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连续七八个时辰没合眼, 加之策马时消耗的体力。回去途中,郑明珠靠在身后人的怀中沉沉睡去。
    马蹄放慢脚步,轻轻踏在晨露上,留下两道均匀的印子。
    郑明珠是被一阵香气唤醒。
    热油涂抹在面饼上, 被火炉烘烤出诱人的焦味。
    她揉搓着眼睛, 目光滞滞地看向前方,乍然不知身在何处。她向后拱了拱, 侧目瞧见男人颈前的喉结。
    束冠的红绸耷落下来, 蜿蜒到她松散的领口中,随走马动作轻移,轻蹭前襟的皮肤。
    清醒后, 郑明珠立刻前伸, 想借着缰绳坐直。哪知下一刻,便被重新揽入怀中。
    “醒了?”
    萧玉殊垂眸, 笑意温和,“该饿了吧。”
    话罢, 天旋地转, 郑明珠稳稳落地。
    面前是一方不大的饼摊,粗糙支起草棚,两口大锅炉正翻腾着热浪。
    才天亮不久,街巷行人稀稀零零, 也没有来买饼的客人。
    但卖饼的老妪却卖力地揉面, 瞧见他们二人后, 露出个憨朴的笑容。
    “客人, 要买饼吗?”
    老妪目光看过来时,不由在他们脸上多停住了会,随口赞叹:“还没见过这样俊俏的人……”
    “两张胡麻饼。”
    老妪动作麻利, 只听铜炉中滋滋的炸油声响起,两张饼便被钳了上来。
    “来,你们的饼,十钱。”
    话罢,她又笑着低声嘀咕了几句,依稀听见两声“般配”。
    萧玉殊接过饼,亦笑着与郑明珠对视。
    “前些日子,我在这条巷子里,找到这家饼摊。”
    “虽不知你幼时吃过的口味是什么样的,只知这饼确是胜过从前买来的。”
    温热的饼握在手中,掌心的温度顺着指节蔓入心底。郑明珠看着饼上金黄的脆面,半晌才开口:
    “殿下政务繁忙,又何必将我的随口之言放在心上。”
    “在这世上,能有一件得到便能欣喜的东西,极为难得。”
    “何况,这非是稀罕之物。”
    “……多谢殿下。”
    郑明珠敛眉,遮住自己寞寞的神色。
    萧玉殊待她多好一分,她便多一分胜算。这是好事,可瞧见这人真切的目光,心底却像是覆了层厚土似得不是滋味。
    非得有什么破土而出,方能解了这难受似的。
    - -
    回府后,郑明珠紧闭房门,歇了个昏天黑地。
    再醒来时,她第一时间去书房找萧玉殊。抱着扑空的念头来,却发现窗烛火通明。
    破天荒地,皇后和太尉都没有政务交给萧玉殊。
    进入书房时,这人案上放着两本经文,正专心致志地抄录。
    郑明珠没有多话,自顾坐在案旁,也找出前几日誊抄了一半的绢纸来写。
    灯烛渐暗,郑明珠看向窗外的高悬的月,才意识到夜深了。她打量着那些抄录好的经文,不由得问:
    “殿下,我自认不算愚笨的人。”
    “可这些经文誊抄多遍,经注也看了些。对其中的意思,仍无法理解。”
    她伸起腰,又重新伏在案上,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暗影自身后投照过来,男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何处不懂?”
    何处都不懂。
    也算不上不懂,只是无法理解,无法认同。
    她随手指向那句: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佛法,是解脱之法。”
    萧玉殊坐在她身旁,周身骤然笼罩在暖意里。
    “解脱之法?”
    郑明珠抬眼,懵懂地等待他的下一句。
    “众生所见的,花鸟游鱼、飞萤蜉蝣,沙土砖石。种种或好或坏的境遇,皆是幻非真。”萧玉殊徐徐道来。
    她更为困惑了。
    窗下的烛火炙热烤人,脚下的砖地坚硬无比。她受伤时流下的泪水是真,夙愿得偿时的笑声亦是真。
    又怎能说是幻非真?
