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那命妇见状, 心内懊悔不已。
孟夫人是太尉之妻,太后的兄嫂。名义上也可称作是当今皇后的母亲。
孟夫人殿前失仪,自是不会有人拿她怎样。帝后大婚第二日,她便这样哭哭啼啼说起自己二女与陛下的缘分来。
话若传到皇后耳中, 惩戒不了孟夫人, 保不齐要拿她这个无足轻重的臣妻出气。
真是晦气。
这孟夫人也是个没分寸的。
那命妇别过头去,再不肯搭一声腔。
“什么好缘分, 也讲给本宫来听听?”
一道圆润而响亮的声线自绣屏后传来, 孟夫人啜泣声随之而止。
众人向屏风后望去,只见两个小宫娥拨帘而出,各自向后退一步, 守在金銮座旁。
郑明珠着玄黑赤缎深衣, 外罩纯白金丝影纱,鬓边发髻低垂在脑后, 仅簪着一只金凤衔珠的步摇。
日光照在她身上,衬得人华贵粼亮, 更添几分威严。
她缓步走上前来, 目光扫过低头行礼的众人,随即落座。
片刻后,守在一旁的陈顺接了眼色,示意众人平身。众命妇方落座, 坐在最前方的孟夫人又呜咽地低泣。
孟夫人算是一众命妇中最有头脸的人物, 今日容光焕发而来。现在却涕泪直流, 倒好似这椒房殿给了她委屈受。
“回皇后娘娘的话, 妾身只是想到我那身世坎坷的兰儿,为兰儿惋惜才在殿前失态。”
“万望皇后娘娘见谅。”
孟夫人擦拭泪痕,目光悄悄瞟向金銮座上, 打量着郑明珠的反应。
“几年前,兰儿与娘娘同在皇宫里受太后教养,是如手足般的亲姐妹。想必娘娘也是贤良大度之人,又体贴兰儿这个妹妹,必会应允兰儿尽快入宫照拂陛下的。”
孟夫人话音刚落,众命妇面色剧变,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銮座上的身影。
这位新皇后的脾性,本不是好招惹的。再者,孟夫人在帝后大婚第二日觐见时,说起这样给皇后添烦恼的话,就算真治了罪,也没人敢说什么。
孟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含几分期待,像是等着郑明珠大发雷霆一般。
思绣和陈顺立在陛阶下,二人相视一眼,没有说什么。
枉生躬身跟在陈顺身后,视线暗暗盯着阶下的孟夫人。他竖着耳朵,仿佛只等郑明珠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将人拿住。
众人屏气凝神,正殿里安静无声,直到未央宫的钟鼓敲响三声,郑明珠才姗姗开口:
“奉太后的命令,二妹妹在家中修德养身。我这个做长姐的心中挂怀,不免要问询一番。”
“你既为二妹的母亲,便将二妹这些时日所读的经史书卷,自省章句等细细道来。”
“也好让众位夫人俱听听,如何教养子女。”
见郑明珠没有发怒,孟夫人愣住,随即揭过这个话题,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兰儿在家中自省之余,更是每日以泪洗面,日复日的消瘦下去。娘娘若心疼兰儿,不妨替兰儿早作打算?”
这次,还没等郑明珠开口,陈顺甩起浮尘,怒目圆睁高喝:“大胆!”
