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从被人安排进会议室起, 赵建柏就有些坐立难安。
    扶着父亲在沙发上坐下后,他便焦躁地走来走去。
    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上流露出的志在必得,他几次欲言又止。
    “老大,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 转得我头晕。”说着,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见自己的女儿怎么这么慌里慌张, 过来坐下。”
    “爸……”赵建柏皱着眉叫了一声。赵康伯无奈地走了过去, 刚坐下, 心里总觉得很虚, 又站了起来, “爸,我们还是走吧。忻然工作忙, 我们再单独约时间见面。”
    “坐下!你是她老子, 我是她爷爷,她就是今天有天大的事情, 也得过来先见了我们再去。老大,我问你, 我们来a市多久了?一周多了吧?她除了第一天过来见面吃了个饭, 后面连你的电话都不接, 还单独约时间?等你单独约, 我们离开a市,怕是都见不到这个不孝女。”赵康伯沉着脸,满是皱纹的手掌往沙发扶手上一拍。
    赵建柏吓了一跳。
    他又猛地弹起,见父亲神情越发不善,咽了口唾沫,强逼着自己坐了回去, “不会的,我们今天都来过了,回去我给她打电话,看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安排我们见面。”
    赵康伯没说话,冷笑着看向自己这个一直以来都不争气的长子。五六十岁的人了,还是立不起来,见到自己的女儿,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父亲一直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赵建柏,看得他毛骨悚然。
    赵建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大,你告诉我,这些天我让你给赵忻然打电话,你到底打了没有?”
    “我……我打了。可能是太忙了,忻然才没有接电话。”赵建柏别开脸,不敢面对父亲目光中的怀疑与审视。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那通电话之后,赵忻然的秘书也把他拉黑了。
    他失去了所有联系赵忻然的方式。
    “忙,忙,忙!到底要忙到什么程度,才能连她爹的电话都不接?我看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爹,没有我们赵家……咳咳……”赵康伯气得不行,猛地咳了几声。
    赵建柏想帮他拍背,手刚一抬,就被他一把推开,最后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赵康伯缓了一口气,又说:“我当初都说了,女孩子不要离家太远。她成绩好,在老家读个好学校,毕业了之后,创业也好,去体制内也罢。结婚后,能照顾照顾家里最重要。”
    “你看,不听我的吧?现在好了。”赵康伯看着装修精美的会议室,流露出痛恨的目光,“开这么大公司有什么用,连家都不要了。”
    “爸,你少说两句,别气坏了身体。”赵建柏根本就没管过赵忻然,等记起赵康伯强调要赵忻然留在老家读书的时候,a大的录取通知书都寄到那丫头的手里了。
    再后来就是升学宴,众星捧月,邻里夸赞。他早把父亲的交代忘在了脑后。
    只记得那是自己人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咳咳……”赵康伯又咳了两声,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越看这个长子,他就越恼怒,但想到赵忻然,他也只能压下脾气,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拍了拍,“老大,爸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老二有明达,这孩子孝顺又上进,他们两口子我也放心。可你们两个……哎。”赵康伯长叹了一口气,“我今天带着你找过来,是为了谁,你心里还不明白吗?”
    “为了明达?”赵建柏低着头,轻声回道。
    “糊涂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糊涂的儿子!你都快六十了,还不明白吗?且不说赵忻然离开家十年,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从未提过把你们接到a市来,以后根本不可能在你们两个面前尽孝。”
    “就说她一个女人,以后生下的孩子,姓裴,不会姓赵。她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外人。你给了她生命,我们赵家把她培养到这个程度,不容易,现在是她回报我们的时候。”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赵康伯有些疲累,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儿子,又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说,“明达是赵家这代唯一的男丁,只有他,才能给我、给你们养老送终。他善良又孝顺,只是缺了一些运气。”
    “我今天带你来这里,不仅是为了让忻然帮这个弟弟一把,更是为了我们百年之后,能够风风光光有人养老送终。老大,你懂了吗?”
    赵建柏抬起头,看向父亲,看着他眼尾的皱纹、浑浊的双眼,想说点什么,最后闭上了嘴,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吗?
    听从父亲的安排,在他的庇护下顺风顺水,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赵康伯坐在沙发上,渐渐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看了眼时间,又问儿子:“怎么还没来?你去催一下。”
    “嗯,好。”赵建柏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向前台走去。
    “赵忻然怎么还没来?你们是不是阳奉阴违,根本就没通知她,她的爸爸和爷爷在这里等她?”
