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两个没喝过酒的半大孩子, 花了几个月时间,愣是捣鼓出了白酒。
不过对此赵暻还是要争辩一下的,他不是没喝过酒,只不过没喝过白酒罢了。
古人喝了几千年的酒, 然而大宋的酒都是发酵酒, 度数比较低, 有杂质, 所以是“浊酒”, 比如赵暻喝过的御酒, 也就跟啤酒度数差不多。
所以赵暻端着那杯酒液小小尝了一口,皱眉,其实他根本喝不出酒的好坏。
“好喝吗?”平安雀跃地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就想来一口,被赵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就她那豪迈的气势,这一口下去还不知得什么样呢。
“你虎啊,就你也敢喝?”赵暻道, “我都不敢喝, 咱们这酒至少得有四五十度了。”
平安对白酒没有概念啊, 听他一说小心了,小心翼翼尝了一点儿, 皱着眉皱着鼻子, 再也不想喝第二口了,逗得赵暻忍俊不禁。
“这也不好喝啊, ”平安问,“四哥,你说这么难喝的东西真有人喜欢?”
赵暻说那可有的是人喜欢,上瘾, 她可没见过那些酒鬼。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一致地喊了宋武来尝酒。
宋武一小杯酒下去眼睛都放光了,急忙问道:“公子,这是什么酒,看着跟水一样,怎这般浓烈!”
“好喝吗?”平安皱眉瞧着宋武。
“好喝!”宋武兴奋点头道,“五娘子,不是属下大话,这酒入口甘烈,醇香绵长,属下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有劲儿!”
瞧见没,就是这个效果,赵暻给了平安一个得意的目光。
平安有点不相信,问他:“你喝过最好的酒是什么,比樊楼的酒怎么样?”
“根本不能比。”宋武不假思索道,“五娘子不知,樊楼的酒算什么,属下喝过光禄酒、御酒,即便御酒,跟这酒一比也寡淡无味了。”
“你还喝过御酒?”平安追问,好奇说道,“这御酒不是只有皇帝能喝吗?”
“属下……喝过的。”宋武自知失言,紧张地看向赵暻,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支支吾吾道,“官家体恤,年节……宫中……赐酒。”
赵暻一脸嫌弃地挥手打发他出去了。
“他怎么了?”平安纳闷地瞅了宋武的背影一眼,问道,“四哥,我听说市面上最好的酒是光禄酒,宫中年节赐给近臣的,你们家还赐御酒?”
“可能吧,”赵暻搪塞一句,“我又不喝酒,我怎么知道。”
平安不禁感慨,果然是皇亲国戚啊,御酒都赏能给下人喝?不过她的兴致很快回到了酒上,酿酒要用粮食,酒是有钱人喝的,寻常百姓可喝不起。
所以好酒就代表着,银子!多多的银子!有钱人的生意好做啊,独家垄断的生意更好做,就像樊楼那八百八十文一盘的“踏雪寻梅”,就敢卖出天价来。
“四哥,咱们酿酒!咱们就卖给那些达官巨贾,有钱人。”平安说。
白酒肯定能捞钱,这个不用她说,赵暻考虑的是粮食。一斤白酒要消耗四五斤粮食,红薯推广之前,百姓吃都吃不饱,达官巨贾却要从百姓口中夺粮拿去酿酒,只贪杯中之物,哪管百姓死活。
“要是找到玉米就好了。”赵暻道,“有了红薯,再找到玉米,我就不担心粮食问题了。”
“四哥,你说红薯干也能酿酒,”平安想了想说,“那红薯渣呢,红薯渣行不行?咱们沂州打粉做粉皮粉条,每年要有那么多的红薯渣,喂牲口也喂不完,每年秋冬臭烘烘堆得村里村外到处都是,只能堆肥等它烂了当肥料。”
要是红薯渣也能行,可就妥妥的变废为宝了。
赵暻还真说不好,他们也就仅凭一点知识原理把这蒸馏白酒捣鼓出来了,许多细节还有待进一步探索完善。
“咱们试试。”赵暻说道,立刻叫人去弄些红薯来。
他们之前酿酒用的就是厨房吃的大米,接下来打算再试验高粱、糯米、小麦、红薯干等等,寻找价格、风味和出酒率综合更划算的粮食。内侍很快取了一筐红薯来,两人讨论一下,决定分别用鲜红薯、鲜红薯渣和晒干的红薯渣来试验。
半月后发酵完成,开始蒸酒,清冽的液体带着浓浓的酒香从蒸酒器中流淌出来,满屋子弥漫的酒香。
红薯渣果然能酿酒!
