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四下无人, 两人不用再遮遮掩掩,顺着院墙阔步而行。
    “你听见方才那货夫说的话了吗?高家大小姐原本定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前些日子临时改换婚约,要嫁给临川的小户。”
    想起方才货夫扯闲的话, 郑明珠放慢脚步, 对身侧的人说道。
    “各郡豪绅,为保家族长荣不衰, 姻亲门第视在首位。如此, 确有怪异之处。”
    萧姜回答道。
    “高家大小姐与薛家的婚约,并非一朝一夕,可见两氏族交情深厚。高家突然悔婚, 还把女儿嫁给临川小户。”
    “若说其中没有更大的利益可图, 谁能相信?”
    郑明珠猜测着内情。
    萧姜点点头,接道:“葛安被这院中的女使带走, 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谈话间,二人来到芳梧院北侧。此处灌丛遍布, 树木环绕。在冬季枝叶枯黄, 十之五六凋零在地,却仍能遮掩住微薄的月色。
    没了这唯一的光芒,周遭更显阴冷。许是人少的缘故。
    察觉到郑明珠动作变缓,萧姜思忖过后, 阔步上前。隔着宽大的袍袖, 指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还没等郑明珠质问, 便率先解释:“此处灯火不明, 当心脚下。”
    闻言,郑明珠眉心微拧。近几日,萧姜对她的态度, 和从前似乎不太相同。
    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与萧姜稍微离得近些,便觉浑身不自在。在长安时,以及流浪到江阳这一路,明明也有不少肢体接触的时候。
    大多是情况紧急,或避祸。
    郑明珠加快脚步,试图摆开这人的手。可隔着布料传到腕子上的那点温度,总是若即若离地握着,软陶泥般难以甩开。
    多事。
    郑明珠顿住脚步,拎起左手的食盒,毫不客气地塞到萧姜怀里。
    “拿着。”
    那股轻柔的力道终于松开了。
    不多时,两人发现一处窄小的入口,根据附近的花木布局来瞧,尽头该是一处角门。
    想必就是那婆子吩咐的地方。
    借着月色,瞧见角门紧紧关着,外门闩上挂着一把铁锁。
    郑明珠悄悄靠近,轻轻推过去。铁链撞击门板的声音从内侧传来。
    内外都锁住了,到底是要防备什么。
    “…什么人?”
    忽然,门后传来女子警惕的询问声,仔细听,这声音还带着轻颤。
    会是谁….
    郑明珠稳住心神,只答说:“奉命送来的晚膳。”
    又过了片刻,从角门右下角打开方洞,恰好能把食盒递进去。
    一双纤细的手接过食盒后,那方洞又重新阖紧,速度很快,像是怕院外的人私自窥探。
    “既送到,便快些走吧。”
    “是。”
    郑明珠拉起萧姜的袖口,作势往外走,故意跺出不大不小的脚步声,令门内的人安心。
    两人在远处的草丛里足等了一刻钟,才重新靠近那扇门。
    “要进去看看吗?”萧姜问道。
    “若是门内有打手看护怎么办?”看着与树梢差不多高矮的泥灰墙,郑明珠有些犹豫。
    这院子附近没什么人,想必是府中主人下了命令,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连自己府中小厮女使都这样严防死守,内中有人看管再正常不过。
    “也许会有,但不会太多。”萧姜猜测道,“若是敌不过,便快些逃走。”
    有几分道理。
    这样守着这间院子,说明其中有见不得人的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有打手也最多两三人。
    郑明珠抬头看向高墙,又看了萧姜一眼。
    这个高度,比宫墙矮很多。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宫里,她和萧姜偷偷跑到修仪殿,靠萧姜的托举爬上高墙。
    “我们翻进去吧。”
    “嗯。”
    萧姜半蹲下身子,作势要抱住她的双腿,不想扑了个空。
    郑明珠转身便跳上一旁的树杈,顺着粗糙的树干,三两下就爬到围墙的高度。
    “看什么,快点。”
    少女故意压低的气音从高处传来。
    萧姜唇角扬起笑意,轻拍衣袖,也借力登上高墙。
    两人蹲在墙沿上,如同上次在宫里。
    郑明珠扫视着院中状况,片刻后道:“确实没什么人,下去吧。”
    萧姜揽住郑明珠的肩膀,想像上次那样,抱着她跳下去。
    哪知下一刻,郑明珠忽然一跃而下。他没有防备,栽倒在地。
    从身体的疼痛程度和跳下的感觉来看,远远没有方才爬墙时那么高。
    “这里有个台子,像是摆放干柴的。”
    “……嗯。”萧姜拂去身后的灰尘,沉默地跟在少女身后。
    大家族闺阁姑娘的院子,布局大同小异。
    郑明珠走出角门旁的回廊,左右巡视一圈,大概便知晓高大小姐所居的寝房方位。
    戌时,天刚黑不久,也远远没到人定的时辰。方才一路过来芳梧院时,其他地方都灯火通明的。
    而此刻,院中四处漆黑,包括高大小姐居住的寝房。
    唯一的灯火,来自西阁的厢房,像是有人。
    西阁远,二人决定先去正房看看。