“皇后娘娘问话,安敢顾左右而言它。还不将二姑娘近日的学问仔细道来。”
孟夫人被惊着,见此计不成,又作委屈模样,泪水含在眼眶里。
好半晌,也没答出个一二来。
郑明珠轻笑一声,接着道:“看来,夫人自己也不清楚二妹近些时日的学问了。”
“大魏先祖一向重视德行,擢选入宫的御妃,无一不是才德出众。”
“夫人是二妹的母亲,尚且不清楚二妹在家静修状况如何。本宫又怎能替二妹作打算。”
孟夫人心下焦急:“妾身不是……”
“既然孟夫人无法教养好女儿,那本宫便赐你一恩典。稍后由宫人带你去未央宫石渠阁,将宫内所藏的经史抄录个几十卷带回去。”
“供二妹妹修习。”
郑明珠才下了命令,枉生便快步上前去:“孟夫人,请。”
孟夫人掩起面孔,遮住面上的愤恨神色。
这个郑明珠最是愚笨冲动,这次居然没有上当而当众责罚她。
她磨蹭许久也不肯起身,想到上次太后夺去她的封诰,才不情不愿地随着枉生离去。
孟夫人离去后,众命妇大气也不敢喘,连好话都说不出口。
谁还看不出,皇后此举,明面上是赏赐,实则是敲打。背地里还不知得吃多少苦头。
这郑皇后,可不是好招惹的。
而后,郑明珠按着礼官的劝告,与众命妇述过祖训坤德,便遣人将这些人好生送出宫去。
一切结束时,已邻近傍晚。
郑明珠回到内殿时,瞧见萧姜仍卧在锦屏后的小榻上,自顾悠哉地饮茶休憩。
她忙碌整日,这人倒清闲。
“陛下,热闹看完,您也该回去了。”郑明珠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气。
良久,锦屏后的身影才动弹一下,道:
“皇后这是要赶我走。”
“不敢。”
郑明珠暗嗤,解释道,“陛下该清楚,你我二人关系不睦,更于大计有利。”
丝纱锦屏上,几只金绣鸾凤栖枝头,栩栩如生。隔着恍惚的薄纱,男人的影子轻轻招手,示意她入内。
郑明珠思量几息,随即缓步绕行至锦屏后。
萧姜靠在鹅羽软垫上,榻边熏着一盆暖炭,面孔被照得橙红,衬得人棱角分明,愈发鬼气森然。
她别开目光,等着这人的下一句话。
瞧见萧姜这张脸,就能想起昨夜,那是与梦境截然不同的真实感。
萧姜伸出指节,轻轻叩动榻边的栏木:“坐。”
郑明珠依言落座,目不倾斜地看向绣屏外,开口道:“如今前朝和后宫,都不在你我掌控内。”
“你我不睦,太后方能心安。”
耳垂微凉,粗粝的指节轻轻触上她耳下的珠玉,一下下抚弄。
萧姜倾身凑近,低声耳语:“我就不能是,受皇后颜色蛊惑,终日沉溺享乐,荒废朝政吗。”
郑明珠睁大眼,顷刻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立时起身瞪着萧姜。
为卸下郑家的戒备,萧姜作为皇帝自然不能插手朝政,或许还要作出些昏庸不成器的样子来。
长此以往,声名必然受损。
现在萧姜竟想着,处置了郑家后,又把这顶蛊惑皇帝,致其昏聩的帽子扣到她头上。
届时一同清算了郑家和她这个妖后。
倒是好谋算啊。
“不行。”
郑明珠压下怒火,语气软了几分,“陛下该知道,太后对椒房殿的猜忌心。”
“我若得圣心,她必不容我。”
萧姜闷笑几声,没有继续协商此事的意思,只是盯着她打量。
郑明珠攥紧袖口下的拳头,随即松开来,重新坐在男人身侧。她拉起萧姜的手掌,面上噙着浅笑,温声道:
“陛下,太后心思缜密。我们若面上疏离些,我就能时时在长信宫探听消息。”
“岂不更有利于计策施展。”
萧姜垂眸,这些话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少女贴在他身侧,轻轻牵着他的手掌,朱唇一张一合。
有心讨好的模样还不甚娴熟,总能露出些情真意切的虚假。
像是一只心智未丰的小狼,蓄势等待着某一日要亮出獠牙,咬断他的颈项。
“陛下,陛下?”