“四哥,能行的,能行的!”平安高兴坏了,红薯渣哎,老家村外、河边堆得到处都是、臭烘烘的红薯渣,能酿酒,能酿可以卖出天价的白酒!
赵暻也高兴不已,胡乱撸了一把平安的脑袋,兴奋说道:“这是你想出来的,给你记一大功!”
“记一功有什么好处?”平安晃着脑袋躲开他的手,讨厌,怎么跟撸小狗似的,把她头发都弄乱了。
平安打蛇随棍上,立刻撺掇道:“四哥,咱们合伙吧,你看你有钱,有靠山有人脉,但是你太忙了,你没有时间管,我呢恰好不忙,咱们合伙开酒坊吧,你一个皇亲国戚,弄一个酒坊的许可应该不难吧?”
大宋对酒类实行“榷酤”,管控严格,跟盐铁一样的专卖政策,所谓汴京七十二正店,也就只有这些店铺获得了官府准许,可以开酒坊酿酒卖酒,其他食肆、脚店、沽酒铺子等等则只能从正店进货。
大宋酒税跟茶税、盐税一样是朝廷国库的重要财政支柱。
私自酿酒是犯罪,是要杖责流放的。包括他们现在试验所用的酒曲,都是被朝廷官府所垄断的,当然这些所谓的垄断对赵暻来说完全不存在。这厮自己就是垄断者。
不过平安眼下可不知道,她信了赵暻这个“皇亲国戚”。平安如今妥妥体会到了什么叫权贵,这大概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真实写照了。
“你这个财迷。”赵暻道,“这么好的东西,你开个酒坊,你就光挣自家的钱?眼光能不能再长远点。”
平安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赵暻道:“你想想,这么烈的白酒,什么地方爱喝?”
平安想了想:“北方人?”
“聪明。”赵暻笑道,“再想长远点,你胆子大点儿,使劲往北。”
平安:“……”
“你是说……”平安下意识觑了门外一眼。
为了试验蒸馏酒,两人这阵子经常泡在集禧观,特意放在后院一处隐蔽的屋子,四周静悄悄,只有宋武门神一样立在门口。
“四哥,你说……北辽,西夏?”平安眨眨眼睛,迟疑地小声道,“你别吓我,这事是能干的吗?”
这可不是做生意那么简单了,她还真不敢想。北方人嗜酒,这个平安知道,她还曾经听大哥说过,北地极寒,辽人爱喝烧酒暖身,许多北地的人都嗜酒如命。
“怎么不行?”赵暻轻嗤,话说他捣鼓这个为的什么。
赵暻道:“你想想,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岁币、几十万匹绢帛,还有几十万贯买羊……我们想法子赚回来点怎么了?你都不知道你四哥有多穷,有了钱,我就能办很多的事情了。”
平安抬起乌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总觉得这话,什么地方怪怪的。她四哥不是才十五岁吗,虽说出身太后娘家曹氏一族,可他分明还是个半大小孩,还不曾入仕,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可你瞧瞧他整日操心的都是些什么事情。
就因为他那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不过这话说的远了。”赵暻道,“眼下咱们试验是成功了,真正要生产市卖,事情还多着呢。”
平安便也扯开了话题,说道:“再叫宋武来尝尝吧,看看这红薯渣酿的酒,跟别的酒可有差别。”
又叫宋武尝了一回酒。三杯酒,宋武尝来尝去,指着其中一杯说道:“属下尝着这杯最好。”
平安瞧了一眼那杯,干红薯渣酿的。难不成干红薯渣酿的酒,比鲜薯和红薯干酿的还好?