    “赵先生,赵总在忙,请您在会议室里耐心等待一下,她忙完就会过来。”
    “忙完是多久?”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但是您放心,肯定第一时间通知您。”前台脸上端着温和有礼的笑,又让人端了些茶点过来。
    赵康伯看着精美的茶点,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喝着杯里的茶,赵康伯清了清嗓子,又尝了一口手边的点心,还算满意。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侧头问儿子:“巧荷是生了什么病?怎么突然病倒了?我还说让她一起来呢,毕竟她是忻然的妈。”
    “她有些发烧,可能是昨天和前天在云璟吹了风,着凉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吃了些药,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她身体就那样,爸,你不用管她。”提起甘巧荷,赵建柏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甘巧荷为什么不来?赵康伯不清楚其中缘由,赵建柏能不知道?
    他们爷俩今天来找赵忻然的事,赵建柏就没告诉她,离开酒店也只是说要带赵康伯去医院复查。
    甘巧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再一次强调,回去就离婚。
    赵建柏也早受够了甘巧荷的性子,反正以后有赵明达给他养老。
    这对母女,也就不重要了。
    “这也太不巧了,五十几岁的人,身体比我这个八十岁的都不如。”赵康伯又喝了一口茶,随手放在桌上。
    很快,几个人从门外推门进来,人高马大,身材挺拔健壮,脸上还带着墨镜,有男有女,站在两人面前。
    赵建柏心里一慌,以为是赵忻然派人要把他们轰出去,站起身,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们,强撑着质问:“我是你们赵总的父亲,这位是赵总的爷爷,你们……想干什么?”
    “赵先生,时间不早了,赵总在餐厅订了包厢,请您和老爷子移步,赵总随后就到。”
    “还算她懂事。”赵康伯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赵建柏见状,立刻扶住父亲的胳膊,跟随一行人坐电梯到了停车场。
    车子刚启动,赵建柏眼睛突然被什么晃了一下。他打开车窗,刚准备仔细查看,身侧的男人眼疾手快,立刻把车窗关上,声音冷硬:“赵先生,请系好安全带。”
    “知道了。”赵建柏冷哼一声,刚准备说点什么讽刺的话,但看着男人西装外套下勃发的肌肉,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路上安安静静,像只乖巧的鹌鹑。
    到达餐厅,两人又被人热情地带进了包厢。
    赵建柏和赵康伯也算是第三次体验了,这一次从容了很多,昂首挺胸,装作很熟练的样子,坐在真皮椅子上,伸手找服务人员要菜单。
    菜单递到手里,赵建柏看菜名,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菜,索性按照价格,从高到低点了个痛快。
    等赵忻然去员工餐厅用完餐后,慢悠悠到达包厢时,赵建柏脸上满是红晕,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赵康伯脸颊微红,喝得不多,但也有些上头。
    父子俩正在畅谈赵明达以后在a市顺利发展、光宗耀祖的恢弘画面。
    “是我来得不巧?”赵忻然站在包厢门口,在拿到账单的时候,她便对包厢里的画面早有准备。
    此刻站在这里,听着他们高谈阔论,张口赵明达,闭口富豪榜,只觉得愈发可笑。
    看呐,这就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名义上的爷爷。
    赵家从始至终,只有赵明达一个儿子,也只有他一个孙子。
    而她赵忻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赵家所有人,特别是赵明达。
    真可笑啊。
    听到门口的动静,赵建柏甩了甩头,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赵忻然身边。
    一身酒气,赵忻然嫌恶地捂着鼻子,绕开他,走进了包厢,找了个最远的地方缓缓坐下,抬眼看向目光浑浊、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赵康伯。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扯出一抹讽刺的笑:“赵总,真是难请啊。”
    “我很忙。”赵忻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两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赵家人,“找我什么事?”
    赵康伯盯着她,冷了脸:“三十岁的人了,连人都不会叫吗?”
