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长安中适合做储君的皇子。唯有萧玉殊一人。对郑氏而言, 萧玉殊是最好的棋子。
    皇后不会放他离去。
    也会对萧玉殊今日的反抗而不满。
    萧玉殊日后在长安的处境,会更艰难。
    有些事无法明言解释,表面看来,她仍是郑家人。在逼迫萧玉殊做皇帝这件事, 她与皇后共为狼狈。
    她无法坐以待毙, 任事态发展。
    继续讨好萧玉殊,亦是心劳日拙。
    进退两难, 像一条绝路。
    郑明珠心头沉闷, 思绪飘散。就连皇后话语中的敲打之意也没心思听,在外殿跪听一刻钟,便起身回到文星殿。
    文星殿新来一位宫女。
    不是少府拨来的, 而是旧相识, 武都乐闾中的孙服姑娘。
    几日前,孙服回到长安。
    重回孙家, 还是领钱银离去皆可,思绣让她自行抉择。
    孙氏家主是一个长安小吏, 又怎能接纳被卖入乐闾的女儿。
    孙服选择进宫, 留在文星殿,改换名姓。今后再无孙氏女,只有小宫娥思服。
    绣姑胆量小,遇事总忍让。云湄是皇后派来的人, 不能重用。思服来得恰是时机, 她性子直率刚毅, 恰与思绣互补。
    “这些粗活, 交给外殿的宫人就是。你算是我们姑娘的恩人,怎么能做这些。”思绣瞧见外殿洒扫庭院的身影,连忙过去制止。
    “无妨的, 绣姑。从前在乐闾,管事动辄打骂,我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有出来的一天。”
    “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尽力做好本分。”
    思服笑着推脱。
    内殿的郑明珠瞧见这一幕,吩咐:“都进来吧。”
    她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思服,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
    “日后,库中的衣衫饰物,都交给你来打理。”郑明珠指着殿后说道。
    “是。”
    闲话半个时辰后,日光西斜。未时已至,是萧玉殊进宫罚跪的时辰。
    宗庙太远,他每日琐事缠身,只能改为跪在宫中祭殿中。
    郑明珠曾被罚跪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膝前红肿算是轻的。
    她亲手做了一道莲藕粉丸汤,准备带去祭殿。
    恰好途径锦丛殿,人在殿宇大门外,便能听见那红毛狐狸吱吱乱叫。
    脑子还没做出决定,脚已跨入殿内。
    仍是在那把缺腿的木椅上,人坐椅上,狐盘椅下。
    萧姜惬意地靠在木椅上,手上拿着木料与雕刀,不紧不慢地削下片片木屑。
    那木料已初具雏形,像是昂首哮天的孤狼。
    “是我短了你的吃食不成?又做起了木匠。”
    郑明珠皱眉,目光扫过地上的木屑,不禁白眼。
    好像是她亏待了萧姜。
    那胖狐狸倒是又大一圈。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随即搁下手中的物什,轻笑着起身。
    “业精于勤,若荒废了这样手艺。再寥落时,如何谋生。”
    郑明珠神色一讪:“你这话,是不信任我。”
    他们不会有寥落的那天。
    只会越来越好。
    萧姜不语,只是微笑。忽而,他转向廊椅。
    汤羹清甜的气味四散,萦在鼻息。
    “你带了吃食,要去哪?”
