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姑母!姑母…..”
“姑母, 我自幼在姑母身边长大,姑母待我便如亲女一般,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姑母……”
哭嚎声响彻长信宫上下,来往办差的宫人经过时步履匆匆, 不敢抬头看。
“姑母, 求您为我做主啊姑母!”
看着在大殿外足跪了一刻钟的郑明珠,流钥忍着不耐上前搀扶, 笑着宽慰道:“大姑娘快别哭了, 太后娘娘这就请您进去,总不能冲撞了太后不是。”
郑明珠抽泣几声,拭去眼下的泪痕, 跟着流钥走进内殿。
她悄悄抬眼观察着珠帘后的中年女子, 太后仰靠在软卧上,有小宫娥正替她揉捏额头。
太后此刻心情不佳。
郑明珠见状, 立马放低了声音,啜泣道:“……姑母万安。”
长信宫刚送走萧姜这尊大佛, 转眼郑明珠又来求见。
一个寻死觅活要给郑兰加“宸”字为封号, 一个哭天喊地请求不许郑兰入宫为昭仪。
太后烦躁地睁开眼:“你这样闹下去,本宫如何万安。”
“姑母,珠儿错了。”
“可是姑母,我心里委屈呀。”
“陛下恼恨我不说, 竟要封二妹妹为宸昭仪, 这是要在宫里立两位皇后不成?”
郑明珠愈发不满, 接着道气话:“我知道二妹妹性情好, 人又聪明,比我更适合做皇后。”
“若陛下真的看中了二妹妹,便立她为皇后好了。”
“二妹妹这样机敏厉害, 日后郑家的前程交到她手上,必是蒸蒸日上!”
她话音方落,只闻太后低喝一声:“胡闹!”
听到将郑家交托到郑兰手中这一句,太后横眉竖目,像是被戳中痛处的老狼,连素日里的平静假面都挂不住了。
与权势相处了大半生的人,怎能再尝失去权力的滋味。哪怕与自己分权的人是自己的亲侄女,也不可以。
郑太后之所以急着让郑兰进宫,是见萧姜与郑明珠不和,怕不能早日有子嗣。
而郑兰则与新帝有旧情分,若早日诞下子嗣,便抱过来交到郑明珠手中抚养。
这样,权柄依然牢牢掌握在长信宫手里,郑家也有新的储君依靠。
可是……他们都低估了萧姜对郑兰的情意。萧姜竟怕郑兰以昭仪身份进宫受委屈,额外请封号为“宸”。
在长安纵横多年,太后怎会不知权柄倾移速度有多快。
郑家只是需要一个稳坐后宫的皇后,并非她郑文彤不可。
郑兰心思缜密,是个有野心的孩子。
太后叹了口气,心头更为烦躁。
“珠儿,莫要再说糊涂气话。”
“本宫应允你做皇后,便不会再择旁人。”
“至于兰儿进宫为昭仪的事……”
太后话还未完,流钥便从外殿匆匆回来,低声回禀道:
“太后,外朝出事了。”
“陛下回甘露殿后,便命尚书台拟了旨意,请封二姑娘为宸昭仪。”
“如今旨意已送去了前朝官署,太尉大人和众臣都已经知道了。”
太后拍案起身:“什么?”
流钥立刻垂下头,战战兢兢继续回禀。
郑明珠见目的达到,也懒得再装腔作势,佯作无知的模样,懵懵懂懂道:“那珠儿就不打扰姑母休息了。”
回到文星殿时,正殿的几个小黄门正收拾着屋内留下的狼藉。
方才离开前,她忘了收敛些,倒是可惜了这些陈设,回头又要重新添置。
不过,她很快会搬去椒房殿,不添置也罢。
今天日光足,郑兰和郑竹并排坐在廊下烤火,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见她入内,二人神色各异,像是等着她回来一般。
“大姐姐。”
郑兰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明珠扬起笑,道:“别一副对不起我的模样,难道我见不得你好吗?”
