手拿着个甜瓜大的圆白茄子,慢悠悠地正在削茄子皮,十二坐在旁边陪着她。
“平安,你弄的什么?”张有喜走过去,自己拿了个板凳坐下道,“给我给我,我来削我来削……茄子也要削皮的吗?”
“这个茄子皮会有点苦,娘都是削皮的。”平安从善如流,把削皮的工作让给了她爹,问道,“爹,你平日吃饭就没注意?”
“谁注意这个呀,你爹又不会做饭。”张有喜道。
“爹,你就是奶奶说的那个,就知道吃。”平安撇着嘴嫌弃道。
张有喜被调侃了也不恼,撩着眼皮子跟小女儿讲理:“你爹还会赶车,还会种地,还会做粉皮粉条,还会挣钱,你爹会的多了去了,你爹还会帮你削茄子皮呢。”
平安嘻嘻笑了一下,又去拿了一棵白菘。外婆给他们带的这个白菘都剥得光溜溜的,只剩个菜心了,平安想了想,决定做个醋溜白菘。她琢磨着把它做得酸酸辣辣的,娘和两个姐姐难受吃不下饭,兴许酸酸辣辣的东西能有胃口呢。
张有喜对小女儿做饭没敢抱什么指望,寻思着但凡能煮熟了吃就行,话说他们家以前做饭还不是煮熟了吃,甚至油盐都没有,也就这几年自家在外吃饭多了,学了一些,宋氏厨艺可说是大有长进,两个嫂子就不敢恭维了,每次回老家,耿氏厨艺还不是煮熟了吃,只不过原先就是清水煮,现在有油有盐了。
“平安,你真要炒菜?”张有喜不放心道,“咱们爷几个煮熟了能吃就行,多放点油盐一样好吃,你娘说你从来没自己做过饭。”
平安拿着菜刀比划了一下,她对自己的厨艺其实也没有什么信心,也怕切不好,索性把白菘叶子掰下来几片叠一起,学着宋氏那样拿刀拍了拍,先把白菘斜着切成长条,横刀又拦了几下,切成菱形的块。小孩动作慢,慢工出细活,反正吃饭时间还早。
平安一边切菜,一边慢悠悠回答她爹:“我自己没做过饭,可是我天天看娘和姐姐们做饭啊,我也烧火、切菜的。咱们家酸梅汤和羊奶还不都是我跟大姐二姐煮的。”
要是看看就会了……张有喜想说,那你早该会做针线会绣花了,可是你现在看看,你连个最简单的荷包都缝不好……
不过他聪明的没敢说出来。
张有喜削好茄子皮,平安把茄子也切成块,放笊篱里拿水冲了一下。她做活慢,慢条斯理不急不躁的,决定先炒茄子,箩筐里有舅母给他们准备好的猪肉,劁过的猪肉,像这些鲜肉只准备了一两日的,再不吃可就坏了。
原本应该做肉末茄子的,不过平安没怎么切过肉,琢磨这肉可不像菜好切,切肉末太费事,干脆决定切片算了,她把那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废了不少劲儿才切下一片来。
人小,手上没劲儿,刀也钝。
“爹,你能不能帮我切肉?”平安立刻寻求帮助,解释道,“我切不动。”
“我来吧,”十二表哥说道,从平安手里拿过菜刀问,“怎么切?”
“你会切肉?”平安眨着黑溜溜的圆眼珠怀疑了一下。
“我反正比你有劲儿。”十二表哥道。
这倒也是,平安立刻说道:“切片,或者剁碎。”
十二表哥一听,切片多麻烦,他不会,乱刀剁了!
十二表哥咚咚咚剁肉,平安就准备葱蒜,又拿了点黄姜和茱萸,船上这伙房里只有砂锅,没有铁锅,平安就把那砂锅洗了放炉子上,锅底烧干之后,放油烧热,放葱花,闻着那葱花有香味了,便把肉末放进去。
“刺啦”一声,张有喜赶紧往后让了让,一脸不放心地盯着小女儿炒肉末。炉子火慢,不容易焦糊,平安便慢悠悠地耐心煸炒肉末,直到把那肉末炒得油汪汪的,肉末浸在油里,自己闻着都已经很香了,再放了点面酱、酱油,翻炒几下酱香四溢,酱糊得快眼看要粘锅底了,平安赶紧叫:“爹,爹,茄子茄子!”