“怎么好?”赵暻问道。
“属下也说不好,就是……更香。”宋武道。
赵暻有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他身边的侍卫干系重大,还真没有嗜酒的,估计也品不出来个什么水平。
两人正琢磨着找个会品酒的人,外头小内侍一溜小跑过来,立在门口躬身道:“禀四公子,道延子道长求见。”
“他来干什么?”
“不曾说,只说寻您说话。”内侍道。
“请他去前边。”赵暻跟平安笑道,“可巧了,这老道爱喝酒,估计就是咱们蒸酒的酒香把他引来的。”
“那我就不过去了吧,”平安说,“你拿给他尝尝。”
“没事的,这老道跟我熟悉,不是旁人。”赵暻道。道延子其实也算是他半个师傅了,赵暻幼年体弱,道延子教他吐息、打拳,大一点赵暻为了装神弄鬼,也跟道延子学过一点玄门之术。
“算了吧,我也不认识,多说话。”平安道。
赵暻没再坚持,笑道:“那你自己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走出几步又说,“你要是不想露面,可以躲在后堂听听。”
平安便跟着赵暻从酿酒的屋子出来,穿过连廊走到前院,赵暻自顾自往前边去,平安就从后闇进去,悄悄躲在屏门后头偷听。
客厅中一个不修边幅、稍显邋遢的老道坐着喝茶,一下子也瞧不出年纪。赵暻负手步入,那老道起身双手相抱拱了拱手。
“道长无需多礼。”赵暻也拱了拱手,自顾自去主位坐下,问道,“道长是有什么事情?”
道延子一点也没耽误,直截了当道:“我方才从后墙经过,闻着你这院里一股子好大的酒香。”
赵暻憋笑,面上却依旧淡定说道:“是有人送了些酒来,只是道长知道,我也不喝,正打算借花献佛叫人给道长送去。”
他一挥手,便有内侍端着托盘过来,朱漆托盘中三个不一样的小酒杯,道延子立刻把几上的茶盏推开,让内侍放下托盘,先瞧了瞧杯中之物,又端起来闻了闻,慢悠悠品了一点儿,然后便一口闷了下去。
“啧啧,好酒,好酒!”连品了三杯,这老道便连声夸赞,啧啧赞叹个不停,问赵暻是什么酒。
“家里送来的,我又不饮酒,也不太清楚。”赵暻忽悠了一句,实在是他若说了实话,眼下可没有那么多酒给这老道喝,他们那蒸酒器也就是个实验器材,成品没有多少。赵暻便问他三杯酒优劣如何。
“好酒,一时竟不好选了。”道延子指着其中青瓷小盅道,“以我之见这一杯最好。”然后仔细品鉴了一番,说这一杯酒味更纯,入口醇香不辣,苦臭味少。
赵暻一瞧,可巧了,那杯里正是用的晒干的红薯渣。且因为红薯渣已经打碎疏松,容易蒸煮,发酵时间还能比红薯干、高粱大米等短上几日。
果然让平安说着了,变废为宝啊。
道延子三杯小酒喝馋了嘴,追着赵暻问还有没有,赵暻蒸出来那点酒还留着试验呢,只好跟他说等他回“家”问问,答应要有下回一定给他,道延子这才怏怏作罢了。
“君无戏言,你答应了可得给我。”老道士不放心地叮嘱道,“你给我喝这么好的酒,我再喝旁的酒就跟喝水一样寡淡无味了,往后都无酒可喝了,岂不无趣!”
赵暻答应只要有,必定送他几坛,老道士这才放心地告辞。临走挑眉看了屏门一眼,这屏门只是一道薄木板,后边有人,且以老道士灵敏的五感几乎察觉不到吐息,吐息清缓,似乎是个妙龄女子。
老道士疑惑了一下,小官家,也学会藏小娘子了?
想想还真有可能,毕竟小官家也已十五岁了。不过眼下老道士更关心他的酒,叮嘱几句,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看看赵四能露多少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