    赵忻然没说话,冷着脸盯了回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宣告着她仅剩的耐心即将殆尽。
    “赵建柏,你怎么教的孩子?见到长辈都不知道打招呼!”赵康伯怒呵了一声。脑袋昏沉的赵建柏浑身一抖,恢复了几分清明,晃晃悠悠又要起身朝赵忻然走来。
    赵忻然嫌恶地皱眉,强硬地命令道:“别过来,就在那里坐下。”
    听到声音,赵建柏条件反射地坐下,看看父亲难看的脸色,又看看女儿,闭上了嘴。
    赵建柏太过没用,赵康伯又有求于赵忻然,抿了抿唇,强行忽略了心里的不痛快,缓和了语气,开始和许多年才见到第二面的孙女套近乎:“忻然,你这么多年在a市发展,也没怎么回过老家,家里人都不知道你在a市做得这么好。”
    见赵忻然不为所动,仍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赵康伯干笑了两声,也闭了嘴。
    转头白了一眼喝多了的长子,简直要被他气死。
    看见几瓶好酒,顿时忘了来的目的,一杯接一杯,给自己喝美了。
    没出息的东西。
    包厢里除了赵建柏的呼吸声和弥漫的酒味,再无其他。
    赵忻然手指在桌上越敲越频繁,终于是没了耐心:“没事别的话,我先走了。”
    “是公司有事要忙吗?”
    “不是。”赵忻然抬手看了看时间,“是我的时间很贵,你们浪费不起。”
    要不是因为那些围绕在公司外面的媒体,她今天根本不可能来,听他们说这些毫无意义又恶心至极的场面话。
    眼看赵忻然起身准备离开,赵康伯终于按耐不住,抬手掐了儿子一把。
    随着醉酒的男人痛叫了一声,睁开了迷蒙的眼睛,他有些委屈地看向父亲:“爸,你掐我干什么?痛死了。”
    “蠢货。”赵康伯低骂了一声。他年纪大,腿脚不利索,也不可能起身拦住赵忻然,只能坐在椅子上,高声喊道:“等等!”
    赵忻然背对着身后这一出闹剧,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转身,显然是看够了他们贪婪的嘴脸。
    “忻然,爷爷这次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赵康伯生怕赵忻然再次离开,也忘了端长辈的架子,急急出声。
    赵忻然盯着包厢大门上繁复古朴的花纹,轻扯嘴角:“您说。”
    “忻然,你现在在a市事业发展得这么好,一家人总要互相照拂不是?”
    “说重点。”赵忻然又抬手看了眼时间。
    赵康伯舔了舔唇,刚想说话,也不知是太着急还是怎么,竟然猛地咳嗽起来。
    一旁醉醺醺的赵建柏见状,立马抬手在他父亲背后重重地拍了几下,边拍边焦急地询问:“爸,你没事吧?”说完还打了个酒嗝。
    老人咳得更厉害了,难受地五官扭曲皱,抬手用尽全力掐了儿子一把,好不容易摆脱他的手掌。拂着胸口好半天才喘匀气,转头不悦地瞪了儿子一眼:“你要拍死你老子啊?”
    “爸,我不是故意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委屈地低头解释。
    赵忻然看够了这场戏,抬腿便继续往外走。
    眼看着赵忻然离开,赵康伯连忙再次出声阻止:“赵忻然,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尊重长辈不知道吗?我是你爷爷,他是你爸爸。”
    赵忻然低“啧”一声,缓缓转身,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赵家人:“说吧,我就站在这里听,把你想说的、没说完的,尽快说完吧。”
    “要是您年纪大了,说不清楚,就给你宝贝孙子打电话,让他和我说。”
    提到赵明达,赵康伯心头的怒意消了几分,抿唇和缓了语气:“忻然,爷爷不是在怪你,实在是你太忙了,我年纪大,身体又不好,容易着急。”
    “嗯,理解。”
    “爷爷是想说,你在a市发展得这么好,能不能拉明达一把?我看你这么司也挺大,随便给他一个闲差,工资够在a市生活就行。等明达在a市落脚,咱们家也能搬过来,你以后回家就更方便了。再说,你父母年纪也大了,到时候你在身边尽孝也方便。”
    “爷爷没几年活头了,就希望你们儿孙辈的几个,能把日子过好,到时候两脚一蹬,也没遗憾了。”赵康伯自认为自己说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赵忻然但凡有一点良心,肯定会答应。
    却没想到,赵忻然看着他,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行啊,爷爷。”
    “他是你弟弟,你发达了,帮他一把,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若是今天你俩身份调转,他发达了,肯定也会尽全力帮助你。赵忻然,你怎么是这么自私个人?我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了。”赵康伯双眼突起,脸颊涨得通红,胸口也剧烈起伏着,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模样。
    “自私?”赵忻然又笑了,满眼讽刺,“爷爷,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你说,忻然啊,你和明达比不了,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父母,你谁都靠不了,你只能靠自己。现在我靠自己,走到了如今的位置,你转过头来又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应该互帮互助。”
    “我现在帮赵明达,谁又帮过去的赵忻然?”
    “你们赵家人,实在是可笑至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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