张有喜忙把装茄子的笊篱递给她,平安小心倒进去,翻炒几下,瞧着那锅底出水了才松口气。酱炒糊了就不好吃了。
翻炒均匀了,盖上盖子慢慢炖。反正平安第一次掌厨秉承一个原则,最最基本的要求是煮透了、炖熟了,不然吃了万一闹肚子。
瞧着那茄子炖得差不多了,拿铲子翻炒两下,撒点儿葱花出锅。
“好香啊。”十二表哥嗅嗅鼻子说,“你不放盐?”
“咱家这个酱和酱油很咸了。”平安说,“要不你尝尝,不行再撒点盐。”
十二表哥在旁边闻着香味早就馋得慌了,当真拿了双筷子,夹了一筷子尝尝,烧茄子太烫,他一边烫得嘶嘶呵呵,一边用力点头道:“香,好吃,不用再放盐了。平安看不出来啊,你还真会做饭,你这个菜做得比我娘好吃多了,我娘炒菜不好吃,我们家伯母、嫂子们里头数我娘做饭难吃!”
平安瞅了他一眼,想说下回告诉三舅母揍你!
做好了这道肉末茄子,张有喜怕那砂锅太烫没让平安碰,自己拿去刷了,平安瞧了瞧另一边炉子上煮的米汤,切黄姜、切蒜,准备炒醋溜白菘。
他们来得早,这会儿船上的船工才开始准备午饭,一进来满屋子香味,那船工嗅了嗅鼻子说道:“小娘子这是做得什么,这么香?”
平安说炖了个茄子,船工却问道:“茄子是什么?”
“落苏。”张有喜笑道,“小女做了个肉末落苏,您要不要一起吃?”
那船工忙说不了不了,就去洗米做饭,一边笑道:“我说闻着像落苏的味道,原来沂州是把落苏叫做茄子的?只是这落苏怎这样香。”
平安是叫茄子的,平安有些东西叫法不一样,也没人刻意去纠正她,家里天长日久互相影响,也就叫得混了。张有喜打个哈哈笑道:“我们也叫落苏,也叫茄子,有些地方是叫茄子的。”
那船工又问怎么做,平安见他认真来问,便说把猪肉剁碎先炒出油,多点油,再放茄子炒炒焖熟就行了。
“猪肉?”那船工乐呵呵笑道,“想必是劁过的猪了?你别说,这劁过的猪就是香,若不是吃了劁猪,我竟不知道猪肉还能这样好吃。”
“汴京也劁猪了?”张有喜问。
“劁,官府还招人去学劁猪匠,叫小猪劁过了再卖。不过也不能保证都劁了,那市面上劁猪也只一部分,你们若买肉可得小心挑选,一不小心叫他哄了,把骚猪卖你。”
闲聊几句,平安的米汤已经煮好了,正好船工洗好了米,平安便让出一个炉子给船工煮粥,自己慢慢悠悠继续做醋溜白菘。
宋氏平日也做这道菜,不过她口味淡,不怎么放醋,平安有心做得酸辣,好给娘和姐姐们开开胃口,便不急不躁地热锅、倒油,放葱花、蒜粒、黄姜、茱萸炸香,顿时一股辛辣味道扑面而来,平安赶紧躲着,一边拿手扇着呛得咳嗽,一边瞧着锅里葱姜蒜和茱萸炸得焦香了,下入白菘翻炒,然后使劲儿加了大半勺的醋。
“我的儿,你这,你这味道可足。”伙房窗户打开,张有喜拿蒲扇扇着屋里散味,一边说道,“你这,放这么多醋?”