    郑明珠巡视四周,向前走了许久,没有顾及到身后的人。转身观望,发现萧姜落下两三仗远。
    这瞎子慢慢挪腾着,不知在磨蹭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拉住这人的手,紧紧扣住。
    “还不跟紧我。”
    “若是打手突然出现可怎么办。”
    “是我不好。”
    听着这番数落,萧姜没有多言,只是回握着手中细长的指头。
    见这人逆来顺受的样子,郑明珠觉得没趣。甚至有那么一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萧姜太苛刻了。
    他说到底是个瞎子,目不能视。
    两人手牵手向正房去,一路上各怀心事,都默不作声。
    直到迈上堂前的台阶,他们同时顿住脚步。
    冷风自北吹拂而来,带出一阵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道,直刺鼻腔。
    这种气味,他们并不陌生。
    附近有死人。
    两人不由得靠得更近了些。郑明珠左右巡视,萧姜则抖落开袖口的软剑,防备随时会到来的危险。
    可等待许久,附近也没有任何动静,静得能听到风刮落叶的碎响。
    郑明珠把注意力收回,看向面前这间半开的房门。
    透过门缝,那气味若有若无,已经浓重不已。仿佛推开门便要扑散过来。
    郑明珠遮住口鼻,而后想起萧姜口袋里有他蒙眼的布条,立刻伸手去掏。
    “我来。”萧姜拿出绸布,绕至郑明珠身后,围系在发髻后。
    这布条放在萧姜的口袋中,有时会和随身携带的柳木搁置在一处,清淡的草木气息冲淡周围的腥气。
    蹙起的眉头松泛些,郑明珠走上前,缓慢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
    宽大的前堂中,架起一口巨大的黑棺。长长的白绫从房梁上垂落,搭在棺木角落。
    木柱,窗棂却系着赤色的喜绸,长久无人打理,绸花耷拉下来,没有半分喜庆的气息,反而悚然。
    左侧是床榻,同样皆是赤色。右侧是妆台书阁,上面摆着成双成对的首饰。
    有些害怕。
    怕棺木中的人是小安。
    按照周老头的脾气,真怕他伤怒交加,从此分道扬镳,抛下他们不管了。
    郑明珠压下心底淡淡的情绪,竟不太敢去看那尸首的面貌。
    “你,去看看是不是葛安。”
    话罢,她拍着脑袋,大步流星来到棺木前。
    忘了萧姜是瞎子。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清伶伶地照在棺木中纤细的身影上。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穿戴整齐,嘴角隐有血迹。
    她的面目很安详,与想象中自缢的骇人样子不同。
    不是葛安。
    郑明珠松了一口气。
    货夫说,那云川小户的儿子好赌。高大小姐想必不愿嫁,才寻了短见。
    “过来。”
    守在门口的萧姜立刻来到她身旁。
    “不是葛安。停灵在此,身份也明了。肯定是高家大小姐无疑。”郑明珠看着棺中少女身上的绫罗绣服,猜测道。
    高大小姐已死,可高家内外依旧热热闹闹地置办婚事。婚仪上能瞒过去,嫁过去没看见人肯定会暴露。
    再找一个新娘,是最合适的选择。
    小安可能就是高家选中的替代品。
    在江湖上走傩的姑娘,大多无父无母。得了好心师傅收养,也是给口饭吃,留着敛财。
    有好价钱买,自然会卖。
    高家根本不怕周伯发现……
    也有可能是江阳的老巫傩与高家讲好了价,害了葛安,钱也落到他的口袋去。
    左右,现在葛安的性命是不用担心的。
    “要想找到葛安,怕是得问问方才收下食盒的人。”萧姜指着窗外明亮的方向说道。
    “先别急,去看看东厢房有没有人手。”
    方才在院子里绕行,没看见一个人影,基本可以断定此处只有那个接食盒的姑娘。
    不过还是确认一下为妙。
    说着,二人开始行动。
    萧姜耳力好,隔着门是能听见里头的动静的。几间房走过去,都是无人的。
    “嫁妆呢?大户人家新娘的嫁妆,在出嫁前,几乎都是摆在偏房里,等待清点的。”
    郑明珠注意到古怪,问道。
    方才几间房走过来,半点嫁妆都没看见。
    “人都已经死了,高府未必顾得上这些。”萧姜话锋一转,“我倒是好奇,云川小户,高府已经是下嫁女儿。”
    “如今女儿自缢而死,也密不发丧,非要走一遭这婚仪不可。”
    “可能,高府有什么把柄在云川氏族手里?”
    郑明珠如此猜测。
    这些豪族在当地只手遮天,就算朝廷派了刺史来,也互相包庇隐瞒。更何况,云川和江阳这么近。
    江阳港口吞吐不完的货物,也是会先借云川的小港口。
    “也只能这样猜测了。”
    两人都对这个答案抱有怀疑,却没有细究。如今,找到葛安要紧。
    作者有话说:
    滚回来了,宝贝们久等了。
    出差去了,今天回到东北感觉恢复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还是暖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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