若非还有要事未完,萧姜这块烫手山芋,谁爱要谁要。
这样的心性,成为要相守一生的丈夫,肯定要吃苦头的。
“妹妹没有这个意思的……”
守在一旁的郑竹看向正殿门前尚未收拾完的一堆碎玉,心道:难道不是吗。
想起方才那雷霆场面,郑竹小心翼翼开口:“郑明珠,若我进宫,就做个夫人便好了。”
“你若还不满意,做个长使也好,我也不要什么封号。”
“你可千万别为难我。”
话毕,郑竹意识到不对,这话好似把两人都得罪了,随即缩回去不吭声。
“你?”
郑明珠笑了声,头也不回地离去,“你做王母娘娘都成。”
一边玩去,哪凉快去哪待着。
午后,皇帝新拟的旨意送到官署后,便好似重石入深潭,霎时飞溅出大片水花。
众臣一致反对这道旨意,指出宸字作为封号非后妃可用。
连郑太尉也劝皇帝收回旨意,只册郑兰为昭仪,而不赐封号。
可萧姜迟迟没有收回旨意,铁了心与群臣作对一般。
后来不知是哪位谏官先起了个头,竟指摘郑家二姑娘德行有亏,蛊惑君王。
此事僵持不动,两三日都没有平息下去。
长信宫,
休朝后,郑太尉受太后之命进内宫,为着近几日沸沸扬扬的请封之事。
郑太尉已年逾五十,近几年形容衰败得厉害。总是弓着腰身,撑不起一身派阔的冠冕,没了从前武将的模样。
他在殿内踱步,担忧道:“此事断断没那么简单。”
“这些年,虽有不少人向郑家投诚。其中有多少是蛰伏在我们手底下,等着个机会要把郑家拖下水。”
“他们表面上责郑兰蛊惑圣心,下一步便是要把矛头对准我,责我教子无方,更责郑氏家风不正。”
“说到底,他们是想借这件小事,试探新帝对郑家的心意。”
想到曾经萧姜在掖庭的种种遭遇,皆因自己而起,太后不禁皱眉:
“依兄长看,新帝可有野心?”
郑太尉摇摇头:“新帝这次私自拟诏,不过是为了后宫的事。”
“不顾礼法而请封,这是他身为皇帝的错处。”
“我们不怕他肆意妄为,就怕他洁身自好,约德束己。”
太后叹了口气,决定:“郑兰暂且不能进宫了,起码也要等这阵风头过去。”
那日郑明珠的胡闹之语,她听进心里去,这个决定也藏着私心。
还是蠢笨之人好掌控些。
“既然这些人有指摘郑氏的打算,倒不如自己先揽下罪名。兄长回去后,便上自罪书,接郑兰回府教养。”
“嗯。”
- -
初九,车驾候在文星殿外,等待着接郑兰、郑竹回宫。
郑明珠提着食盒,出门时恰遇见这二人收整行装。
她放缓了脚步,停顿在马车前。
为着前朝的争论,郑兰这几日消瘦不少,面色苍白比纸。正被人搀扶着走近,连往日里那副老好人的模样都装不出来了。
经过身旁时,只看了她一眼便上了马车。
郑竹本是不用回府的,但封后在即,郑家女无名无份地在后宫不合适,借此机会一并回去。
“我要走了,我娘在家做了饴糖等我。”郑竹三两步蹦上马车,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十分滑稽。
马车渐行渐远,郑明珠亦转身往反方向去。
请封宸昭仪一事毕,新帝自知思虑不周,行事冲动。自请去祭殿思过。
如今已经大半日了。
过去时,庞春等人守在殿外,正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
“大监,怎么了?”
庞春瞧见她,立刻解释了原委。
今日在官署,郑太尉明里暗里指责了萧姜,在众臣面前,没给萧姜半分颜面。
之后萧姜来到祭殿自行思过,进去后不准任何人入内。殿内传来几阵摔砸的声响后,便没了动静。
在列祖列宗面前,如此不敬,不合礼法。
“陛下,郑大姑娘求见……”
庞春轻轻叩门,放低了声音,不敢说出这句火上浇油的话。
正等着内中雷霆大怒时,却听见轻飘飘的一句:
“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