“小姑父,平安第一次炒菜!”十二表哥赶紧提醒道,眼神示意小姑父可别不会说话,小表妹第一次炒菜做饭,便是不能吃,他们也该鼓励夸奖几句。
再说反正是白菘菜心,生的都能吃,无非是醋多了、放那么多茱萸和黄姜闻着都辛辣刺鼻,但是十二表哥觉得,就冲着八岁的小表妹第一次做饭,他怎么也得捧个场。
平安一勺子醋下去,其实自己也有点担心,人家第一次炒菜心里也没谱啊,不就是努力想做得酸辣吗。
“爹,我一不小心就倒多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别吃了,然后反正还有咸鸭蛋。” 平安道。
“就是就是,”十二表哥附和,“反正饿不着,咱们就多吃肉末茄子,小姑父你没尝尝小表妹那肉末茄子做得多好吃。”
就是,还能饿着不成!平安信心满满,娘和姐姐们晕船生病了,怎么着她还不能喂饱一家人,反正他们家人吃饭不挑剔。
平安忍着扑鼻的醋酸味迅速翻炒,瞧着白菘炒得出水了,淋点儿酱油、撒点盐、一撮黄糖,快速翻炒出锅。
旁边洗菜的船工听着他们说话,才知道这小娘子竟是第一次做饭,也跟着夸道:“小娘子头一回炒菜,能炒熟就很不错了,我闻着这味道足得很,倒是开胃,回头我也放点儿茱萸和醋。”
宋氏打从听说小女儿要掌勺做饭就没安心过,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宋氏躺不住了,小孩子可别烫着碰着了吧?宋氏索性强撑着起来,穿好衣裳捂着胸口往伙房来。
扶着门框一进来,闻到屋里那一股子辛辣刺鼻的酸醋味儿,不禁让人精神一振,宋氏嗅嗅鼻子,这是她家小女儿做的?居然……还怪好闻的。
“你怎么又来了?”张有喜一抬头,笑道,“跟你说了不用你管,咱们爷儿几个保证吃上饭。”
“娘,”平安仰头看着宋氏,忙去扶她过来,笑道,“娘,我做了这个醋溜白菘,嗯……可能醋放多了,茱萸也有点多了,不过那个肉末茄子我觉得好吃,十二表哥也说好吃。”
宋氏走过去,瞧着那盘“醋溜白菘”,叶子已经要炒烂了,菜帮还没炒软,这孩子头一回炒菜,也不知道菜帮要先下锅炒,叶子后下。不过,宋氏心说,但凡小女儿今日敢独自下厨,就已经了不得了。该夸!
“我尝尝。”宋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帮送进嘴里,又酸又辣、咸中脆甜的嫩菜帮一入口,宋氏“嗯”了一声,索性又尝了一块。
“怎么样?”张有喜起初瞧着宋氏尝菜,心说你可千万别说难吃,不能说,小孩头一回炒菜……可瞧着宋氏那表情,张有喜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嘶了一声,这味道,酸辣十足直往嘴里冲!
瞧着她爹那表情,平安小心翼翼夹起来一点儿尝了一口,辣得她赶紧吃一口旁边的肉末茄子,没法子,人家虽然不是宝宝了,可是还不太敢吃辣。所以这道菜,平安自己是不太敢吃的。
“怎么样?”十二表哥问道,赶紧也尝了一口,顿时也嘶了一声,咂咂嘴笑道,“好吃的,够味儿,这味道可真足!”扭头向平安笑道,“平安,这菜有味,刚才你做的时候,我还怕不能吃,琢磨着万一实在没法吃,瞅你不注意偷偷倒掉呢。”
平安:“……”
“走走走,端走吃饭。”张有喜一手一盘端起两盘菜,招呼道,“十二,你端汤,平安,你扶一下你娘,吃饭吃饭。”
这顿饭宋氏难得有了胃口,喝了半碗米汤吃了几筷子醋溜白菘,腊月尝了几筷子醋溜白菘,也喝了半碗米汤,她两个晕船腻味,那盘肉末茄子便不敢尝了,而七月走到桌前捂着鼻子嗅了嗅,苦着小脸扭头回去了。
一盘酸死人、辣死人的醋溜白菘,两个表哥和二哥却吃得上瘾。
“平安,这真是你炒的?”二郎夸道,“好吃,这道菜下饭。”
“真的好吃?”平安看着她爹和表哥、二哥把那盘醋溜白菘吃光了,其实平安心里很是怀疑,这些人也太给她面子了吧。
从昨日上午登船,在船上晃了一半日,还以为已经走得很远了呢,结果午饭后他们在一处渡口停下,便有官差登船来查验“公验”,原来他们这才刚出沂州地界。
接下来他们的船跟上了朝廷运粮的漕船,漕船速度慢,但跟着朝廷的船绝对平安无忧,他们中途又在一处河码头采买了一些新鲜菜蔬,两个表哥还钓鱼添菜,平安这个掌厨的小厨娘在宋氏指点帮忙下,居然接连做了几日的饭,得到了七名食客的交口称赞:
了不起,小妹妹会做饭了!
这对平安绝对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她不光当上了掌勺的小厨娘,还自告奋勇承担起了照顾娘和两个姐姐的艰巨任务。
看着小孩忙里忙外,宋氏忽然有了一种“我家小女初长成”的骄傲欣慰。
走走停停,摇摇晃晃,一直在船上呆到第九日,他们的船才终于停在了汴河渡口。
汴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建议大家对平安的厨艺不要有太大滤镜,她跟作者一样是“感觉派”,做菜全凭味觉和感觉,可能会很好吃,但也可能会出黑暗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