    “我们常因失去困苦,因敌对愤懑,因所爱而生出贪恋。心绪随境遇改变而变化,烦恼万千。”
    “若看破外在的虚妄,不再执着。再看自己的心境,便似看一场傩戏,看戏中的傩角。随其喜,随其悲,喜悲过后却仍是平和。”
    郑明珠支起下巴,来了兴趣:“我们本该是看戏人,而非入戏人。”
    “对吗?”
    萧玉殊笑着点头。
    “凡夫俗子,又如何能领悟这些。”郑明珠自将自己囊括于内,但她不相信这些,玩笑话而已。
    萧玉殊笑容渐渐淡了,眼底藏着几丝伤怀,准瞬即逝。
    “或许,到了苦无可苦的地步,便能了悟。”
    话虽这样说,有几人能似佛陀一般呢。
    郑明珠对上他平和包容的目光,不免想到佛陀舍王子身份出家的故事,心中果又升起些“虚妄”的忧思来。
    “殿下钻研佛法多年,万一某日看透了这世间的虚妄,弃我而去,可怎么好?”
    萧玉殊失笑,并不回答,只是紧紧拥住怀中人。
    冷月高悬,笑声时不时自书房内回荡。
    真法在书册内,而书册之外,不过是世间最平常的一对小儿女罢了。
    - -
    宗正丞的案子未结,萧玉殊亲自前往椒房殿,向皇后回禀此事。
    他自是不敢谈及此事与椒房殿的干系,只道是自己能力不足,难堪大任,查不到此案的真凶。
    此事,无论做到什么地步,对他如今的状况而言,都是无害无利。可推脱不做,一定是稳妥的。
    郑氏需要一个傀儡,而非有自己主见的君王。
    皇后果然没有多加责难,只是命萧玉殊协助太常寺,筹备今年的秋祀。
    秋祀暂定于七八日后,个中所需操持的大小琐事,不是短短几日就能解决的。虽有太常操办,萧玉殊亦不能撒手不顾。
    - -
    翌日午后,郑明珠与萧玉殊一同去了妃陵。
    他们没有在那多做停留,放下誊抄好的经书便离开了。
    对于萧玉殊的母妃卫夫人,郑明珠了解得不多。只依稀听思绣和萧姜提起过一些,知道卫夫人是个生性淡泊的避世之人。
    潜心礼佛,按说该心宽广阔,为何会郁郁而终。
    晋王府后园,有一汪平静无波的小荷池。夏荷零落到湖底,只剩下稀冷的长梗,在湖面折出几道细线。
    郑明珠和萧玉殊并排坐在池水前,夕阳暮光撒下来,为他们的面孔涂了层赤粉。
    她拿出上次在石渠阁找到的荆地旧书,低声道:“殿下,这是我在宫里的藏书阁找到的经文,是从当初荆王所筑的别山寺所得。”
    “我誊录了两份。”
    这份赠给萧玉殊,另一份今日放在卫夫人陵前。
    萧玉殊接过这几册经卷,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些早已看过多遍的文字上。
    “其实我并不爱钻研这些经文。”
    他是俗世的痴愚人,早知自己没有修心悟法的天分。
    只要看见这些文字,不免会想起母妃常年愁眉不展的忧郁。深宫里长满了吞人的爪牙,退避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
    这亦是母妃终身所践的明哲保身之道。
    从这些经卷中,母妃是否真的获得了心底的宁静平和,还是不愿涉足权欲漩涡的逃避。
    母妃临终前,曾对他说过:
    此生艰而困苦,得非所愿,身在囹圄而不得其解,才翻开这些经卷。母妃望你,永远没有需要佛法来开解自己的时候。
    这些经卷,对他而言从不是出路,而是退路。
    原以为,萧玉殊身为今上最为重视的皇子,前半生会比许多人顺遂。
    听罢这些话,郑明珠静默良久。随后,她起身来到不远处的回廊下,垫脚取下高挂的灯笼。
    她回到池水边,接过萧玉殊手中的经文,毫不犹豫地扔进琉璃灯里。
    跃跃跳动的烛火燎着薄薄几册薄纸,焰心瞬时膨起,照亮池中的残荷。
    “后半生的欢愉,我将尽我所能,许与殿下。”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快决裂了可能是五千字内,也可能是一万字内。反正,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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