    经过锦丛殿,只能是北角的祭殿。
    这几日,萧玉殊在祭殿中受罚自省。
    “去见晋王。”
    提起此事,郑明珠缓慢落座,想再拖延个几刻钟。
    屡次受挫,任有源源不断的热情,也被浇灭了。
    “晋王与二姑娘的婚约作罢,皇后大抵仍是看重你。倒也不必急着得到晋王的心意。”
    萧姜抱起地上的狐狸,摩挲兽耳。红狐吱吱几声,吃痛的模样,不敢挣扎。
    皇后虽不满萧玉殊的态度,但与郑兰的这桩婚事,最终作罢。对外便说是晋王勤谨于政,婚事待朝局稳定再作打算。
    “晋王的心思不在皇位上,这种时候将我推出去,岂不得罪晋王。”郑明珠冷哼。
    郑兰的心思从此放在萧姜身上,落得干净。皇后若不同意她与萧姜的婚事,让其入宫为妃。萧玉殊反倒厌憎自己,更亲近郑兰。
    梦中的处境,算是找到了因由。
    更心烦了。
    萧姜顺势接道:“是,这种时候,贸然行动会适得其反。”
    “不如静观其变。”
    郑明珠看向廊椅上的朱红食盒,沉心思虑。
    片刻后,她迅速起身:“我走了。”
    也不能一味听从,她有自己的谋划。
    锦丛殿再次安静下来,红狐嚎叫一声,溜进角落中。
    - -
    祭殿平日封闭,大节庆时才开启。内中宫人也寥寥无几。
    殿外两个侍卫把手,见郑明珠来此,并未阻拦。
    她径直走进殿内,拨开层层帘幡,一道寥落的身影在薄纱后若隐若现。
    日光照落进来,投下片片暗影。萧玉殊跪在大殿砖石上,近与黑暗融为一体。
    “见过大姑娘。”
    这时,一位面熟的小宫娥走近,向她见礼。
    是皇后身边的宫人。
    “我来给晋王殿下送汤水。”
    “辛苦姑娘了。近几日,晋王殿下郁结于心,还得姑娘多加关切宽慰才是。”小宫娥笑着说道。
    从前,皇后可不允许她私自接近晋王。如今萧玉殊不愿做皇帝,却要靠她去笼络人心。
    算盘打得响。
    小宫娥知趣离开,遣散众宫人。
    殿内只剩下她与萧玉殊。
    郑明珠提起食盒,跪在男人身侧。
    她不出声,只是静静陪着他。
    香火的烟气顺着金炉四处弥散,如缕缕丝线,将二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萧玉殊睁开眼。
    少女今日反常,格外沉默寡言。她面颊里收,下巴尖巧。几日没见,似乎又瘦了许多。
    回到长安后,便一直不若离开前那样珠圆玉润。
    大概是有心事。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郑明珠眼睛弯成月牙,立刻绽出明媚的笑容。
    方才的沉郁,仿佛是错觉。
    这笑容如钩子,钓起人的心绪向上拉动。
    “殿下,跪这样久,也该累了。”
    郑明珠打开食盒,盛出一碗汤羹,“是我亲手做的。”
    “我厨艺不精,只会这道莲藕粉丸汤。”
    “殿下若还有偏爱的口味,我会继续学着做。”
    萧玉殊接过汤羹,用了多半碗。
    “清甜爽口,你做的很好。”
    这句夸赞没有让郑明珠得寸进尺,她收起汤碗,仍默默跪在这人身边。不多话,也不离去。
    此时,确不是轻举妄动的时机。
    她想试试袒露真心,哪怕是假的,也要伪成真的。要让萧玉殊知道,她不是逼迫他,而是决定与他同进退。
    “大殿阴冷,郑姑娘先回吧。今日这羹……多谢。”
    萧玉殊说道。
    郑明珠摇头,笑答:“天气渐热,此处倒舒适。回宫后我也无事可做,我喜欢在这。”
    喜欢在这,深意便是喜欢在他身边。
    她的话语,总是直白热烈。
    萧玉殊耳尖微红,扭过头不看少女的身影。
    几息后,他抽出堆叠在一旁的蒲团,垫在郑明珠膝下。
    “多谢殿下。”
    接下来两刻钟,二人都没说话,殿内寂静无声。
    郑明珠心思微动,而后她闭上双目,缓缓靠倒在男人肩头。
    在猜测自己会被推开,还是放任不管时,双臂忽被一双大手笼住。
    整个上半身顺着双手的力道倾倒,头枕在绵软的布料上。
    清凛的松竹熏香萦在鼻尖,装睡的郑明珠心绪不已,连带着身躯都僵硬起来。
    大殿地砖冷凉消暑,姿态亦舒适。伴着轻淡的香气,她沉沉睡去。
    - -
    回王府的路上,卫大监几次三番叹气,欲言又止。
    今日那郑氏女进入祭殿后,直到傍晚才出来。
    二人相处两个时辰有余。
    “大监想说什么,不必遮掩。”
    萧玉殊抚上刺痛的前膝。
    “老奴,是怕殿下被那郑氏女蛊惑,心生动摇。”
    “我……意已决,不悔。”
    昏暗的马车中,萧玉殊目光的黯淡悄然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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