郑明珠见对方不为所动,也没再多言。正要起身离去时,被攥住了手腕。
她被抱上了小榻,连鞋袜都没来得及脱下。
腰间的束带和玉扣被指节灵巧地勾住,三两下拆解开。银白纱衣和黑罩衫散落到两侧。
她正要推攘,便被萧姜揽入怀中。二人紧紧相贴,冷热温度交织传递。
“倦了。”
萧姜闭上双眼,没再动了。
这是拿她暖身子。
郑明珠攥紧袖口的衣襟,死死瞪着面前的这张面孔,随即干脆也闭上眼休息。
戌时,月上西山。
郑明珠尚在睡梦里,隐约感觉到胸前泛着细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一只大掌垂在腹前,正摆弄里衣的系带。
那指尖时不时擦过前襟,倒像是故意的。
她握住萧姜的手腕,催促:“白日里,我说的话,陛下考虑得如何?”
萧姜讪讪地垂下眼,漫不经心道:
“你既怕太后猜忌,大可在其面前表现出,戏我于股掌中的样子。岂不更好?”
说来说去,还是要她来负这骂名。
罢了。
萧姜本就与她有怨,如此照实道出,也算是坦诚相待了。
日后再细细对付他。
“好,听凭陛下的吩咐。”
那么自明日开始,他们就得做一对昏君妖后。
听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锦屏后只燃了一盏灯烛,四周昏黄黯淡。炉火烧得正旺,方才熟睡时,郑明珠发了一身薄汗,有几缕发丝粘连在脸颊上。
“知道如何做个妖后吗?”
萧姜向榻里凑近几分,方寸大的木榻瞬间更为逼仄
郑明珠转过身,面对着墙壁不说话。
身后的男人硬是给她翻回来,抬起她的下颌,不得不与之对视。
暗黄的暖灯下,萧姜垂下眼帘,看不进平日里凌厉的瞳仁。他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两口靥窝浅浅凹陷进去,柔顺地安置在脸颊两侧。
郑明珠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了西蜀路上,那时阴雨缠绵,陈旧发霉的老客栈里。他们宿在一张榻上,她毫不客气地伸进萧姜的里襟内暖手,萧姜低眉垂目,只是纵着这一切。
心底无端涌上丝丝怅惘。
许是想停下来歇一歇,那些终要从她身边远退的东西,就能走得更慢。
蜷起的手掌被握住,牵带着探向男人松散的衣襟内里。温热的手触上冰凉的胸膛,热度顷刻间如泥沙入海,消失不见。
郑明珠回过神来,答:“不知道。”
手掌被牵动,四处游走,随着温度节节攀升,这动作逐渐变了意味。旖旎逼仄的空间内,二人咬耳朵的呢喃声无限放大。
“那我教你。”
如何做一个妖后。
- -
未央宫西北,素日里鲜无人迹的石渠阁,今夜灯火通明。
负责洒扫藏书阁的宫女黄门躲在暗处瞧着热闹,看向庭院中央的满腹怨言的孟夫人。
两个椒房殿的黄门守在孟夫人身后,桌案上摆放着如山高的卷轴书册。
“夫人,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的恩赐。您务必认真誊抄,带回去好生教导二姑娘。”
“是。”
孟夫人冷哼一声。
郑明珠算是个什么东西,能从乌孙爬回来,算她命大。宫里人心算计,她又没有郑兰的城府,日后必然会被罚没掖庭。
想起郑兰,孟夫人面色微变。
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在宫里筹谋那么多年,给了萧姜那么多好处。到现在连个昭仪也没做成。
白养她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到以我的水平,可能没有办法把所有东西写进文里,之后我想到啥就在作话里bb几句。
萧玉殊和萧姜,明珠和他们真正相处起来,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包容。
萧玉殊给人的感觉像是水,他本身足够宽广,所以能接纳明珠阴暗的那一面。和他相处会感觉到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比较舒适。他不是弯下腰来曲就,接纳你的同时,不会迷失自己。
萧姜也是温柔包容,具体看没重生前的样子。只要不找别的男的,他不会犯病。但是他这种包容和温柔,没有什么下限和底线。今天明珠要炸皇宫,他就跟着炸了。这种无限的曲就逢迎,不会让人感到舒适,反而会让人感到不安和害怕。
你摸不到他的底线,他没有底线。
忽然感觉一个像忠臣,一个像是佞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