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萧姜面上笑意僵了一下, 转瞬恢复原状。
原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若孟元卿没说萧玉殊远在吴郡有一双胞兄长,郑明珠不会相信。
因她亲眼看见了“”萧玉殊”的尸身, 也亲见他入葬。
萦蕴在心头的喜悦点点散去, 刚被填满的空洞又裸.露出来,急需什么东西去填满。
“他一心念着位比三公的前程, 自然什么谎话都编的出来。”
萧姜握着郑明珠的手腕, 不禁攥得更紧了些,“幸而,你不相信。”
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很好吗?
左右他不会让萧玉殊活在世上, 和死人又计较什么呢,也不必再去求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现在这样最好不过。
“嗯。”
郑明珠也心不在焉, 没注意到萧姜眼中那一抹失落。
此事没有分走郑明珠太多心神,尚未处理的前朝后宫事便一桩一件接踵而至。
她和萧姜在行宫里住了几个月, 若再不回未央宫, 还不知朝臣百姓该如何揣测,引起动荡来。
清算郑家的事,在长安做更方便。
所以在深秋里捡了个艳阳天,圣驾浩浩荡荡回到未央宫里。
阔别几月, 走时夏木灿茂, 回时枯木凋叶。唯有椒房殿一砖一瓦如旧。
秋阳高悬刺目, 透过檐廊照在殿前。
“临近冬日, 这狐狸越发肥了。”
云湄抱起红狐掂了掂,险些闪到腰。
“谁说不是,记得刚抱回来的时候, 还是这样的。”
说着,思服抬手一通比划。
几人在殿前戏笑片刻,忽见庞春与二三黄门走近。
“大监。”
殿内,郑明珠正坐在案前看这些年郑家门生的卷宗,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娘娘。”
庞春躬身走近,笑着请安,“陛下说晚些到椒房殿用膳。”
“知道了。”
话说完了,庞春却迟迟没走。
“大监还有话要说?”
郑明珠提笔蘸墨。
这次宫变结束后,庞春半点没惊讶,想来是早猜到了什么。
在宫里服侍先帝几十年,不是白混的。
庞春笑容里添了一丝拘谨,答道:“老奴已年近六十,还能服侍在陛下娘娘身侧,是福气。”
“哪还敢多说什么话。”
郑明珠停下笔,抬眼看向这人,笑道:“本宫知道大监想说什么。”
“人一踏进这皇城,就分成三六九等,哪有什么能选的余地。”
“有些事,本宫不介怀。椒房殿的几个宫人,都是从前太后身边的。”
庞春背叛了先帝,背叛了太后和郑家。
郑明珠不计较,肯说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也只是因为庞春从未站在她对立面,也有几次提点相助罢了。
否则,他死的比谁都快。
跟何况,年近六十的人,还能在宫里待几年呢。
“有娘娘这番话,老奴感激不尽。在这把老骨头入土前,必尽心侍奉娘娘。”
候在廊下的陈顺听到这番话,不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庞春年事已高,可他却正在壮年。
第二天一早,他便向郑明珠请命,自请去行宫里看守太后,离未央宫远远的。
荣华富贵哪有命重要。
陈顺一走,这位置自然是枉生顶上。
其实直到现在,郑明珠也不确定这跛足小黄门到底是不是萧姜的眼线。
没见他对萧姜多忠诚。
好在现下不用纠结这些,她和萧姜之间,没什么可互相防备的。
天候渐冷,人从外殿走进来,徒带进阵阵凉风。
萧姜下朝而归,踏着冷气直奔椒房殿书房。
果然瞧见郑明珠窝缩在案边看卷宗,她擎起左腿搭在软枕上。因伤口不能捂着,也没穿裙裤。
伤了也不老实。
萧姜没说什么,只将暖炉挪到少女外裸的腿旁。随后挤坐在人身后,手不老实地揽住腰身。
“今日朝堂上,肯定不太平吧。”
感受到从身后扑过来的凉气,郑明珠拢紧衣襟。
“尚可。”
太尉人已关在诏狱,剩下的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郑家下狱后的这几日,他们又捉拿了几个郑氏核心党羽。至于剩下的一些胁从门生臣子,多以安抚为主。
至于那些中立之辈,若有人在这段时日主动上奏要求严惩郑太尉,则升迁拔擢,授予赏赐。
恰补那些因这次宫变而空出的缺位。
这次功臣不少,司农杨岳、南军卫尉杨子休。先前被调遣到御史台的安启,及不少寒门出身的小臣。
周季彦自然是要封赏的,他打赢了与胶西的仗,又护驾有功。
朝臣都看在眼里,升迁封赏众人也不会说什么。
新官上任还要放三把火,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谁都明白。
“等郑家的事处理完,便让周季彦暂代太尉之职。”
萧姜靠在少女颈窝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可作郑明珠的倚仗,也是万不得已时的人质。
郑明珠微微侧目,良久:“多谢陛下。”
周季彦在朝中毫无根基,提拔他比用其它的世族子弟更安心。
如此,她在前朝也不算全无助力。
话罢,她又捡起卷宗,正要翻看却被陡然抽走。下一刻,她搭在软枕上的左腿骤然一轻,连带着上半身仰倒在地。
身下绒毯铺得厚,只听咕咚一声却不疼。沉沉的身子压覆过来,脸颊细细痒痒,分不清是男人的发丝还是身下白绒。
秋衣棉厚,暖香随领口松散外溢。几息后,颈肤一侧便留下了几个浅淡的印子。
“娘娘,两位郑家姑娘求见。”
思绣轻叩书房大门。
见郑明珠便要起身,萧姜按住她的肩,同时解开带钩,咔哒扔在案上。
“不见。”
近来多事,解决一桩算一桩。
郑明珠勾住男人后颈,借力坐起来,温声道:“去寝殿等我。”
兴头上被推开,萧姜不禁蹙眉,他目光沉沉地盯了郑明珠片刻,临了在人脸颊上啃一口才算完。
他拢紧少女微敞的外衣,系紧暗扣,而后大步离去。
见萧姜离开,思绣将候在外殿的两个郑家姑娘带到书房。
名义上,郑竹是入宫习宫规的待嫁女,不能送回郑家。
而郑兰,自上次宫变后也再没威胁。一时顾不上处置,便随圣驾回到未央宫,同郑竹住在文星殿。
二人进来后,见郑明珠伏首案牍,只行礼未出声。
郑家倒了,本该伤怀的三个郑家女,皆平静到有些出奇。
“姐姐。”
郑竹小声唤了一句。
郑明珠放下卷宗,倚坐在软枕前,看向说话的人。
这一句,倒是比从前多年的姐姐加起来都真心切意。
郑兰攥紧袖口,少有地表露出几分局促,也道:
“姐姐。”
和从前一样假。
郑明珠视线微移,落在郑兰身上。打量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绣姑,带她出去。”
思绣得了示意,把郑竹带了下去。
书房里更静,窗外北风清晰可闻。
僵持许久,郑兰忽然跪在殿中央,低声道:“……姐姐。”
“我知道,我从前害过你,也害了你的孩子。”
“今日求见,并非想巧言搏一线生机。只是想在死前,请你允我一事。”
“害我?”
郑明珠扬起唇,“你还没那个本事。”
郑兰面色白了几分,袖口下拳头紧攥。她垂着眼,轻颤的唇瓣暴露了所有的不甘。
郑明珠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又联想到那些梦里的回忆,笑意不禁更甚。
这几日,她又想起不少事。
各种不同处境,不同人,不同事。她与郑兰却总是你死我活。
不对,每次都是郑兰死,她活。
从前一直以为,她这个二妹妹性情内敛。不料在临死前,会说出那些怨毒不甘的话。
有意思。
“装了这么多年,不累吗。恨我,怨我,连说出来也不敢?”
郑明珠打量着对方。
郑兰咬紧了牙,眸中抑不住的怒意,连带身子都轻轻颤抖。
“对,我就是怨你!”
“你就该待在乌孙,为什么要回来?!”
“这么多年,我为自己筹谋、铺路,在宫里步步谨慎。就因为你回来了,什么都是你的了……”
“你现在得到的一切,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
听着这番话,郑明珠心无波澜,她拨弄着腰间剑穗,语气带着笑意:
“你得到,是步步为营,辛苦筹谋而来。”
“我得到,就成了运气好?”
郑兰微微哽咽,反问:“难道不是吗?”
郑明珠摇摇头,轻叹一声:“到现在你都没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输给我。”
“入宫后你交上结下,与人为善,与几位皇子都关系融洽。旁人看来是八面玲珑,城府深沉。”
“连我身旁的宫人都看得出来。”
“太后一生重权,不会让新后夺自己的权柄,哪怕是自己的亲侄女。”
“你的野心没藏好,是你第一错。”
“皇后位置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是你。”
郑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想到梦里那些质问,郑明珠又接着道:
“你多次助人,为日后铺路。可助人时你可曾问问自己,是煞有介事的做样子,还是真的给了对方好处?”
郑兰从前表面上待萧姜不错,可在太后为难萧姜时,从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打点宫人,保其衣食无忧。
人与人相处,难道指着零星几句的嘘寒问暖行利益交换吗。
“因为你不敢,你与孟元卿虽早选定萧姜,却又不敢彻底得罪太后去帮他。”
“犹豫不决,行事不定,是第二错。”
郑兰眼眶微红,攥着衣袍的指节掐到泛白。
行宫里自省多日,她如何不知这些。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郑明珠漫无目的看向窗外,视线随落叶游走。
未央宫里哪一道门不是刀锋林立,一次是幸运。这么多年过去,难道都是运气好。
从乌孙全须全尾爬回长安那天起,她就注定要赢。
作者有话说:
无